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黑板上用紅色粉筆寫著的倒計時數字一天比一天小。
陳天宇從錯題本上抬起頭,目光越過前排同學的後腦勺,落在那串數字上——距離高考還剩不到六十天。
教室里的空氣似乎都比往常稠密了幾分。
每個人桌面上堆著的試卷和練習冊像一座座高低不平的山丘,把一張張面孔遮得半明半暗。
陳天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把立體幾何題翻到下一頁。
這段時間他的模擬考試排名穩中有升,從年級前二十擠進了前十五,如果保持這個勢頭,考上那所一線城市的工科名校應該不成問題。
他腦子里閃過曉彤的臉。
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笑起來時露出的兩顆虎牙,還有那條總在他前面晃蕩的馬尾。
每次想到曉彤,陳天宇胸口就會湧起暖意,像冬天捧著熱茶杯的感覺。
他必須考上好大學。
這不是為了甚麼光宗耀祖,就是想賺更多錢——讓爸媽冬天不用騎電動車上班,讓自己能給彤彤買她喜歡的任何東西。
下午第二節是班會課。
班主任李老師還沒來,教室里嗡嗡地響著交頭接耳的聲音。
陳天宇把錯題本合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窗戶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四月的天氣說熱不熱說冷不冷,校服外面的外套穿上嫌熱脫下嫌涼。
教室前門被推開了。
先進來的是班主任李老師。
瘦高個,戴著金屬框眼鏡,走起路來肩膀微微前傾,像是常年伏案批改作業把脊背壓彎了。
他站到講台旁邊,沒有立刻開口,而是側過身子,向門外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然後一個中年大叔走了進來。
陳天宇第一眼看到這個人就愣了一下。
大叔的身形和李老師形成了一種荒誕的對比——李老師瘦得像一根竹竿,而大叔寬得像一堵牆。
他個頭不算特別高,但整個人的體積卻大得驚人。
一件深藍色的夾克衫被繃在肩膀上,下擺堪堪遮住皮帶扣。
最搶眼的是他的肚子,渾圓地向前凸出,把裡面的白襯衫撐得每一顆紐扣都岌岌可危,遠遠看去,就像懷裡揣了一個大西瓜。
李老師在講台旁邊清了清嗓子,雙手合十搓了一下——這個像冬天取暖的習慣性動作,陳天宇已經看了三年。
「同學們。」李老師的聲音不高,但教室里的嗡嗡聲立刻收了。
「今天學校領導王老師抽空來參加我們班的班會,給大家打打氣,鼓鼓勁。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了起來。
陳天宇跟著拍了兩下手,目光在王老師和李老師之間來回掃了一下。
他發現李老師站在王老師旁邊時,身體不自覺地又佝僂了幾分,兩只手垂在身前交握著,指關節微微發白。
王老師走到講台正中間。
他的皮鞋踩在水泥地板上發出沈悶的嗒嗒聲,每一步都帶著分量。
他站在講台後面,肚子剛好頂在講台邊緣上,把講台推得往前滑了半寸,發出吱呀一聲。
「同學們好。」王老師的聲音和他的體型很配——厚重,低沈,像一面悶雷。
陳天宇直起身子,雙手規矩地放在桌面上。後排的張浩和趙小波也停止交頭接耳,趙小波的手機滑進抽屜里,發出輕微的磕碰聲。
「我今天是代表學校來看望大家的。」王老師兩手撐著講台的邊緣,十根粗短的手指像十截香腸並排摁在木質台面上。
「高考快到了,你們辛苦。學校領導關心你們,知道你們天天刷題、熬到半夜,不容易。」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慢慢掃過全班。那張面團般的圓臉上忽然擠出一抹笑容,把眼睛擠成了兩條細縫。
「不過我今天來,不是給你們增加壓力的。相反,我要告訴你們一個好消息。」
陳天宇下意識地握緊了手裡的筆。後排傳來輕輕的吸氣聲。
「學校調閱了各年級最近三次模擬考的成績數據。」王老師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咬得很扎實,「你們這個班——在全校高三年級十六個班裡面,進步幅度排名第一。」
「你們班主任李老師功不可沒。但最重要的,是你們自己。」王老師緩緩地點了點頭,肚子隨著動作微微晃動,「你們這屆學生,是我在附中這六年來見過最能吃苦的一屆。」
陳天宇感到胸口有甚麼東西在膨脹。
不是驕傲,更像是一種被人看見的努力突然得到了蓋章認證。
他想起自己每天五點四十起床背單詞、晚上十二點還在刷理綜卷子的日子,想起那本翻得邊角都磨毛了的錯題本,想起曉彤靠在肩膀上時柔軟的重量。
他突然覺得這些付出都是有意義的。
「不過——」
這個不過像一把剪刀,乾淨利落地剪斷了教室里剛剛浮起來的輕鬆氛圍。
「越是臨近終點,越容易出問題。」王老師的聲調沒有變,但那雙被肥厚眼瞼包裹的眼睛忽然鋒利起來,像兩顆鐵釘從面團里戳出來,「你們知道每年高考前兩個月,學校處理多少起違紀事件嗎?談戀愛、打遊戲、翻牆出去上網、考試作弊——明明就差最後這口氣了,偏偏有人要在這時候掉鍊子。」
陳天宇的脊背不自覺地繃直了。
「特別是談戀愛。」
王老師的蒲扇大手在講台上拍了一下。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教室里格外清脆。
「我告訴你們,不要以為高考快到了,學校管得松了,就可以偷偷摸摸談戀愛。我明確告訴你們——」他竪起一根食指,「現在是最後衝刺階段,一旦發現有人早戀,學校絕不姑息。輕則通報批評、全校檢討,重則直接約談家長。如果情節嚴重影響了其他同學的學習秩序,記大過也不是不可能。」
教室里鴉雀無聲。陳天宇能聽到自己太陽穴血管跳動的聲音。
「想想你爸媽辛辛苦苦供你讀書,供到高三,就差這最後一哆嗦了,結果你跑去談戀愛——你想想他們得多寒心。」
陳天宇的胃像被人攥了一把。
他想到了媽媽在超市收銀台後面一站就是十二個小時,想到爸爸冬天騎電動車去工廠,手指凍得像紅蘿蔔。
他閉上眼睛又睜開,把那些畫面硬生生壓了下去。
王老師話鋒一轉,語氣突然輕快了起來。
「不過呢——我今天不是來批評誰的。相反,我要表揚幾個人。」
陳天宇抬起頭。
「我查閱了三次模擬考的成績單。在你們班,有三名同學始終穩定在年級前二十。」王老師低下頭,從夾克衫的內袋里掏出一張折疊的A4紙,費力地攤開在講台上。
紙被他肥厚的手指揉得微微起皺。
他清了清嗓子。
「林佳怡,陳天宇,李力。你們班主任跟我說,這三位都是刻苦努力,很優秀的同學。我希望全班同學都向他們看齊。」
王老師說到這裡,目光又掃了一遍全班,那兩顆黑豆般的眼珠子在陳天宇臉上停了一秒。
班會結束後,李老師扶著眼鏡框站在講台邊上,手裡捏著一張便簽紙。
陳天宇正準備掏出手機給曉彤發消息,李老師的聲音突然穿過嘈雜的人聲落在他耳朵里——
「陳天宇,林佳怡,李力,你們三個留一下。王老師想跟三位分別做一次簡單的面談,瞭解一下你們的升學意向,給你們一些建議。」
「甚麼時候?」陳天宇問。
李老師低頭看了一眼便簽紙:「天宇,你今天大概五點半左右過去。林佳怡和李力明天上午十一點和十一點半。王處在行政樓五樓的一〇六室等你們。不用緊張,就簡單聊幾句。」
陳天宇在心裡默默重復了一遍。也就是說,等他面談完,天差不多都暗了,自己也得回家了。
他張了張嘴,想問能不能換個時間。
但看到李老師推了推眼鏡框,神色鄭重地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王處平時很少單獨找學生談的」,又把話咽了回去。
算了吧。
陳天宇在心裡勸自己。
對方是校領導,剛才又在全班面前表揚了自己,推掉這個安排顯得太不識抬舉。
至於彤彤——他掏出手機,點開那個兔子頭像的聊天窗口。
上一條消息還是昨天晚上的,曉彤發來一個兔子抱胡蘿蔔的表情,他回了一句「晚安彤彤」。
他把手指按在屏幕上,一個字一個字地打。
「彤彤,放學後我要跟學校老師面談。可能要晚一點才能去找你。」
打了又刪。刪了又打。反反復復折騰了三遍,陳天宇才把這條消息發出去。他盯著屏幕看了一會兒,又補了一句。
「面談完我就立刻去找你。等我。」
發送。
過了一會,一條新消息。
[曉彤]: ????
一個流淚的黃色圓臉,兩顆藍色的眼淚掛在眼眶下面,將落未落。
陳天宇盯著那個表情,胸口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他知道曉彤有多期待每次放學後那段時間。
圖書館裡最靠里的那張桌子,三面書架把他倆嚴嚴實實地遮擋起來,她可以放心大膽地把頭靠在他肩膀上,讓他的手隔著校服放在她大腿上。
她和自己一樣期待那段時光。
可現在他沒辦法。
放學鈴響起的時候,陳天宇不緊不慢地收拾書包。
同學們三三兩兩地往外走,有的趕著去食堂佔座,有的拿著籃球往操場跑。
張浩路過他座位時拍了一下他的後腦勺,說了句「宇哥出息了,被領導單獨接見」,然後笑嘻嘻地跑開了。
陳天宇沒有接話。他把錯題本和水筆塞進書包,又往里塞了一本英語單詞口袋書。
走出教學樓時天已經開始暗了。
行政樓是棟老樓,平時幾乎沒甚麼學生來,一樓走廊的燈亮了一半,在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一道暗的光斑。
陳天宇沿走廊走到盡頭,在一間掛著」綜合事務辦公室」門牌的房門前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