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老媽已經把花椒和一大扎腸衣買好了,正兩手叉腰四處張望,一見我空著手回來,立馬橫眉竪眼:「煙呢?買包煙買去達州了嗦?趕緊把口袋提上,沈得很!」我沒吭聲,走上前扛起那袋調料,另一隻手拎起裝滿肉的塑料桶。
往回走的路上,雨漸漸收了,青石板路兩側的瓦檐滴滴答答地落著水。
穿過一條死巷時,我停下腳把肉桶放在一邊階沿上。
「咋個了?提不動了?」老媽轉過身,照例不饒人,「叫你多吃兩碗乾飯,這才幾十斤東西就走不動道,白瞎了長這麼大個頭!」我沒搭話,直接探兜把那盒還帶著體溫的護手霜拿出來,直接塞進了她手心裡。
老媽神情頓住,她看著手心裡質地精美的小鐵盒,眼神有些發怔:「這是啥子藥?買這個做啥子?」,「大藥房買的進口護手霜,專治乾裂和凍瘡。」我抓了抓後脖,看去她腳邊的青苔,「剛才在肉攤上看見你手背有些血口子。這東西抹上去管用,晚上燙完腳抹一層,第二天就不裂了。」巷子里靜悄悄的,只有遠處隱約傳來的幾聲犬吠。
老媽握著鐵盒子,大拇指在鐵蓋上反復婆娑。
平日跟人爭長論短的那副潑辣架勢,從她臉上褪卻乾淨。
她抬眼看我,鳳眼裡蒙上一層水霧,眼角堆起了深紋。
「你個討債鬼……」老媽抽了抽鼻子,聲音雖然拔高了,卻沒有責怪的意味,反而發虛,「這洋玩意兒死貴,起碼要大幾十塊吧?老娘這雙手天天揉面揉肉,抹這高級東西簡直是糟蹋錢!」我提起肉桶,低聲說,「手裂成那樣,碰熱水不鑽心地痛?抹了少遭點罪。」老媽別過頭去抹了把眼,惡狠狠地罵:「算你娃兒還有點孝心!」她把那護手霜小心地收進貼胸口的衣兜里,拉好拉鍊還拍了兩下。
再往回走的時候,老媽放緩了腳步,一隻手扯著我衣角……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鋪子里生意紅火得不像話。全縣的人都在備年飯,天天湯包門前的大蒸箱一鍋接一鍋地出屜,連附近的機關食堂都打來電話預定兩百個饅頭。
就在下午四點快打烊時,後廚卻聽到了點異樣的動靜。
小穎蹲在盆邊刷洗蒸籠,肩膀抽泣地聳動著,袖管被水打濕了大半,不時還帶著些嗚咽。
「小穎?手讓熱水燙了?」老媽丟下抹布過去。
我也趕忙跟了過去。
小穎回過臉來,眼圈腫得像核桃,淚水把胸口弄得狼藉。見我們走過來,她身一軟,膝蓋直直地就要往地上跪。
老媽眼疾手快一托,把她拉了起來:「你這妹兒搞啥子名堂!大過年的下跪作踐哪個?有啥子事講出來,萍姨給你撐腰!」小穎哭得胸口喘氣,斷斷續續地道出了原委。
昨晚她爸從鄉下打了電話過來。家裡的大哥終於托媒人說了個媳婦,女方獅子大開口要八萬彩禮,少一分都不上轎。
窮山溝裡哪裡掏得出這麼多現錢?
她爸和同村在東莞皮具廠當領班的親戚搭上了線,講好過完年帶村裡幾個女娃過去進廠,包吃包住,廠子里能提前預支兩萬塊的安家費。
她父親在電話里把話說死了,今天就要她回鄉下,過完年必須跟著南下去廣東,那兩萬塊安家費直接打給她哥定親,往後每個月的工錢除了自留兩百塊生活費,必須全額寄回老家修二層小樓。
「萍姨……想哥……我不想去廣東……」小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老鄉講那廠子里一天要站十四個小時,全是衝壓機和裁皮刀,同村姐姐的手指頭都砸斷過……我怕得很,我想在鋪子里跟著你們……」我聽得滿肚子火,拳頭捏得緊:「這叫甚麼當爹的?兒子娶媳婦憑甚麼逼女兒拿命換錢?別回去了,身份證在不在身上?就在宣漢待著,誰能強把你綁走!」,「麼兒!閉嘴!」老媽厲聲喝止了我。
我有些錯愕地望向老媽。老媽面色灰白,那雙看透了人情冷暖的眼裡,全然一片深不見底的蒼涼。
「你念了大書,你懂個屁!」老媽字字扎心,「她不回去?她老漢能帶著一大家子舅子表親,開著三輪車堵在鋪子門口潑大糞!她戶口還在村裡,老子要賣女兒,哪個派出所管得了家務事?你護得住她初一,護得住她十五?」老媽太清楚這大巴山深處的野蠻。
當年我爸橫死,若不是她抄著擀麵杖四處拼命,家裡的房子早就被惡戚瓜分乾淨了。
小穎癱坐在小馬扎上,雙手捂著臉絕望地哭泣。
老媽蹲下身,把這個比自己矮了一點的小姑娘摟在懷裡,寬厚的手在她後背上一下一下順著氣。
「哭嘛,大聲哭一場。」老媽的眼圈也泛了紅,「窮人家的丫頭,生在那號窩子里,就是給人當墊腳石的命。去了廣東,眼睛放精明點,別傻乎乎把命搭進去。手裡頭多多少少私藏兩個子兒,莫一分不剩全寄給家裡那個吸血的哥。記牢了沒得?」,「記到了……萍姨……」小穎把臉埋在老媽肩頭,哭得抽抽噎噎,眼卻穿過發絲直勾勾地望向我。
那雙淚眼噙滿了眷戀,痛苦與不捨。
我知道這丫頭心裡裝著我。
這一個月來,我給她帶過糖,幫她搬過重物,下雨時把傘遮在她頭上。
可我自己不過也是一個在現實里碰得頭破血流的失敗者,在殘酷的現實面前我根本救不了她。
當天傍晚,小穎收拾了行囊。全部家當不過一隻掉了漆的舊提包。
「這是你這個月的工錢,裡頭萍姨多添了一千塊。到了東莞,買雙合腳的膠鞋,莫讓外省人看扁了我們宣漢人!」老媽板著面孔,語氣不容置疑。
小穎哭著給老媽鞠了三個躬,老媽側過身去,抓起抹布使勁擦拭案板沒敢回頭看。
我送小穎去汽車站。
冬天的黃昏黑得很快,車站廣場上遍布回鄉的民工。
走到檢票口前,小穎止住腳步,從懷裡掏出一個用掛歷紙包得齊整的方包遞到我胸前。
「想哥……給你的。」我接過來拆開,是一條毛線圍巾。
針腳有些粗糙但線織得厚,軟乎乎的。
「我自己買的毛線,每天晚上在屋頭織的……」小穎仰起臉淚水終於決堤,「縣里風大,你個子高,脖子老縮在衣服裡頭……想哥,你心腸好,人又齊整,往後一定能找個頂頂好的大城市姑娘……」話音未落,她捂著嘴扭身擠進了人流,棉襖幾下便被灰暗的人潮淹沒了。
我把圍巾纏在頸間,羊毛的溫熱暖著皮膚,心裡此刻如同前溪的冰渣子。
回到鋪子時,老媽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案板前。
見我戴著圍巾走進來,沙啞地說:「走了?」,「走了。」,「小穎是個好苗子。」老媽落在那張空凳子上,「手腳勤勉,做人實誠。若是能留下來給你做媳婦,比大城市那些塗脂抹粉、眼裡只有錢的精怪強得多。可惜了……投錯了胎,落在大巴山的窮坑里,由不得自己做主。」,「媽,人家才十八。」我低聲說。
「十八怎麼了?老娘跟你爹訂婚那年,也才二十不到!」老媽橫了我一眼,透出一抹化不開的滄桑,「這世道,窮就是罪過。」那一晚,天天湯包提早拉下了鐵捲門。
……
一晃就到了臘月二九。
縣里幾乎變成了一座空城。
平日里喧騰的老街冷清得嚇人,八成的店鋪上了門板,貼上了「春節歇業的告示。」
大批外出務工的鄉民回去了深山老家,前溪河畔只有乾冷的穿堂風吹得塑料袋滿街亂飄。
鋪子里的水電已經切斷,老媽用幾床油布把面案和鐵鍋嚴嚴實實封好,掛上銅鎖。
「走!麼兒,置辦年貨去!」老媽拍乾淨身上的灰,長出了一口氣。這是她一年到頭唯一的閒暇時光。
街市雖然冷清,但老縣委禮堂門前的小空地上,自發聚起了一個山貨尾市。
不少山民背著竹背簍,趕在最後一天拿自家地裡出的乾貨來換點現錢。
老媽換上了過年的打扮,紅白相間的大圍巾裹著脖子,白淨的臉上打了點淡粉,唇上抹了暗紅口紅,整個人看著年輕了不少。
「老鄉,這乾野山筍怎麼出?」老媽蹲在一個大竹簍前,挑揀著色澤焦黃的筍乾。
「大妹子,自家山上掰的野貨,純柴火熏的,三十五一斤,最後這點你包圓算你三十!」,「二十五!大過年的誰也別繞彎子,二十五我全要,你也好早點搭農用車回山裡吃團年飯!」老媽砍價乾脆利落。
山民嘆口氣:「大妹子硬是嘴厲害!行行行,圖個早收攤,全裝走!」老媽喜滋滋地掏出零錢,衝我甩頭:「張開袋子裝穩!」我趕緊扯開編織袋,把筍乾全收了進去。
隨後老媽又在炒貨攤前買了些白瓜子酥花生,又轉去水果攤搬了箱紅富士。
我雙手掛滿塑料袋,脖子上還掛著兩副紅燈籠,活脫脫一個運年貨的騾子。
「媽,買這麼多幹甚麼?家裡就兩張嘴,能吃到出正月!」我提著沈重的蘋果箱抱怨。
「你懂個鏟鏟!」老媽回身瞪我,在花生袋里抓了一把花生,熟練地捻碎殼,把花生米塞進我嘴裡,「回鄉下外公家總不能空著手,大包小包提回去,茶几上塞得滿滿當當的,你外公外婆面上才有光,省得村裡嚼舌根的!」花生米脆香回甜,我嚼著花生,看著她在攤位前精打細算,哪怕日子再難也要把面里撐得風光的背影滿是溫熱。
走到拐角處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老教師正在紅紙上揮毫寫春聯。
「老先生,給寫一副大門聯嘛!」老媽拉著我湊到桌前。
「好字配好家,老闆娘想要個啥子詞?」老先生提著長鋒毛筆問。
老媽抿了抿嘴扭頭看著我:「麼兒,你是大學生,你來挑詞,挑個穩當長久的!」看著攤在桌上的對聯紙,回想起這從上海的一幕幕,到大巴車上的荒唐驚懼,再到包子鋪前的煙薰火燎,我沈聲對老先生說:「寫這副吧:」門迎春夏秋冬福,戶納東西南北財「。橫批寫:」家和業興「。」,「好!氣派,穩當!」老先生贊了一聲,手腕懸空墨汁淋灕地落下。
老媽站在邊上,看著墨跡在紅紙上一點點浸開,眼底的笑紋舒展開來,充滿踏實的喜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