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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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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媽我就看一眼 · 錯軌的燈火 · 本章第 2 / 2 頁

可我老漢那邊,早在我老漢在工地出事那會兒,就已經跟我們娘倆斷絕了來往。

我老漢排行老二,頭上有個大哥,還有兩個好吃懶做的弟弟。

我奶奶那老太一輩子偏心眼,當年打心眼裡就瞧不上我媽,嫌我媽長得太扎眼,又太潑又要強,不像另外幾個妯娌那樣逆來順受好擺布。

後來我老漢沒了命,好不容易辦完喪事,工地上拖了大半年才賠的那點撫卹金還沒在手裡捂熱,這幫叔伯妯娌帶著老兩口就紅著眼撲了上來,明裡暗裡想吃絕戶。

那年我才剛上小學,我媽抹乾眼淚,抄著把菜刀和一根擀麵杖,堵在大門口把這群喪良心的惡戚給打了出去。

也就在那時撕破了臉皮,從此恩斷義絕,連族譜都分得清楚。

再說我爺爺那邊子孫旺得很,各房不缺承歡膝下的兒孫,自然也從來不稀罕我這麼個沒了爹的獨苗。

所以從我記事起,諸如除夕中秋這些大節,我和老媽唯一去處就只有外公外婆守著的青石坎。

……青石坎是在宣漢底下的一個山溝溝,山勢陡峭。

而外公的老院壩是用青磚一塊塊壘平的,背靠竹林,三間老房立在風口,此時屋檐下還掛串紅辣椒與風乾的草魚。

老媽手上各提著一隻尼龍袋,腳雖踩著短靴但邁上台階時步履輕快。

「爸!媽!快開門咯,我和你們外孫兒回來咯!」老媽朝院壩里喊了一聲。

柴棚那邊堆著半人高的濕柴,一個套著羊皮馬甲的老頭正揚起鐵斧,手起斧落把一段乾木劈成兩半。

老頭正是我的外公,六十多歲的年紀,氣色紅潤,長著一雙圓眼,額頭上遍布刀刻般的深槽,看著硬朗得很。

「哎喲!是麼妹兒和乖孫回來咯!」外公把斧頭往木墩上一剁大笑起來。

他大步走過來,「路上滑得很嘛?昨晚上後半夜落了場大雨,我還在說喊村頭開拖拉機的葉老二去接你們嘛!」,「接個啥子接嘛,路平展得很,幾步路就踩回來了。」老媽把袋子往石階一丟,叉著腰喘氣,「我媽喃?大白天的躲在屋頭烤火安?」這時門檻裡頭走出來一個老婦人,身穿墨綠色棉襖,黑布褲腳扎得齊整,踩著雙黑布鞋,頭髮梳得紋絲不亂,腦後輓成一個光溜發髻,用一根光澤的簪子別著。

這是就是我最親的外婆。

外婆這輩子沒離開過宣漢的山窪窪,可臉面上乾乾淨淨,沒有多少雀斑,膚色泛著健康的白底子。

哪怕已經六十開外,腰骨依然直溜,厚厚實實的棉襖愣是被撐得鼓囊囊沈甸甸的。

我站在院壩里打量著外婆,心裡頭忽然透亮了。

老媽惹人側目的大胸脯和一身冷白皮,根子打從這兒就一脈傳了下來。

外婆年輕時在青石坎,定然也是十里八鄉數得著的大美人。

外婆迎出門來,先是橫了外公一眼,大嗓跟著響:「劈你那爛柴火!大清早喊你在路上撒點草木灰,你當耳旁風!要是把我乖孫滑倒了,我揭了你的皮!」外公嘿嘿笑笑不敢回嘴。

老媽走上去想輓外婆的胳膊:「媽,我大包小包買了好幾十斤東西回來嘛……」,「叫啥子叫嘛!幾十歲的人了,成天毛手毛腳像個叫花子趕場!」外婆一把拍開老媽的手,半點不客氣,「冷天雪地的,光曉得給想兒圍個圍巾,也不曉得把領口給他捂嚴實點!你看你家娃兒下巴凍得青咬咬的!你這個當媽的,成天就曉得盯倒你那包子鋪,心粗得跟掃帚把把一樣!」老媽被數落得翻了個白眼,撇嘴咕噥:「他那麼大個人了,冷了不曉得各人添衣裳嗦?硬是要我含在嘴巴頭……」,「你少開腔!」外婆根本不聽她扯,直接繞過老媽走到我面前。

那一臉的嚴霜頃刻間跑得影子都沒得,外婆拉住我的手掌,心疼得直吧唧嘴:「哎喲,我的乖孫喲!快讓外婆好生瞧瞧!瘦了,這臉上肉都沒得二兩了!在上海那個大碼頭遭罪了哇?那些黑心老闆不給飯吃嗦?」外婆的手溫熱柔軟在我的手背上一下下揉搓。

「外婆,我沒遭啥子罪,就是成天忙得很。」我笑著應道。

「忙個鏟鏟!累出病來哪個管你?還是回外婆家好!」外婆拉著我就往屋裡帶,也連帶不停地指揮外公,「老頭子!還杵在院壩頭吸冷風哇?快去灶膛頭添兩塊硬柴,把我煨在鐵鍋里的紅糖醪糟荷包蛋端出來!整三個蛋,多擱點紅糖!」屋裡鋪著泥土地面,正中擺著一張厚重的八仙桌。

牆角掛著一個紅外線電暖爐,石英管燒得紅,把屋角照得亮堂堂。

我被外婆按在長凳上坐下,老媽也把行李搬了進來,往地上一撂,揉著肩膀在旁邊坐下。

「媽,我也口乾得很,給我也整兩個荷包蛋嘛。」老媽嘟囔說道。

「吃吃吃,你各人沒得手哇?灶房頭那麼大一鍋,各人舀去!」外婆沒好氣地白了老媽一眼,接著從桌底下的鐵盒里抓出一大把花生核桃,堆在我的膝上,「想兒,快先嚼兩顆墊哈底子,蛋馬上就端來。」老媽氣得笑了出來:「偏心眼!從他小就偏心偏到胳肢窩去了,你閨女連口現成湯湯都喝不上咯。」外公這時端著個大海碗走進來,碗里飄著甜酒氣,幾個荷包蛋臥在糖水里,熱騰騰升上房梁。

「乖孫,趁熱整!你外婆天麻麻亮就起來用糯米煮的醪糟,香得很嘞!」外公把碗放在我面前,大聲笑起來。

老媽拿了個小凳坐到電暖爐邊,伸手烤火嘴裡念叨著:「爸,今年收成咋個樣嘛?剛才進村我看好幾家土裡頭都荒倒起在。」,「還能咋個樣嘛,年輕人都跑光了。」外公摸出旱煙桿,點燃了吸上口吐出煙,「村裡頭就剩下些老骨頭。隔壁葉老漢家那個孫,葉斌,今年也大專畢業了,前兩天才回村,天天窩在屋頭不挪窩,跟他打個招呼像要他命一樣,屁都不敢放一個。」老媽嘆氣:「大專出來哪門好找活路嘛。大城市現在到處都在減人,你孫兒在上海那麼大個公司,不也一樣回來了嘛。」,「回來好!老子早就說了,大城市有啥子好呆的,一家人守倒青石坎,哪個還能餓得死!」外公拍下大腿,豪氣沖天。

外婆坐在我旁邊,看著我吃蛋,眼圈微微發紅,幫我理了理我的領子:「想兒回宣漢,我舉雙手贊成。咱老葉家早年遭的罪還少哇?當年你媽頭上原本還有一個哥哥一個姐姐,趕上有一年大雪封山鬧白災,山裡頭又窮又冷,連倒起害重病,連個赤腳醫生都尋不著,都不到三歲就全沒了……就剩下你媽這麼一根獨苗苗。我和你外公把她捧在手心裡頭長大的,要是連孫子都在外頭漂倒吃苦,我這老婆子死了都閉不上眼。」提起夭折的「舅舅」和「大姨」,屋裡的熱鬧緩了下來。

外公吧嗒抽著旱煙不再吭聲。老媽把臉對著烤爐,火光映著她側臉,長睫毛抖了幾下。

我吞下最後口甜湯,開口道:「外婆,我不跑大地方了,就在宣漢,離你們近,想吃醪糟隨時坐車跑回來看你們。」,「哎!這才是我的乖孫孫!」外婆立刻破涕為笑,臉上皺紋舒展開了。

正說著話,院壩外傳來腳步聲,跟著是一個利落的女人嗓音:「大娘!聽到你屋頭大呼小叫的,是不是麼妹姐帶倒大外孫回村了喲?」隨著聲音,一個穿著大紅夾棉襖的婦人跨進門檻。

這婦人四十初頭模樣,中等個頭,皮膚因為在山裡風吹日曬稍微有些糙,眉眼長得倒是開闊。

自從那回知道老媽是J杯後,我便在對這方面的尺寸有了判斷。

眼前這婦人雖說穿著厚實的棉襖,胸前卻還能被撐得山巒高聳險象環生,粗略估摸著怎麼也得是個E杯,因為看她走起路來晃動不小。

來人就是這是隔壁的桂花嫂。

桂花嫂手裡端著簸箕,裡面碼著剛出鍋的黃粑,上面還蓋著防塵的白布,散著黃梔子的清香。

跟在桂花嫂後頭的,也是一個六十出頭的老漢,那是她家公葉老漢。

葉老漢雖然和外公年紀相仿,但身子骨高,膀大腰圓,胳膊上的腱子肉鼓著,手裡提著一捆剛從山上砍下的竹篾,精神健旺得很。

最後頭蹭進來的,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後生,二十一二歲,穿著灰色羽絨,低頭縮著脖子,他就是葉斌。

「哎呀,桂花來了,快坐快坐!」外婆笑著迎上去接簸箕。

桂花嫂把簸箕遞給外婆,往大屋裡一掃,眼睛頓時一亮:「哎喲餵!麼妹姐!你可算回來咯!前兒我還跟大娘念叨你喃!」老媽也站了起來,臉上掛著笑:「桂花,快來烤火!你這黃粑蒸得真香,隔倒院子頭都能聞著香氣!」兩個女人一碰面,熱絡得不行。

桂花嫂也就比老媽小個兩三歲,站在一起,老媽的皮膚顯得又白又細膩,而且胸脯的厚重也是老媽更為浩瀚,但桂花嫂一身山野熟婦的豐腴肉感也毫不遜色。

葉老漢衝外公點了點頭,把竹篾放在牆根道:「明軒哥,院子裡頭那幾根柏木梁子,我等哈兒拿刨子幫你刮出來,過年正好當長凳使。」,「要得!等哈兒喝兩口包穀燒!」外公爽朗地招呼他。

那個叫葉斌的男生站在門口,局促地看了我一眼:「想……想哥,你回來了。」,「葉斌,快進來烤火。」我朝他招了招手。

葉斌靦腆地笑了下,坐在了最靠門的板凳上半天不吭聲。

桂花嫂一屁股坐在老媽身邊,把手也靠近電暖爐前烘著,然後在我身上轉了一圈,嘴裡嘖嘖稱奇:「大娘,你瞅瞅你孫兒!在上海待過的人就是不一樣,往這一坐,周周正正白白淨淨的,跟電視裡頭走出來的一樣!哪像我們家葉斌,讀了個大專回來,天天悶在屋頭連個屁都放不出來!」葉斌聽完把頭埋得更低了。

老媽笑罵:「桂花你少拿我家這小子開涮,他在外頭混不下去才跑回來的,算啥子周正嘛。」,「混不下去那也是正牌大學生!」桂花嫂嗑著花生,眉飛色舞地看著我,打趣起來,「王想,今年二十三了吧?在大城市談沒談女朋友啊?」

我揉了揉鼻有些尷尬:「分了,現在單著呢。」,「分了好!現在的姑娘嬌氣得很,哪裡曉得伺候人嘛!」桂花嫂大力合手一拍,胸也跟著顛了顛,語氣越發熱切,「王想,你跟嬸子交個底,你想找個啥子模樣的?回頭嬸子在十里八鄉給你物色!要我說啊,你眼光也別太高,就照倒你媽這個模子找!」老媽端茶的手定在半空,一雙鳳眼瞪了過去:「桂花,你胡說八道些啥子嘛!」

桂花嫂不僅不怕,反笑得花枝亂顫,衝著滿屋子人嚷嚷:「我哪裡胡說了嘛!大娘在這兒,大伯也在,你問問他們!你看看你這模樣,臉蛋生得周正,還有你這身……嘖嘖嘖,這身段十里八鄉哪個女人比得上你?哪個娶了你不是天大的福氣!王想要是能找個有你一半身段,一半模樣的媳婦,老王家的祖墳都得冒青煙咯!」

外婆笑得合不攏嘴:「桂花這話說得糙,理不糙!我家麼妹兒年輕時候,媒婆都快把門檻踩斷咯!就這丫頭死心眼,非跟了想兒他爸!」老媽燒起兩朵紅雲,抓起花生殼就往桂花嫂身上砸:「叫你亂嚼舌根!當著小輩的面沒個正經,我看你男人今年不回來,你是皮癢了嗦!」桂花嫂躲開花生殼,笑聲更放肆了:「我講的都是大實話!王想,你講是不是嘛?」我坐在凳上,整張臉也是熱得厲害。

看著老媽那顯山露水的弧線,再看著桂花嫂笑鬧時的姿態,昨天劉阿姨和陳翔的荒唐畫面,冷不丁在腦里撞了一下。

我趕緊抓著顆核桃,訥訥地沒敢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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