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門虛掩著，他抬手敲了敲。

「進來。」

還是那個厚重低沈的聲音。和班會上聽到的一模一樣。

陳天宇推開門，側身走了進去。

這間辦公室比他想象的要寬敞。

進門第一眼看到的是正對面的窗戶，百葉窗拉得只剩下一條縫，漏進來幾線黃澄澄的夕陽光。

窗戶前面是一張寬大的辦公桌，深棕色的木質桌面，邊緣磨得鋥亮。

桌上堆滿了文件——藍色的文件夾、白色的打印紙、黃色的檔案袋，一摞一摞地碼著，像幾座高低不平的紙塔。

桌面上唯一一塊空地是正中間擺著鍵盤和鼠標的區域，旁邊側放著一個31寸的電腦顯示屏。

屏幕側對著門口的角度。

陳天宇進門時剛好能看到大半個屏幕——上面正在播放視頻，鏡頭對著一個女王紅，一張餐桌，桌上放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面。

面的賣相還不錯，紅油湯底，上面鋪著幾片叉燒，旁邊還有一碟小菜。

音箱里傳出吃面的聲音。

哧溜——

王老師坐在辦公桌後面。

他整個人陷在一張黑色皮質的大辦公椅里，靠背被他結實的背部壓得略微後傾。

深藍色的夾克衫扣子已經被解開了，露出裡面白襯衫緊繃的弧線。

他的兩只手搭在鍵盤上，十根粗短的手指在鍵帽上不緊不慢地敲打著，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

「小陳，請坐。」王老師沒有抬頭，用下巴朝辦公桌前那張凳子點了點。

陳天宇坐了下去。折疊椅的金屬腿在地板上發出一聲刺耳的刮擦聲。他把書包放在腳邊，雙手規矩地擱在膝蓋上。

王老師繼續敲鍵盤。手指在鍵帽上起起落落，發出有節奏的啪嗒聲。

音箱里傳出吃面聲。

窸窣——咻——

陳天宇的余光掃到屏幕上。視頻里的筷子夾起一撮面，在空中抖了兩下，水珠濺在桌面上，然後送進嘴裡。

哧——

王老師終於抬起頭。音箱里傳來吸溜一聲。

吸溜——

「最近學習壓力大不大？」王老師問。

「還好。每天做題做到挺晚的，不過還能扛得住。」

「那哪科最有信心？」王老師的手指又開始敲鍵盤了。啪嗒啪嗒。似乎在記錄甚麼。

「物理和數學。物理一直比較穩，數學最近幾次模考也不怎麼丟分了。」

「哪科比較沒把握？」

「英語。」陳天宇抿了一下嘴唇，「閱讀理解和完形填空有時候會掉坑。作文的模板背得不太熟。」

咻——咻——

音箱里的吃面聲不大，不影響交談。

陳天宇不太理解王老師為甚麼不先把視頻關掉，但對方是校領導，他也不好提意見。

也許領導都是這樣，一邊做事一邊聊天。

王老師點了點頭，手指在鍵盤上又敲了幾下。

「大學想考哪個方向？有沒有感興趣的專業？」

陳天宇把準備好的答案在腦子里過了一遍。

這個問題他在心裡演練過很多次了——對班主任、對父母、對偶爾來家裡串門的親戚，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樣。

「我想學計算機。軟件工程或者計算機科學。最好能考到深圳或者杭州那邊的學校。」

「為甚麼？」王老師的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是兩根粗短的眉毛，像兩條毛毛蟲趴在他面團般的臉上。

陳天宇嘆了口氣。

「我家裡條件不太好。我爸在工廠做工，我媽在超市收銀。他們辛辛苦苦供我讀書，我讀完大學之後想找一份好一點的工作——學計算機比較好找工作，起薪也高一點。這樣我可以早點讓他們不要那麼辛苦了。」

他沒有把最後一句說出來。那一句是——這樣我也可以讓彤彤寶寶過上好日子。這句話他只在心裡對曉彤說過，在夢里說過。

王老師緩緩地點了點頭，半眯著眼睛里閃過一抹光芒，像是贊同，又像是別的東西。

「孝順。很好的品質。」

吸溜——咻咻——咻——

「那你高考的目標分數是多少？」

「六百五到六百七之間。」陳天宇說，「一模考了六百三，二模六四二，三模能到六百五。」

「嗯……嗯…………哈……」像是視頻里的網紅髮出了無比滿足的呢喃。

王老師的兩只手從桌面上垂了下去。

陳天宇看不到它們去了哪裡——桌面以下被辦公桌厚實的木板遮住了。

王老師的身子往前挪了幾公分，或許是對陳天宇的對話來了興趣。

他眼睛眯了起來，嘴角掛著一抹讓人看不透的笑。

「有女朋友了嗎？」

這六個字像六根釘子，一根一根釘進陳天宇的脊椎骨里。他的後背刷地冒出一層冷汗。

「陳天宇別緊張。這不是調查，就隨便聊聊。雖然校規不允許早戀，但王老師也是從你們這個年紀過來的，能理解你們的想法。」

王老師的大肚子在辦公桌邊緣晃動了一下。他的兩只手垂在桌面以下，似乎在腿間交叉。

「唔——唔——」

音箱里又傳來網紅的聲音。視頻里的網紅似乎在吃一根香腸。一根很粗的、顏色深紅的香腸。

吸溜——

半根香腸被含進網紅嘴裡，越吞越深，艷紅的嘴唇緊緊包著香腸一圈。

「唔——咻咻——咻——」

陳天宇把目光從屏幕上扯回來。「王老師，我確實沒有女朋友。要高考了，我現在心裡只有學習。」

「呃——唔——咻咻——咻——唔——」

網紅用力吮吸嘴裡的香腸，可能是那種中心帶餡的香腸類型，網紅要把裡頭的汁液先吸出來。

她的臉頰形成兩個巨大的凹陷，可以想像那腔內的吸力有多強。

「吸溜——唔——嘬————啜——」

「心裡就只有學習嗎？」王老師點點頭，突然閉上了眼睛似乎陷入了思考。

「啜——啜——唔——嘬————」

不管王老師是真關心還是在套話，他都不能松口。

半點也不能。

班會課上那個警告還熱乎著——輕則通報批評，重則約談家長，取消推優資格。

他還想起曉彤異常嚴厲的媽媽。

要是她知道寶貝女兒跟自己談戀愛了，非把自己撕了不可。

「好。很好。」王老師舒了一口氣，睜開眼睛，綻開了笑容。

與此同時，網紅碗里的東西似乎終於吃完了，筷子擱在桌面，然後網紅用雙手端著碗，把碗邊湊到嘴邊。

咕嚕——

「嗯……」

咕嚕——

她把碗里的湯一口一口喝掉。每一口都發出喉嚨咽下粘稠的液體的聲音。陳天宇看到她的脖頸在視頻里緩緩上揚，喉部蠕動。

「嗯……哈…………呃………」

咕嚕——

「吸溜………咻…………哈……哈…………」一大碗湯終於見底了。她把空碗放在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徬彿心滿意足。

王老師把兩只手放回桌面上，又敲了兩下鍵盤。

「很好。陳天宇同學，你的目標很清晰，心態也很端正。」王老師緩緩地點了兩下頭，下巴疊在胸前的肥肉上，「繼續努力。把心態穩住，把該拿的分全拿到手。我相信你高考一定能考出理想的成績，為學校爭光。」

「謝謝王老師。」陳天宇站起來，高興地彎腰鞠了一個躬。

這份高興是發自內心的——不是因為王老師說了好話，而是這個面談終於結束了。

他的心臟像一隻被從籠子里放出來的鳥，撲通撲通地狂跳了幾下，然後慢慢趨於平緩。

「好。你回去吧。」王老師抬了一下下巴，「很高興跟你聊。」

陳天宇退出辦公室，順手把門掩上。

就在門合攏的瞬間，他似乎聽到辦公室里又傳出一陣」吸溜——咻——」的吮吸聲，最後」啵」的一聲，像是有人在用力吸吮一根很粗的肉腸時不小心發出的。

難道是視頻里的網紅又開始吃東西了？

不管了。門關上。他掏出手機。屏幕乾乾淨淨。沒有新消息。

他點開曉彤的聊天窗口，飛快地打字。「面談完了。彤彤在哪兒？」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沒有回音。

也許是去練舞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