第10章
可午夜醒來時,他徬彿仍能聞到江念雪留在他皮膚上的氣息,溫涼而清澈,像母親,又像遠比母親更危險的東西。
第二天是周日。
清晨的雨已經停了,天光青白。
七點剛過,沈清和發來一條微信語音,說下午的研討會結束後會趕回來,問他和江念雪中午想吃甚麼。
凌雲盯著手機屏看了幾秒,沒有回復。
他洗漱完下樓時,客廳里沒有江念雪。
早餐是沈清和出門前溫在鍋里的白粥和小菜,灶台邊留了張紙條:「粥在鍋里,記得熱。書言回來別說太晚的事,你江阿姨會不高興。」
凌雲把紙條折好,塞進口袋。正要把粥熱上,卻聽見樓梯上傳來不輕不重的腳步聲。
江念雪下來了。
她穿一件素淨的白色真絲襯衫,領口規整地翻著,下面是一條深灰色的高腰西褲,腰收得很細。
長髮重新用烏木發簪綰起,只有額角還散著一兩縷極細的碎發。
她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隻眼下有很淡的青,像夜裡沒有睡足。
「江阿姨,早。」凌雲把熱好的粥端到餐桌邊,垂下眼,沒敢多看她。
「嗯。」江念雪在餐桌旁坐下,接過他盛好的粥,道了聲「謝謝」,語氣同過去每一個早晨一樣。
兩個人面對面坐著吃早餐。
白粥很稠,小菜是沈清和早上新拌的蘿蔔絲,脆而清淡。
桌上的青瓷香爐沒有點,空氣里只有雨後的涼氣和粥水的米香。
「下午我要去系里一趟。」江念雪突然開口,沒有看他,「圖書館借的書要還。」
凌雲喝了口粥,安靜地應道:「好。」
「你上午做甚麼?」她問,語氣很平常,像真的只是隨口一問。
「去圖書館。」凌雲說,「把您上次佈置的幾本參校材料過一遍。」
江念雪點點頭,沒再說話。
她的筷子夾起一點蘿蔔絲,動作穩而慢,徬彿昨晚那個在他身上失控的女人和此刻的她,來自兩個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九點出頭,凌雲背上書包出了門。江念雪比他晚走一會兒,兩人在玄關擦身而過時,她忽然叫住他。
「你的襯衫。」她說。
凌雲低頭,看見自己後領扣子沒扣好。
他忙伸手去系,江念雪卻已經走近一步,抬手幫他理了理後領。
她的指尖極輕地擦過他後頸,涼而軟,像一片被風送來的白玉蘭花瓣。
「出入師長家門,儀容要注意。」她收回手,看也沒看他的臉,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起伏。
凌雲低聲道了謝,轉身走進院外的晨光里。
他在燕大圖書館待了一上午,確實看進去了些東西。
午後的陽光從閱覽室高窗落下來,照得一室書塵緩緩浮沈。
他偶爾抬頭,會不自覺地朝窗外文學系大樓的方向望一眼,又飛快地收回視線。
傍晚六點,沈清和回來了。
他果然從市裡帶了一盒桂花酒釀餅,還買了條活鱸魚,一進門就笑呵呵地往廚房走,說晚上做清蒸魚。
沈書言也趕在六點半前回了家,整個人都是通宵後遺症,頭髮亂糟糟,眼下一片青,倒在客廳沙發上就喊累。
江念雪從書房出來,站在二樓欄桿邊往下看了一眼,冷聲道:「還知道回來。」
沈書言一個激靈爬起來,訕笑著喊了聲「媽」。凌雲坐在對面,低頭翻著筆記本,沒有介入。
晚飯時,沈清和問凌雲適不適應家裡的節奏,又說下周學校有個青年教師論壇,讓書言和凌雲也去看看。
江念雪沒怎麼說話,只偶爾夾一筷子木耳,偶爾抬眼看一下凌雲。
那目光很淡,像風從湖面附近經過,還沒等人看清,就飄走了。
沈書言在桌下用膝蓋碰了碰凌雲,小聲問:「今晚開黑不?」
凌雲還沒開口,江念雪已經說話了:「他兩天後要交我佈置的課程文章,今晚沒空。」
沈書言立刻癟了嘴,小聲嘟囔:「媽你真是……比高中班主任還狠。」
江念雪沒理他,只對凌雲說:「吃完飯來我書房一趟,帶著稿子。」
「好。」凌雲應道,筷子在碗里停了一瞬。
他知道,白天那層薄薄的平靜,到了夜裡,終究是要被再次掀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