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他遠遠望著那個背影在書架之間越走越遠,忽然又覺得有點好笑——自己剛認出來時那副緊張樣,活像被老師抓了現行。
可人家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但真正讓他鬱悶的是另一件事——學校領導來圖書館巡查,那自己一會兒就沒法跟曉彤放肆親熱了。
隔著桌子牽牽手、趁人不注意親一下額頭,這些都還勉強能忍;可要是動作大了,被巡查的領導撞見,那可就完了。
他在心裡嘆了口氣,暗暗祈禱那位王老師只是路過,巡一圈就走。
他嘆了口氣,往他和曉彤常來的老位置走去。
那是書架最裡面靠牆的一張桌子,三面被書架環抱,周圍人少,除非偶然有同學來這一片找書,平常幾乎沒人打擾。
是他們在圖書館裡偷偷親熱的老地方。
他剛坐下,還沒來得及把書包放穩,就看到一個人影從剛才王老師出現的方向走了過來。
是曉彤。
她走得很快,步子又小又急,像是一路小跑過來的。
校服的衣擺隨著她的腳步輕輕飄動,馬尾在身後一甩一甩。
看到他,她的眼睛彎了一下,走得更快了,三步並作兩步走到他身邊坐下,幾乎是貼著椅子的邊沿,然後輕聲叫了一句——
「天宇哥哥。」
聲音又輕又軟,帶著一點喘。她說完,身體便輕輕地靠了過來,肩膀貼著他的肩膀,像是卸下了甚麼重擔似的,整個人都松了下來。
陳天宇的心一下子軟了下來。
他也說不上為甚麼,就覺得今天的曉彤格外黏人,格外需要人抱。
她靠過來的那一瞬,帶著一點淡淡的、說不清是洗發水還是洗衣液的味道,鑽進他鼻子里,讓他胸口那一小塊地方也跟著暖融融地漾開來。
他正想伸手去攬她的腰,忽然想起剛才的事,趕緊壓低聲音說——
「彤彤,我剛才看到學校領導在巡查了,好像叫王老師。」
他話音還沒落,曉彤的背就僵了一下。
她坐直了身子,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動作卻明顯慌亂起來,低頭去翻書包,摸索著把課本和作業本拿出來,攤在桌上,擺得整整齊齊。
那副模樣,像是上課被老師抽查時臨時裝出來的認真。
陳天宇有點奇怪,轉念一想又覺得理所當然——她膽子小,最怕被老師抓住,尤其是早戀這種事,要是被學校領導看見他們倆坐得這麼近,那還得了。
他正要安撫她兩句,忽然注意到她臉上戴著口罩。
淺藍色的醫用口罩,把她大半張臉都遮住了,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和一小截鼻梁。
陳天宇一怔,湊近了些,問:「彤彤怎麼了?感冒了嗎?」
曉彤點點頭,目光卻有些漂移不定,落在桌上那本攤開的課本上,又好像甚麼也沒在看。
「嗯……是的……」她頓了頓,聲音悶在口罩里,有點含糊,「昨晚練舞出了一身汗,冷氣一吹……就感冒了……」
她說著,像是怕他不信,又補了一句:「……所以……才戴口罩的……」
陳天宇」哦」了一聲。
他原本還想湊近看看她的臉色,聽她這麼一說,反而不好意思再湊過去了,只隔著一點距離,仔仔細細地端詳她。
那雙眼睛露在口罩外面,眼尾有點紅,睫毛一顫一顫的,徬彿蒙著一層水汽。
他總覺得今天的曉彤跟平時不太一樣,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
或許是她感冒了,人不舒服,所以才蔫蔫的。
「那……難受嗎?」他又問,壓著聲音,「要不要喝點熱水?我去給你接。」
「不用的……哥哥……」曉彤搖搖頭,聲音更軟了,「坐著歇會就好……得……得學習了……」
她說話的時候,隔著口罩,他能看到那兩片小小的唇在布料下面動了動,像兩片花瓣。他喉嚨動了動,趕緊移開目光,怕自己又想歪了。
陳天宇鼻子一酸。
曉彤為了給爸爸籌醫藥費,已經拼了那麼久。
她爸爸還躺在醫院裡,那場晚會的籌款是他們家眼下最要緊的事。
她白天要上課,放學要排練,週末還要加練,練出一身汗,再被冷氣一吹,可不就感冒了。
他越看越心疼,又想到自己那點零花錢——攢了兩個星期的早飯錢,四五百塊,還裝在書包夾層的信封里,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塞給她。
本來今天是個好機會,可看她的樣子,他又有點猶豫,怕她不肯收,怕她覺得自己見外。
這麼一想,他更覺得自己沒用。
他嘴唇動了動,想看看她的臉色,可口罩擋得嚴嚴實實,甚麼也看不見。
他只好隔著口罩描摹她眼睛的輪廓,那雙眼睛今天格外地亮,水潤潤的,像剛哭過似的,讓他看得心裡又酸又軟。
她靠著他,肩膀輕輕抵著他的肩膀,那一點溫熱的重量,讓他覺得踏實,又格外安心。
「對不起,彤彤……」他低聲說,「要是我能幫上忙……」
曉彤搖了搖頭。她隔著桌子,伸手搭在他的手背上,指尖有點涼,卻穩穩地按著,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
「不用擔心……哥哥……」她的聲音悶悶的,糯糯的,從口罩後面傳出來,「你一定要專心考好高考……」
陳天宇鼻子有點發酸。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又覺得說甚麼都輕了。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一根一根,把她的手指扣進自己的指縫里,十指相扣,緊緊交握。
她的手小小的,涼絲絲的,被他攥在手心裡,像一塊溫涼的玉。
他想起剛認識她那會兒,在公交車上第一次碰到她的手指,整條手臂酥麻了五分鐘,那時候他連她的手都不敢多碰一下。
如今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他身邊,把整只手都交給他握著,他有時候還是會恍惚——這麼可愛的彤彤,真的就這樣成了他的女朋友。
兩人就這麼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圖書館裡安安靜靜,只有遠處偶爾翻書的嘩啦聲。
陳天宇握著曉彤的手,指腹在她指節上輕輕摩挲,心裡的那些焦躁、委屈、心疼,一點一點都被熨平了。
他甚至覺得,哪怕甚麼也不做,就這麼坐一下午,他也願意。
他往四周看了看——書架之間空蕩蕩的,王老師不知去向,大概是巡到別的地方去了。
他的心不由自主地又活泛起來,像一隻被關了太久的小動物,悄悄探出了頭。
他心裡一動,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只有兩人能聽見。
「……我想親親彤彤寶寶……」
曉彤的手指在他掌心裡顫了一下。
她幾乎整個人往後退了退,急急地搖頭:「……不行……不行……」她的聲音有點亂,「我感冒了……萬一傳染給哥哥……絕對不行……」
陳天宇愣住了。
他很少見曉彤這麼堅決。
她平時最經不起他磨,他軟磨硬泡幾句,她多半就紅著臉答應了,頂多小聲嘟囔兩句」討厭」。
可今天,她回縮的樣子,像是真的在害怕甚麼。
他看著她。
她低著頭,睫毛垂著,遮住了眼睛里的光,口罩把她的臉擋得嚴嚴實實,只能看見露在外面的那一小截鼻梁,還有耳尖那一點點淡淡的紅。
陳天宇有點心軟,又有點不死心。
他知道曉彤心軟,只要他再磨一磨,她總會答應的。
他想起前幾次也是這樣——他想要親她的時候,她總要先彆扭一陣,紅著臉說」不要不要」,可只要他多哄幾句,她就會垂下睫毛,軟軟地湊過來。
於是他湊得更近了些,壓著嗓子,聲音里帶上一絲哀求,說:
「那……隔著口罩親,好不好?」
「隔著口罩……也不行……」曉彤重復了一遍,聲音有點猶豫,「萬一……」
「隔著口罩怎麼會傳染呀。」陳天宇循循善誘,聲音放得更輕,像在哄一隻怕生的小貓,「口罩擋著呢,一點都碰不到。就讓我親一下嘛,就一下。我好久沒親彤彤了……你不知道,我昨天一晚上都在想你……」
他一邊說,一邊觀察她的反應。
曉彤垂著眼,沒說話,手指無意識地絞著校服的下擺,絞了又松,松了又絞,像是拿不定主意。
她的耳尖又紅了一層,連口罩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鼻梁都透著一點粉色。
陳天宇心裡一喜——這是她動搖了的徵兆,他見過太多次了。
陳天宇一看有戲,膽子立刻壯了起來。
他一手摟住曉彤嬌軟的身體,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另一隻手托住她的臉,不由分說,低頭就吻了上去。
「唔……」曉彤微微驚呼了一下,身子往後縮了縮,但已經來不及了。
兩人的嘴唇就這樣隔著口罩貼在一起。
口罩是薄的,淺藍色的布料擋在中間,軟軟地陷下去。
即便如此,陳天宇還是能感覺到曉彤嘴唇的形狀,溫溫的,柔柔的,隔著那一層布,模糊又真切。
他甚至能感覺到那兩片唇瓣在布料下面微微張開了一條縫,吐出的熱氣噴在口罩內側,又透過布料撲到他唇上,帶著一點點溫熱的潮意。
他心裡那只兔子又開始怦怦跳。他想,等她的感冒好了,他一定要把她摟在懷裡,好好地親個夠,把今天欠的都補回來。
起初曉彤是僵的,被他吻住的時候,整個人繃得緊緊的,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可陳天宇貼著她的唇,沒有急著做甚麼,就那麼輕輕壓著,一點一點地磨蹭,像哄一個小孩那樣耐心。
他能感覺到她溫熱的鼻息噴在口罩邊緣,斷斷續續的,漸漸變得綿長。
慢慢地,他感覺到懷裡的身體一點一點地軟了下來。
她的肩膀松了,腰也軟了,整個人軟綿綿的,往他懷裡陷。
她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抬起,揪住了他校服的衣角,揪得緊緊的,像怕他會突然放開似的。
然後,他愣住了。
曉彤竟然主動伸出了舌頭。
隔著口罩,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一條柔嫩的小舌貼上了他嘴唇的位置,輕輕地,試探地,舔了一下。像是在舔一塊糖。
陳天宇的腦子」嗡」了一聲。
他幾乎不敢相信。
曉彤平時連跟他親嘴都要臉紅半天,舌頭伸進來的時候更是緊張得不知道往哪兒放,更別說主動了。
可今天,隔著口罩,她居然主動伸出舌頭來,隔著那一層薄薄的布料,跟他」舌吻」。
那條小舌頭在口罩上翻騰著,頂著布料,一點一點地蹭過他的唇,像描著他的唇形,又像在舔舐甚麼珍貴的東西。
陳天宇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柔軟的觸感——雖然更準確的說法是,曉彤在用舌頭舔口罩。
隔著布料的舌吻,比真正的舌吻多了一層阻隔,也莫名地多了一層說不清的曖昧。
她的舌尖頂得越來越用力,隔著一層薄薄的布,他能感覺到那點濕熱的溫度一點點洇開來,酥酥麻麻的。
他心裡的火一下子被點著了。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與此同時,曉彤的手竟然伸到了他的褲襠上。
隔著校褲的布料,那只小手在他襠部摸索了一陣,帶著一種生澀又認真的勁兒,像是想抓住甚麼。
指尖隔著布料一點一點地蹭,蹭得他褲襠里那點本就不明顯的弧度微微發熱。
可是……目標太小了。
她來回摸了兩下,指尖碰到了那一點微微鼓起的弧度,又滑開去,甚麼也沒抓到。
那一點小小的鼓包在她的手底下可憐巴巴地待著,怎麼都找不著。
曉彤的手頓了頓,像在確認甚麼,又有些困惑,隨即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陳天宇已經興奮得快要瘋了。
曉彤想他。
曉彤也在想他。
她想跟他舌吻,還想跟他的小弟弟親熱——她那麼害羞的一個人,居然主動伸了舌頭,居然主動伸手去摸他那裡。
她一定是太想他了,想得連害羞都顧不上了。
他心裡那點剛生出來的一絲失落,轉瞬間就被更大的歡喜淹沒:雖然沒摸到,可她摸了呀,她主動伸手摸了,這比甚麼都重要。
這個念頭讓陳天宇整個人都飄飄然起來。
他摟著曉彤,隔著口罩一下一下地親著她,心裡那點因為感冒、因為害羞、因為王老師巡查而生出的隔閡,全都被衝得乾乾淨淨。
他覺得此刻的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可就在這時——
遠處傳來一陣腳步聲。
「篤、篤、篤」,皮鞋踩在地板上,節奏不快,聲音卻越來越響,正在往這個方向靠近。
陳天宇的心猛地一緊。他幾乎是本能地判斷——王老師,是王老師巡回來了。
他趕緊拍了拍懷裡的曉彤。
曉彤像是被從一場夢里拽了出來,身體一僵,立刻從他懷裡掙開,坐直了身子。
兩人動作快得像排練過千百遍——曉彤低頭翻開面前的課本,手指按在頁面上,裝出一副正在認真看題的樣子;陳天宇也趕緊拿起筆,在一張草稿紙上裝模作樣地划拉了兩下。
腳步聲越來越近。
王老師慢慢踱步走過書架區域,身影從兩排書架之間露出來。
他走到兩人面前,腳步沒有停,只是那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他們——像隨便看了一眼,又像根本沒看——接著,便繼續往書架區域最深處走去。
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帶著居高臨下的從容,皮鞋在地板上發出悶悶的聲響,每一下都敲在陳天宇的心上。
陳天宇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出,余光里只瞥見那一截深藍色夾克的衣擺,還有那雙穩穩邁步的皮鞋。
他屏著呼吸,直到那腳步聲從他們桌邊過去,又慢慢地走遠,才終於敢把那口氣吐出來。
他的手心裡全是汗,握著的筆桿都滑了。
他繃著的那口氣,直到腳步聲完全聽不見,才慢慢地松了下來。
他側頭看了一眼曉彤,發現她正低著頭,攥著課本的手指捏得緊緊的。
她連呼吸都放輕了,胸口起伏卻還是瞞不過他的眼睛——剛才那一下,她也嚇得不輕。
他輕輕碰了碰她的手,壓低聲音:「沒事了,彤彤。」
曉彤「嗯」了一聲,卻沒有抬頭。陳天宇注意到,她指尖還在微微發抖。
兩人重新開始」學習」。
陳天宇翻開錯題本,強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那道」以AB為直徑的圓過定點」的解析幾何題上。
這道題他昨天卡了一晚上,今天白天又斷斷續續想了好幾次,思路還差最後一截,正好趁這會兒理一理。
他定了定神,在草稿紙上畫了個圓,標上A、B兩點,筆尖順著輔助線的方向慢慢推。
可他才寫了沒幾行,就發覺身邊的曉彤不太對勁。
起初只是呼吸。
她的呼吸慢慢地變得急促起來,隔著口罩,聽不太真切,卻能感覺到她胸口的起伏越來越明顯。
剛才還平平穩穩的,這會兒卻像爬山爬了一半似的,怎麼都勻不下來。
然後是腿。她原本好好坐著的雙腿,不知甚麼時候開始夾緊了,膝蓋並在一起,又分開,又並上,好像在忍受甚麼。
再然後,她整個身子都開始不安分起來——輕輕地,慢慢地,左右扭動腰肢,又或者把臀部在椅子上來回地抬起,再放下去,像是椅子上有甚麼東西硌著她。
那把椅子他坐過,木板平平整整,甚麼也沒有。
陳天宇的注意力被攪得散了。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彤彤……是不是不舒服?」
曉彤被嚇了一跳,抬起頭來。
她的眼睛濕漉漉的,眼神似乎有點渙散,眼珠子漫無目的地轉來轉去,像是在嘗試捕捉甚麼東西,又像是甚麼也沒在看。
「……不……不是……」她頓了頓,聲音有點發飄,「嗯……有一點……」
話沒說完,她的雙腿又夾著扭了幾下,腰肢輕輕一擰,眉頭也蹙了起來。
陳天宇心裡揪了一下。他想起昨晚視頻里曉彤練舞的樣子,那麼高難度的動作,繃著腿撐著桿,臉都練紅了。今天又感冒,身體肯定吃不消。
「要不要去看醫生?」他擔心地問,「我陪你去……」
「我……」曉彤嘴唇動了動,像是下定了甚麼決心說,「哥哥……我去一下洗手間……」
她說著,已經站起身。頓了頓,又回過頭來,眼睛彎了彎,似乎在笑:「哥哥專心復習哦~不准偷懶!」
聲音仍是糯糯的,帶著一點平時撒嬌的調子,可陳天宇總覺得她說話的尾音繃得緊緊的,像是憋著一口氣。
他來不及多想,只當她是急著去洗手間,便點頭應了一聲。
「嗯……快去吧。」他想了想,又補了一句,「要是難受就叫我,我就在這兒。」
「嗯!」曉彤答應得很快,聲音里透著一點如釋重負的味道。她轉身的時候,馬尾甩了一下,像是終於松了口氣似的。
陳天宇「嗯」了一聲,目送她離開。
曉彤起身後,也往書架區域最深處走去——就是剛才王老師去的那個方向。
那一片走到盡頭,有一個無性別洗手間,平時人很少。
她走了幾步,又像是想起甚麼,回頭朝他擺了擺手,口罩上方那雙眼睛彎了彎,然後才加快步子,消失在兩排書架之間。
陳天宇看著她小小的背影在書架間走遠。
她邁步時似乎還在輕輕地夾著大腿,一步一扭,使得她那本來就又翹又圓的蜜桃屁股扭得比平時更厲害,那兩瓣臀肉在校褲里晃出一波一波的弧度,格外的……扎眼。
他想起第一次在樓梯間看見她的情形,那時候她也是這樣走路,他不知道看了多少回,每一次都覺得移不開眼睛。
可今天她的步子比往常更碎、更急,像急著去哪裡,又像夾著甚麼似的,邁步都放不開。
他趕緊移開目光,暗罵自己一句。
都甚麼時候了,還看這個。
曉彤感冒著呢,不舒服著呢,他倒好,盯著人家屁股看。
他用力晃了晃腦袋,把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趕出去。
他深吸一口氣,把視線釘回草稿紙上,強迫自己沈下心來,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那道解析幾何題上。
一道大題做完了。
草稿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輔助線,可他抬頭一看,對面的位置還是空的。曉彤還沒回來。
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五分鐘了。
圖書館的洗手間他記得,就在書架最深處拐過去的地方,來回用不了五分鐘。
去這麼久,該不會是身體不舒服,在洗手間里吐了?
他越想越不安,又怕自己小題大做,等她回來說自己大驚小怪。
可十五分鐘,實在是太久了。
他坐不住了。他把筆一擱,起身往洗手間的方向走去。
走過一排排書架,拐了一個彎,他走到了洗手間門前。
圖書館這個角落本來就僻靜,此時更是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門虛掩著,裡面悄無聲息,聽不見水聲,也聽不見別的動靜。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抬手,輕輕敲了敲門,小心翼翼地開口問:
「彤彤……你怎麼樣了?」
門裡安靜了一瞬。
然後,一個低沈的聲音從門縫里傳了出來:
「……同學不好意思,我還在用呢……嗯……還要一會。」
是男人的聲音。
粗沈,帶著一點沙啞,好像正憋著甚麼勁兒。
而且——陳天宇的耳朵捕捉到那聲音尾音里一絲不對勁,似乎還能聽到幾聲壓在喉嚨中的呻吟,悶悶的,斷斷續續,像是在忍受甚麼,又帶著一股用力的勁兒。
那呻吟帶著一點有節律的起伏,一下一下,像被甚麼東西撞出來的。
陳天宇的腦子」嗡」地一下懵了。
然後他立刻明白了——王老師。剛才往書架最深處走來的王老師,此刻正在這個洗手間里如廁。
……便秘。
陳天宇的臉光速地紅了起來,從脖子一路燒到耳根。
太他媽尷尬了。
他居然敲了學校領導的洗手間門,還喊了一聲」彤彤」。
他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他立刻小聲說:「哦,不好意思。沒事,您慢用。」
說完,他急急忙忙往後退,腳步快得像身後有鬼在追。
一直退到書架拐角,他才停下來,靠著書架喘了兩口氣,臉上還燒得厲害。
他忍不住在心裡嘀咕,這位王老師也真夠遭罪的,那麼大個肚子,便秘起來確實費勁。
難怪他剛才走路那麼慢,步子沈甸甸的。
冷靜下來之後,他忽然想起來——那曉彤呢?
他明明看到曉彤是往這個方向走的。可這洗手間里是王老師,那曉彤去哪了?
他在腦子里飛快地過了一遍圖書館的地形。
左邊,還有一扇圖書館的後門,通往外面的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有圖書館外的洗手間,那個洗手間分男女。
曉彤大概是走到這裡,發現洗手間被王老師佔了,就繞道去外面的洗手間了吧。
那個洗手間分男女廁,他總不能跑到女廁所去查看曉彤,那也太不像話了。
這麼一想,他稍稍放了心,又有點愧疚——自己剛才還差點把人家的洗手間門敲開。
他決定先回去等。
他轉身,在書架叢裡快步往回走,腦子里還在想著待會兒要怎麼跟曉彤解釋自己剛才差點敲開領導洗手間門的糗事。
就在這時——不知從哪裡,傳來幾聲女孩子嬌嫩的聲音。
很輕,很短,像是一聲被甚麼堵住的驚呼,氣音似的,憋不住。他分不清是在笑,還是在哭,只覺得那聲音像一根細刺,輕輕扎了他一下。
他停下腳步,竪起耳朵聽。
圖書館裡靜悄悄的,書架投下長長的影子,陽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畫出明暗的分界。
那聲音卻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消失了。
他屏住呼吸,等了十幾秒,四下里只有一片死寂,連自己的心跳聲都比那聲音響。
陳天宇站在書架之間,心臟沒來由地快了兩拍。
他張望了一圈,甚麼也沒看見。
他想告訴自己那大概是哪個來還書的女生不小心發出的聲音,可心裡那根細刺卻怎麼也拔不出來——那聲音聽起來離他不遠,可又像是隔著一堵牆,模模糊糊的,辨不出方向。
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往旁邊那排書架的縫隙里望瞭望,只有一排排書脊靜默地立著,像一堵堵沈默的牆。
他站了好一會兒,才說服自己那多半是錯覺。圖書館這麼大,來個人借書還書,或者外面有人嬉笑打鬧,發出點聲音再正常不過了。
……大概是聽錯了。他這麼想,加快腳步,走回自己的桌子。
他坐下,掏出手機,給曉彤發了條微信:
「彤彤,你去哪了?洗手間里是王老師……你還好嗎?」
發完,他盯著對話框看了一會兒,沒有回音。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拿起筆,繼續做那道解析幾何題。
可腦子里亂糟糟的,那道題的思路怎麼都續不上了,筆尖在草稿紙上戳來戳去,留下一堆無意義的點。
他時不時抬眼看一看手機屏幕,盼著那個粉色兔子頭像冒出紅點。
一分鐘過去了,兩分鐘過去了,屏幕始終靜悄悄的。
他想再發一條,又怕顯得自己太粘人,糾結了半天,最後還是把打了一半的字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了。
過了十來分鐘,曉彤終於回來了。
陳天宇一直竪著耳朵,聽到腳步聲就抬起頭。
曉彤從兩排書架之間走過來,步伐不緊不慢,走得很穩。
她在他身邊坐下,口罩還好好地戴在臉上。
她坐下的動作比剛才輕緩了許多,像是把渾身的力氣都收了起來。
可是——即使戴著口罩,他也能看到,她露在外面的那一片臉頰,連帶著耳根,都泛著淡淡的紅。
像是剛跑完步,又像是被熱氣熏過。
那雙眼睛也比剛才濕,眼尾還拖著一道淺淺的紅痕,像剛哭過,又像只是揉過眼睛。
她的發絲也有些亂,幾縷碎發貼在鬢角,徬彿被汗濡濕,又像被人輕輕撥弄過。
陳天宇想伸手替她理一理,又覺得大庭廣眾之下不太好,手抬了抬,又放下了。
「你去哪了?」陳天宇壓低聲音,有點委屈,「我差點以為你丟了呢。我還敲了那個洗手間的門,結果裡面是王老師……」
他說到一半,聲音越來越小,覺得丟人。
曉彤卻沒有笑,只是低著頭,輕輕「嗯」了一聲。
陳天宇忽然有點奇怪。
曉彤是從後門,也就是剛才王老師所在的洗手間方向過來。
但如果她去了圖書館外的洗手間,按道理,從正門回來應該更近。
還是……她習慣了原路返回?
曉彤一向認路慢,剛進這所學校那會兒,她在一樓找錯了兩回教室,都是他給她指的路。
這麼一想,倒也不是沒有可能。
他壓下這點疑惑,仔細打量她。
她的腳步是輕鬆的,坐下的時候,也沒有再扭身子,沒有夾腿,沒有坐立不安,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兒,像是終於卸下了甚麼重擔。」
對不起……哥哥……」曉彤忽然開口,聲音啞啞的,像是藏著甚麼話沒說完。
陳天宇一愣,趕緊說:「小笨蛋,道甚麼歉呢……彤彤沒事吧?還有不舒服嗎?」
「嗯……哥哥,沒事了……」曉彤抬起頭看他,眼睛彎了彎,聲音里透著一點鬆弛和滿足,「嗯……已經……舒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