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從市裡那趟大巴車回到宣漢後,日子就跟前溪河裡的黃水一樣,不緊不慢地往前淌。
達州那家商貿公司的面試算是徹底斷了我好高騖遠的念想。
這段時間我坐在房裡把招聘軟件翻了個底朝天,小縣城就這麼大一點盤子,除開些半死不活的房地產售樓部招帶看員,剩下的全是挨家挨戶推銷淨水器,推銷電磁爐的雜差。
去新城區一家掛著傳媒牌子的小鋪看過一眼,老闆翹著二郎腿抽著劣質煙,張口就是底薪一千五,每天要在街邊拍夠二十條短視頻。
我站在玻璃門外看著那塊積灰的招牌,殘存的那點從上海帶回來的傲氣,終於被這山窪窪里的泥濘給磨平了。
也是從那一天起,我把心裡見不得光的髒念頭全摁進了心底最深處。
大巴車上抓在老媽胸口那一下的觸感,在剛回來的頭兩夜,總好像滾油滴在肉上燒得我滿身冷汗。
但白天看著老媽跛著崴腫的腳在廚房裡起早貪黑,看著她在鹼水與冷水里泡得一道道血口子的手,我只覺得自己豬狗不如。
我逼著自己不再往她那深陷的縫隙里瞧,天不亮就翻身下床,換了件耐髒的棉衣,去老媽的包子鋪子里當牛做馬。
……
這天清晨五點差一刻,老街路面上還結著薄薄的青霜,路燈在冷霧裡暈出一圈圈光暈。
整條街上的鋪面都還黑著,唯獨天天湯包門前已經騰起了滾滾的蒸汽。
老媽前些天在大巴上崴的那只腳,抹了紅花油,總算好利索了,踩在地上穩扎穩打,手裡的動作半點不慢。
她腰系著那印著麵粉廠廣告的圍裙,頭髮拿一根簪子盤在腦後,雙頰讓柴火熱水烤得紅斑閃閃。
「麼兒,手腳穩當點!那盆老面好不容易醒透,莫在門檻上碰散了氣!」老媽手裡的切面刀在案板忙活,頭也沒抬地衝我開腔。
「曉得了,放灶膛邊回溫是吧?」我環抱著那只大鐵盆,彎著腰把它擱在煤爐避風的木架上。
在上海這麼久,我過慣了坐在空調寫字樓里敲鍵盤的日子,十指不沾陽春水。
如今回到家裡這間老鋪子,每天一大早吸進去的全是蔥姜肉油的味道。
「想哥,快把棉線手套戴起,蒸箱上全是水汽,容易燙脫皮。」細細怯怯的軟糯聲從高聳的蒸屜後頭出來。
小穎腳底下踩著兩塊疊起來的磚,伸長手臂往人高的蒸籠頂加水,身上罩著件碎花舊棉襖,鼻尖掛著幾顆汗珠眼神清亮。
「你站高處容易晃,等我來添。」我走過去接過她手裡水壺,「個子小就別逞能,等哈踩滑了摔下來,夠你受的。」小穎局促地縮回手,在褲子上擦乾水漬仰著臉看我,耳根紅得像野山楂。
她到嘴的話沒說出來,但那眼神卻軟得能滴出水來。
鋪子里一旦有重活,我從來不讓她出手。
扛麵粉,倒爐渣、清洗鋼盆,我全給攬了過來。
在小穎眼裡,我這個上海回來又處處照顧她的哥哥,好得挑不出一丁點兒毛病。
只要老媽不注意時,她總愛站在案板角落,一面剝著大蔥,一面悄悄打量我,只要我扭頭望向她,她便慌忙低下去,臉就馬上紅到脖子根。
「看啥子看!倆小年輕大清早的眉來眼去,手底下活路全撂下了嗦?」老媽鳳眼一橫,手裡的面杖往案板上拍了一下,「小穎,莫慣著他!他在上海把骨頭都坐軟了,就該讓他多出出汗,省得腦殼里生出些雜草來!」,「萍姨……沒得,想哥是在幫我提水……」小穎垂著腦袋,細聲細氣地辯白,聲音小得像蚊在嗡嗡。
「行了,快去把剁好的薑末端出來!」老媽嘴上罵得凶,卻掛著笑,手裡的面劑子在她操作下飛快地旋成一個圓皮,填肉餡捏褶子,手指一翻就是個齊整的十八褶湯包,「麼兒,把頭一籠火燒旺,一中的走讀生馬上就要湧過來了,莫耽誤了出籠!」,「好勒!」我扯下手套扔在板凳上,抄起鐵鈎子捅開爐膛的封火蓋。
六點整,老街已經醒了。
背著書包的學生,騎著自行車的打工人,拎著保溫桶的老頭老太把鋪子門前堵得水洩不通。
「老闆娘,五個醬肉包,兩袋豆漿!」,「小伙子,來六個鮮肉的,稀飯打包帶走!」我站在前台收錢找零,小穎在後頭利索地裝袋封口,老媽在灶台前盯火出屜。
三個人忙得像陀螺,直到上午八點半,十幾大籠包子賣得乾淨,只剩下鍋底的沸水還在翻著水花。
看來又要開始包了……
進了臘月二十,縣里的年意一天比一天濃。
那些原本冷清的雜貨鋪門口紛紛掛起了燈籠,一亮亮外省的麵包車摩托車擠滿了宣漢本就不太寬的街道,車後綁著滿滿當當的編織袋。
在廣東浙江打拼了一整年的人陸續返鄉,老街的空氣里開始飄散著炒乾貨炸酥肉的油氣兒。
我們天天湯包也趁著年前這些天,在門前架起木案,開始賣老媽親手灌的川味香腸。
老媽灌香腸在老街算是一塊招牌。
選用鄉下新鮮前夾肉,肥三瘦七切成條,配上花椒二荊條辣椒面,再倒進鄉里買來的包穀燒,攪拌均勻後塞進豬腸衣里,拿細繩一節節扎緊。
灌好的香腸掛在鋪子前頭的竹竿上,紅白相間,讓穿堂風一吹,酒香和辛辣散出半條街去,過路的人聞見都要咽口唾沫。
這天下午兩點多,門前的香腸掛得整整齊齊。
天上落著細細陰雨,街面上行人稀少。
「小穎,你留在店裡把案板面渣刮乾淨,爐膛封一半。」老媽解下圍裙搭在木架上,揉了揉後腰,衝坐在門檻上歇腳的我努了努下巴,「麼兒,莫坐著挺屍了,跟我去趟東門大菜市!腸衣用光了,再找張屠戶定兩百斤前夾肉,順道把過年要吃的乾雜給掃回來。」,「行,我推板車去?」,「推啥子板車,路面全是水,甩火腿(走路)去,十幾分鐘的事!」老媽進裡頭換了件厚棉衣,下頭套著加絨褲和棉鞋,雖說遮掩了招眼的艷麗,但那小體格走在風裡依舊敦實……我和老媽並排走在街上。
宣漢這冬雨一下,街面上的青石板長滿了濕滑的泥苔,每下一級階都得留神踩穩。
走到一段陡坡前,雨絲飄在額前,我伸過手架住了她的胳膊肘。
老媽身子略略停了下,她習慣了橫衝直撞,向來在街面上逞強好勝,猛然間被我這麼扶著,面子好似有點掛不住,但瞅了瞅腳底下溜滑的斜石坎,到底沒把我的手甩開。
「你小子,老娘走這坡路的時候你還在泥巴地裡滾呢,用得著你像扶老太婆一樣扶起?」嘴上硬邦邦地回應,但她的手還是不客氣搭在了我的手上抓得牢實。
歲月不饒人,當年在夜裡背著我狂奔的女人,現在在我的身旁,讓人看的有些單薄。
我收緊了手臂,心底那些雜念在這冬雨和菜市的嘈雜中,沈澱為難言踏實的親情依託。
東門大菜市是縣里最大的棚戶市場。還沒走進去,就聽到砍骨頭的,殺雞拔毛的以及商販的吆喝。
「喲,萍妹子!大冷天的親自下山視察啊!」剛拐進生肉區,一個手裡握著砍骨刀的壯漢便扯開嗓嚷嚷。
老街上賣了一輩子的肉販張麻子,滿臉肥肉,只見案板上橫著半頭剛褪完毛的肥豬。
「張大麻子,少嚼蛆!」老媽松開我的胳膊,大步走上前「前兩天叫你留的兩頭土豬前夾肉呢?我醜話說在前頭,要是敢拿冷凍飼料豬的肉糊弄老娘,老娘把你這攤子剁碎了餵狗!」,「哎呀呀,看你這母老虎脾氣,這麼多年一點沒改!」張麻子哈哈大笑,隨手將厚背刀篤的一聲剁在肉砧上,抹了汗眼睛落在我臉上打量,「這就是你家那個上海回來的大秀才吧?嘖嘖,瞅瞅這身量,生得周周正正!萍妹子,不是我說,你倆走在一塊兒,不知根知底的,還以為是你從省城領回來的小女婿呢!」肉案旁幾個攤販聞言也跟著起哄:「就是嘛,萍妹子年輕時就是老街一朵花,兒子又生得跟電影畫報上的人一樣,帶在身邊扎勢得很!」我臉上發燙,不知道幹甚麼只能看著腳下的泥水。
老媽眼皮都不眨一下,順手抄起邊上的鐵鈎虛揮了半圈:「張大麻子,你嘴裡要是再吐不出象牙,這是老娘身上掉下來的骨肉,也是你能編排的?趕緊把肉分出來,肥瘦不勻你今天一分錢別想拿走!」,「惹不起你,惹不起你!」張麻子笑著直搖頭,抄起割肉尖刀,麻利地沿著豬肋剔下整塊肥瘦相間的前夾肉。
老媽站在案旁,神情專注手指在肉塊上又掐又翻,斤兩和筋膜絲毫不讓。
我就站在旁邊當苦力,提著塑料桶,把切好的肉塊接下。
買完肉,老媽領著我去調料棚抓花椒和乾辣椒。
在一個賣乾貨的老農攤位前,老媽蹲下身抓起一把花椒湊近鼻尖聞香氣。我站在旁邊,看見她那按在膝上的手。
宣漢冬天冷到骨子裡,店裡後廚又滿是鹼水,老媽手背上有幾道乾裂的血口子,有些裂口往外翻著,雖然抹了蛤蜊油,在冷風之下,還是會裂得觸目驚心。
我像被針扎了一下。
「大爺,這花椒三十五太貴,三十賣不賣?賣的話稱五斤走!」老媽還在跟攤主討價還價。
「媽,你先挑著,我去前面買包煙。」我打了聲招呼。
「一天到晚就曉得燒錢,快去快回!」老媽擺了擺手,頭也沒回。
我抽身走出菜市大棚。
菜市斜對面有一家掛著十字的醫藥店。
我快步走進去,站在護膚專櫃前,指著櫃台最中間的小鐵罐:「把那個防裂效果最好的綿羊油護手霜拿給我。」,「小伙子,這個進口的,八十八塊一盒哦。」店員打量著我身上沾著麵粉的舊棉衣。
「拿一盒,掃碼。」我劃開手機付了賬。
在上海被辭退後,交完租金和處理雜事,我卡里總共剩了不到幾千塊。
回到縣城吃住都在家裡,這八十八塊錢算是我這段時間里花出的頭一筆比較大的支出。
我把鐵盒塞進兜里,快速跑回乾貨攤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