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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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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飲酒難醉 · 母親的背德 · 本章第 2 / 2 頁

我沒動筷子,也沒抬頭看他,挪開視線,避開那塊肥肉,繼續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米飯,把那團肥肉的撥到碗的另一側。

見我不吃,章文宏嘴角不悅地向下撇著,腮幫子的肌肉動了動。但他沒有發作,端起重新斟滿的酒杯,又是一大口灌了下去。

過了令人難堪的幾秒鐘,葉婉荷的聲音響了起來。

「臉還疼嗎?」 她問我。

我搖了搖頭,嘴裡還含著飯,含糊地「唔」了一聲,算是回答。

「下午,我帶你去村衛生院,讓醫生看看。」

「不用。」 我趕緊咽下那口飯,聲音有點硬的拒絕。我不想再因為她,因為我,而掀起任何風波,不想再成為他們之間拉扯的由頭。

她看著我,沒有堅持,點了下頭,重新低下頭,用筷子尖繼續撥弄碗里所剩無幾的米粒。

飯桌又沈默了下來,只有章文宏咀嚼肥肉時響亮的吧唧聲,他很快又喝乾了杯里的酒,再次伸手去拿酒壺。

這次外公的手先一步按在了粗陶酒壺圓滾滾的肚子上。

「行了,大白天的喝那麼多幹甚麼。」 外公說。

章文宏礙於外公嚴肅的臉色,眼角的余光又掃了一下旁邊面無表情、徬彿置身事外的葉婉荷,悻悻地縮回了手,將那只空酒杯往桌上一頓,磕了聲悶響。

這頓飯吃得人腸胃糾結,心口發堵。我是第一個放下碗的,碗里還剩下那塊未曾動過的肥肉。

「我吃好了。」 我只想立刻離開飯桌到外面去,哪怕是面對毒辣的夏天日頭。

「曉航。」

葉婉荷叫住了我。

我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肩膀微微發緊。

「下午,」 她停頓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帶你姐在村裡轉轉,認認路。她第一次來鄉下。」

我目光瞧向坐在斜對面的章曉薇。

她也正抬起眼,隔著一層透明的鏡片看我。

那目光很寧靜,像兩潭不起波瀾的清澈湖水,裡面既沒有對這個「安排」的期待,也沒有明顯的抗拒,似乎只是平靜地接受一個既定的事實,她也已經放下了筷子,碗里米飯和青菜吃得一粒不剩。

「哦。」 我平平淡淡地應了一聲。

章文宏鼻子里哼了一聲,像頭不耐煩的說,「轉甚麼轉?這窮鄉僻壤的犄角旮旯,有甚麼好看的?大日頭底下,能把人活活曬脫一層皮……」

「你給我閉嘴。」 葉婉荷攔斷了他的話。

葉婉荷既然不讓他說,他反倒樂得自在,一副無賴模樣,鼻孔里噴著粗氣,懶得吭聲了。

下午兩點多的太陽,正是一天里最肆無忌憚的時候,毫無遮攔地懸在萬里無雲的天空中央,傾瀉下滾燙的光與熱,唯一慶幸的是青石村裡栽種滿了槐樹、桑樹,遍野綠蔭讓暑熱沒有抓心撓肝。

知了的嘶鳴噪音從四面八方湧來,吵得人腦仁嗡嗡作響,心神不寧。

我走在前面,章曉薇跟在我身後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她撐著一把嶄新淺藍色的遮陽傘,傘打得很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只能看見線條乾淨的下頜,和微微抿著的紅唇。

她走得很穩,步幅均勻,棉布裙擺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像水面上漾開的漣漪,但奇怪的是,裙擺邊緣沒沾上多少塵土。

走了快十分鐘,誰都沒有開口說話。

空氣里只有我們兩人單調的腳步聲交錯著,我的塑料涼鞋踩在曬得發硬的乾土上悶響著,她的小皮鞋聲音極輕地清脆聲,是屬於大城市的規整節奏。

路過阿強家那個用竹籬笆圍起來的小院時,他正光著黑瘦的上身在院子里劈柴,滿頭汗水,看見我,他直起腰,咧嘴露出一口白牙,嗓門洪亮的說,「曉航!帶……姐姐逛村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聲。

阿強手裡的柴刀都沒放下,就朝我身後的章曉薇用力揮了揮,聲音更大地說,「城裡來的姐姐好!」

章曉薇一直低垂的傘沿向上抬起了一小截,露出挺秀的鼻梁和半張臉蛋,她朝著阿強那個方向點了一下頭。

走過他家院子,我帶著她拐上了另一條更僻靜些的土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幾乎能看見遠處河塘堤口了,章曉薇她像是朗讀課文的聲音才從傘下傳來。

「剛才那個,是你朋友?」她問。

「嗯。阿強,從小一塊玩大的。」 我說。

「哦。」

對話戛然而止,像斷了線的風箏。

我們走到村口那家灰撲撲的小賣部門前。

小賣部在一棵生長了幾十年的大榕樹樹蔭下,習習涼風透過枝丫吹來,老闆是個乾瘦的老頭,正仰面躺在門口一張竹躺椅上,閉著眼,胸膛隨著鼾聲起伏,睡熟了。

旁邊一張三條腿的矮凳上,擺著一台滿是划痕的舊收音機,正吱吱啦啦地放著那首《常回家看看》,歌手煽情的嗓音在空曠寂靜午後空氣里飄蕩,荒誕感而寂寥。

以前家裡沒拉固話的時候,我每次都會坐在這裡,守著這部紅色的公用電話,等「姑媽」從城裡打來那些總是圍繞「學習」和「未來」的電話時,坐在這門口的石頭墩子上,聽著這台破收音機里各種咿咿呀呀的各種歌聲。

「他倆……在城裡,也這樣?」我不合時宜地突然問了一句話。

她規律的腳步聲停了下來,大概也站住了。

「甚麼樣?」

「……就,動手動腳,拉拉扯扯,沒個正經。」 話一衝出口,我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頭。

這問題蠢透了,而且不該問,尤其不該問章曉薇她,臉頰和耳根更熱了起來。

「他們離婚了,你不也知道了,不是嗎?」 章曉薇嘴角微微一扯,不像是在笑,對我說。

「我知道。」 我悶聲回應,覺得這話毫無意義。

「離婚之後,」 她好似在確認某個記憶的細節,聲音變輕,「這是他們第一次見面。至少,我知道的…是第一次。」

這話有點意思,藏著點我沒太聽明白的東西。我沒再馬上追問,像是怕觸碰甚麼不該碰的開關,抬腳繼續沿著土路往前走。她也邁開步子跟上。

我們一直走到河邊那棵不知活了多少年的老樟樹下。

樹冠如蓋,濃密的枝葉交織成一片巨大的、帶著苦澀清香的陰涼樹蔭,將毒辣的陽光隔絕在外。

蟬鳴聲在這裡似乎也收斂了一些,變得遙遠而模糊。

她收了傘,纖細的手指將傘骨折疊,斜靠在樹幹上。

我在裸露著鵝卵石的河灘上隨手撿起一塊石片,手腕發力,將石片貼著水面斜斜地甩了出去。

「嗖——噗、噗、噗。」

石片在水面上靈巧地跳躍了三下,划出三道迅速消散的漣漪,沈入了河水。

「媽不容易。」 她站在我身後幾步遠的樹蔭里,忽然又說了這麼一句。

「我知道。」 又是這套說辭。

我心底沒來由地竄起一股無名火,我知道?

我知道甚麼?

我知道她一個人在臨州那個據說很大、很繁華的城市裡,獨自帶著章曉薇生活工作,我知道她得想方設法湊那筆對我來說天文數字的「擇校費」;我知道她得應付章文宏那種像鼻涕蟲一樣甩不脫的混蛋……可我好像又甚麼都不知道。

我不知道她每天具體過著怎樣的日子,不知道她看著我的時候,除了那句「你必須去城裡讀書」的執念,那雙深琥珀色的眼睛深處,到底還在翻湧著甚麼我看不懂、也觸碰不到的東西。

我又撿起一塊更厚實些的石片,這次甩出去的力道大了一些,角度卻偏了。石片在水面笨拙地蹦躂了兩下,就「咕咚」一聲栽了下去。

「你有男朋友嗎?」 我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沒頭沒腦地朝身後的樹蔭里章曉薇拋出一句問話。

她似乎被我這個跳躍性過大的問題弄得怔了一下。我看不清她樹蔭下的表情,但聽見她聲音里罕見地淡淡笑了笑,或許是她覺得我有點幼稚。

「沒有。」 她回答得乾脆。

「城裡…沒人追你?你長得跟媽一樣好看。」 我說。

「有。」 她坦承,就像在陳述「今天有物理課」或者「明天可能要下雨」一樣自然,「但沒甚麼意思。」

「為甚麼沒意思?」 我追問,往前走了兩步,站到了樹蔭的邊緣。

「喜歡我的人我都不喜歡,而我所喜歡的人…大概率是不喜歡我的。」 她說,語氣有了波瀾。

我借著樹蔭下明媚陽光,仔細看她。

她側身靠著樹幹,臉微微轉向河流的方向,挺直鼻梁和前額都是那樣的秀美妍麗,隱約能看出幾分「姑媽」的影子,但臉蛋的輪廓似乎更柔和,也更…疏離清冷一些。

她沒有看我,目光似乎放得很遠,望向河塘對岸那片在熱浪中青黛色的連綿山巒上,一副少女心事重重的模樣。

「那你肯定是在暗戀別人。」 我脫口而出,帶著鄉下少年簡單直白的邏輯。

在村裡,這種事太常見了,阿強就整天偷看隔壁班的劉小花,撿人家掉在地上的橡皮都能傻樂半天。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抬手用纖細的食指輕輕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無框眼鏡,反問我,「你怎麼明白這種事情?」

「我怎麼不明白?」 我被她那平靜的、似乎帶著點「小看人」意味的反問弄得有點不服氣,覺得她是在拿我當甚麼都不懂的小屁孩,「我在我們班,可是有不少…女生暗戀我的。見到我就臉紅,說話結結巴巴,眼神躲躲閃閃的。」 這話半真半假,有刻意誇大的成分。

確實有女生給我塞過折疊成奇怪形狀的紙條,或者在我打完球後偷偷往我課桌里塞一瓶汽水,但我從來沒仔細看過她們的臉是不是真的紅了,也從來沒把那些含糊的紙條和汽水當回事,更別提去琢磨她們說話時是不是結巴了。

此刻說出來,不過證明自己並非一無所知的宣告罷了。

她又極輕地一笑。

「哦。」她以一個哦字收住了話頭。

我又從河邊濕泥里摳出一塊邊緣鋒利的扁石,在掌心掂了掂分量。午後的太陽漸漸西斜,光線穿過老樟樹的枝葉,在地面投下無數晃動的光斑。

「那你……到底喜歡甚麼樣的?」我換了個更具體的問法,純粹是出於好奇。

城裡重點中學的女生,眼界應該更高吧?

是喜歡穿白襯衫、永遠考第一的學霸,還是籃球場上揮汗如雨、引得女生尖叫的運動健將?

章曉薇仰頭看著樹葉縫隙里破碎的藍天,我以為她不會回答了,或者覺得我這問題太幼稚。

她卻驀然開了口,說,「我喜歡的人……大概是長得乾乾淨淨,有書卷氣,也能耐下性子,陪我消磨這漫長又無聊人生的人。」

她說得太深奧了,我沒法再往下問了。

我們之間那點稀薄的血緣維繫的親情紐帶,還不足以支撐更私密的探詢。

而且,我心裡真正翻騰的疑問,也並非關於她未來可能的戀情。

「我帶你去村裡的祠堂看看吧。」我轉過話題,帶頭走在前面。

她拿上雨傘,跟著我,來到村裡那座青磚黑瓦、門楣上刻著模糊字跡的舊祠堂,門口的石獅子歷經風雨,腦袋缺了半邊。

她覺得祠堂沒甚麼意思,是供奉逝世的人的地方,便讓我帶她繼續走。

走著走著,來到了我讀過的小學,紅磚牆被歲月剝蝕,操場上孤零零的旗桿鏽跡斑斑。走過夏收後空蕩蕩、如今只曬著些金黃乾稻草的打穀場。

我指著那些地方,乾巴巴地介紹,「那是我們村小,我讀到四年級。」

「嗯。」

「那邊,後山那片林子,有我的‘秘密基地’。」

「嗯。」

她的話依舊很少,回應也極其簡略。

快走到回家那個岔路口時,她忽然停下了腳步,正對著我。西斜的夕陽從她背後照射過來,給她纖瘦的身軀鑲上了一圈泛著金邊的光暈。

「臨州二中,是省裡最好的中學之一。」她的語氣是平鋪直敘的陳述,不摻雜個人感情,「有我以前的語文老師,教得特別好,很有水平。」

我沒接話,只是用鞋尖碾著地上的一顆小石子。

臨州二中,省重點,天之驕子雲集的地方,我當然知道。

但那聽起來像另一個星球的事,與我,與腳下這片滾燙的泥土,隔著山海。

「但如果你真的,打心眼裡不想去,」她接著說,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緩慢,「媽她也不能真把你綁了去。」

我抬頭看向她。她正以指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架,那細微的動作,和葉婉荷陷入思考時的習慣如出一轍。

「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訴你。最後怎麼選,是你自己的事。」

這話聽起來理智、公道,甚至帶著點置身事外的超然。

可我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

如果我梗著脖子就是不去,最難做的絕不會是我,而是被夾在中間、承受著各方壓力的「姑媽」。

上午在窗下偷聽到的對話,章文宏那些令人作嘔的言行,還有心裡憋了許久的、混雜著憤怒與困惑的塊壘,此刻又翻湧上來。

我看著章曉薇,這個與我共享一半血緣、卻陌生得像隔著一條銀河的姐姐。

那些無法對葉婉荷直接質問的話,或許只能試著向她探詢。

「姐。」我喊了一聲。這個稱呼出口有些生澀,給我的問題披上一層勉強算得上「家人間關心」的外衣。

她安靜地看著我,等待著我接下來的話。

「他們……離婚之後,」我咽了口唾沫,感覺喉嚨發乾,聲音不自覺地壓得更低,「還有沒有…就是,還睡在一起過嗎?」

問完,我自己的耳根瞬間燒了起來,火辣辣的。這話太直白,太超越一個兒子對母親、一個弟弟對姐姐應有的界限。可我想知道,我必須知道。

我想知道「姑媽」和章文宏之間,到底是怎樣醜陋又糾纏的關係。是章文宏單方面的騷擾逼迫,還是有著更不堪的交易和妥協?

章曉薇臉上的表情沒有甚麼明顯的變化,神色平靜如常。

「沒有。」她的回答簡潔、乾脆,沒有一絲遲疑。

我心裡莫名地松了半口氣,但隨即又升起懷疑。

「真的?可他剛才在屋裡……」我眼前閃過章文宏那副急不可耐、動手動腳的嘴臉,還有在車站、在路上那些令人不適的下流動作。

「他那種人,」章曉薇冷淡地說著,像在評價一件劣質物品,「也就只敢在沒人看見、或者覺得能拿捏住對方的時候,動動手腳,佔點嘴上和手上的便宜。真要讓他做點實際的……」

她嘴角極淡地撇了一下,滿是鄙夷,「他沒那個膽子,也早沒那個心力了。」

我順著她的話,一個更出格的問題衝出了喉嚨,問出來連我自己都驚了一跳,「那…他是不是,那方面不太行?」

話一出口,我就後悔得想咬掉舌頭。這問題太糙了,怎麼能對女孩子問這種問題。

章曉薇也愣住了,神情有些愕然和害羞,她沈默了幾秒鐘,目光垂下,在回憶某些碎片,又像是在謹慎地挑選措辭。

「聽媽…偶爾提起過一點。」儘管只有我們兩人,但她的聲音仍非常的低,「好像…是有點問題。只不過他自己很要面子,總愛往自己臉上貼金,到處吹噓。」

這句話令我心底莫名放鬆下來許多。

「那媽她……」我舔了舔乾澀的嘴唇,問,「後來有沒有交男朋友?或者,有沒有想過…再找個人?」

這才是我真正盤旋在心底的問題。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不想讓媽她再去和男人在一起,可是媽她長得那麼好看,能力又那麼強,不可能沒有男人追求她。

章曉薇搖了搖頭,回答依舊簡潔明確,「沒有。」

「難道…沒人追她?」 我難以相信。

「追求的人當然有。」章曉薇說,「但她…沒那個心思。至少這幾年,完全沒有。」

「為甚麼?」 離開一個爛人,開始新生活,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看向我,鏡片後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她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工作,生活,我,還有…你。」

「我」這個字,她說得很輕,落在我心上卻有千鈞之重。我知道,我是她諸多「操心的事」里,最麻煩的一件。

「走吧,回家了。」她重新撐開了傘。

我們沿著來路往回走。快到院門口時,我看見「姑媽」站在那兒。她就站在門檻外面,背對著漸漸西沈的夕陽,身影被拉得很長。

她一直朝我們這個方向望著,直到看見我們,神情才鬆弛了少許。

章曉薇在我身邊用很輕的聲音說,「媽等你呢。」

我腳步突然停住了,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有點堵,又有點澀,不太敢面對她,加快步子,低著頭從她身邊擦了過去,沒看她,也沒打招呼。

晚飯還沒好。廚房裡傳來鍋鏟碰撞的聲音,外婆還在忙活。我徑直回到自己房間,關上門。

桌上的鐵皮餅乾盒還在老地方。

我走過去,打開。

裡面東西沒動,那支紅色的圓珠筆芯靜靜躺在最底層,和幾顆玻璃彈珠混在一起。

我把它拿出來,對著窗外最後一點天光看。

透明的塑料筆管里,紅色的墨水只剩下一小截,大概只夠寫幾個字了。

我腦子里很亂,一會兒是章文宏令人作嘔的嘴臉,一會兒是「姑媽」被性騷擾時煞白的臉色和顫抖的手指,一會兒是章曉薇平靜到近乎冷酷的敘述。

還有我自己,像個傻瓜一樣,憤怒,逃跑,挨打,窺探。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停在了我房門口。接著,是兩下不重地敲門聲。

「曉航,是我。」

是「姑媽」的聲音。

我沒應聲,身體僵硬地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截無用的筆芯。

門被輕輕推開了。

她側身進來,反手將門虛掩上。

她換了件普通的短袖棉布衫,瞧上去柔和許多。

她手裡拿著一個很小的白色塑料藥瓶,和一小包獨立包裝的消毒棉簽。

她走到我的書桌邊,目光不經意地掃過我緊握的拳頭和指縫間露出的圓珠筆芯,把藥瓶和棉簽輕輕放在桌面上。

「臉轉過來,我看看。」

我梗著脖子,沒動。

她等了幾秒鐘,見我沒有配合的意思,便自己走上前,微微彎下腰。

她的影子隨著動作籠罩下來,那股熟悉的清苦檀香味混合著乾淨的皂角氣息,再次將我包裹。

她的素手輕輕托住我的下巴,稍用力,將我的臉轉向窗戶那邊,讓窗外的日光照亮我紅腫的左臉頰。

她的指尖碰到我發腫的皮膚時,我忍不住瑟縮了一下。但她的動作很小心溫柔,目光仔細地在我臉上巡視。

我和她的距離是如此之近,以致於我能看清她眼角那些比去年更深了的些許紋路,能看見她清澈的瞳孔里,映出我自己那張狼狽的臉。

「腫得厲害。」她低聲說,像是自語,松開了托著我下巴的手,轉身去擰那個小藥瓶的蓋子。

「不過還好,沒有破皮,骨頭應該沒事。這藥水是消腫止痛的,有點刺激,你忍一小下。」

她用棉簽蘸取了少量褐黃色的藥水,湊近我。

藥水的氣味辛辣刺鼻。

我下意識地想向後仰頭躲避,但她空著的另一隻手已經輕輕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別亂動,媽幫你擦藥。」她輕柔的話語聲奇異地讓我安下心來,沒有再亂動。

蘸著藥水的棉簽觸碰上火辣辣的臉頰。我倒吸了一口冷氣,刺痛感尖銳。她的動作因此而微微一頓,塗抹的力道便被她放得更輕,更緩。

棉簽以腫脹最高點為中心,打著小圈,一點一點向外圍擴展。

藥水滲透進皮膚,先是帶來一陣短暫的、麻痹般的涼意,隨即,更深入、更持久的刺痛感蔓延開來,像有無數細小的針在皮肉底下攢刺。

我咬緊後槽牙,把喉嚨里的痛哼壓回去。

媽媽她塗得很仔細,不放過任何紅腫的區域,連耳廓附近和下頜輪廓線都小心地照顧到。

塗完藥,她把棉簽扔進桌邊充當垃圾桶的破搪瓷缸里,又拆開一根新的,抬眼看向我,「身上呢?還有沒有別的地方傷著?上午在玉米地裡跑,葉子刮到了吧?」

我愣了一下,沒料到她會注意到這個。「……沒。」 我含糊地否認。

「讓媽媽看看吧。」她的語氣自然。

「真沒有。」 我扭了扭身子,避開她的目光,有點不自在。手臂和小腿確實有些火辣辣的細長刮痕,但並不嚴重。

「傻孩子,你媽媽面前怕甚麼羞,胳膊,後背,把袖子撩起來我看看。」 她堅持說,已經用新棉簽重新蘸了藥水,「玉米葉邊緣有細小的鋸齒,刮破了不處理,鄉下衛生條件沒有城市好,這種環境下很容易感染髮炎,不能大意。」

她的溫柔態度和溫婉容顏令我無可奈何,只得別彆扭扭地撩起運動外套那已經磨得起毛的袖子,露出小臂。

果然,上面交錯著幾道長長的紅色檁子,有些地方的表皮已經破損,滲出細小的血珠,在暮色中顯得有點猙獰。

媽媽蹙眉,沒再說話,用新的棉簽蘸了藥水,小心地塗抹那些刮痕。藥水刺激傷口的刺痛讓我手臂的肌肉瞬間繃緊,我忍不住「嘶」了一聲。

「腿上呢?」 塗完手臂,她的詢問緊隨而至。

「腿上…真不用了。」 我感覺臉頰又開始發燙,這次是因為窘迫。

「膝蓋,小腿肚。你跑得那麼急,磕了碰了自己都未必發現到。」 她放下棉簽,沒等我同意,直接在我面前蹲了下來,微微仰起頭看著我,目光平靜而堅持,「自己把褲腿捲起來,還是我來?」

在媽媽這種目光的注視下,我最後一點彆扭的抵抗也土崩瓦解。

我悶不吭聲地低下頭,彎下腰,把兩邊的褲腿慢慢卷到膝蓋以上。

右邊膝蓋上果然有一塊新鮮的、硬幣大小的青紫色瘀傷,是上午在玉米地裡慌不擇路時不知撞到了哪裡。

小腿正面和側面也有幾道較淺的刮痕。

她仔細看了看膝蓋上的瘀傷,伸出手指,在瘀傷周圍的皮膚上輕輕按了按,感受了一下。

「骨頭沒事,皮下毛細血管破裂出血。這個藥化瘀效果一般,明天用熱毛巾敷敷,散得快些。」 然後,她開始為我小腿上那些細小的刮痕塗抹藥水。

房間里異常安靜,只剩下她擰開藥瓶蓋又擰回去的細微聲響,棉簽划過皮膚時幾不可聞的沙沙聲,以及我們兩人交織的、輕微的呼吸聲。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遠處不知哪戶人家傳來幾聲慵懶的狗吠。

外婆在廚房提高了嗓門,聲音穿過堂屋傳來,「婉荷,菜快炒好了,要吃飯嘍。」

「馬上就來。」 葉婉荷頭也不抬地應了一聲,手上塗藥的動作並未停下,直到確認所有看得見的細小傷口都被藥水覆蓋。

她將最後一根用過的棉簽扔進搪瓷缸,利落地擰緊藥瓶蓋子,站起身。

「好了,這兩天傷口盡量別碰生水,很快就會好的。」 她說著,將藥瓶和剩下的那幾根獨立包裝的棉簽放在我的書桌上,「這個你收好,晚上睡覺前,記得自己再給臉上塗一次。」

我放下捲起的褲腿和袖子,從喉嚨里低低地「嗯」了一聲,算是答應。

她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在我那張硬板床的邊緣坐了下來,與我保持著大約一臂的距離。

她環顧著我這間簡陋得寒酸的小屋:一張鋪著草席的木板床,一張油漆斑駁的書桌,一個門都關不嚴的舊衣櫃,牆上貼著幾張卷了邊的世界地圖和已經褪色的球星海報。

最後,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臉上。

「還生我的氣嗎?」 葉婉荷直白地問。

我沒想到她會單刀直入,一時語塞,沒有回答。

「生你爸爸的氣,我明白。」 她繼續說,「生我的氣,是覺得我沒用,攔不住他,還得有求於他,所以不得不讓他…碰。你是這麼想的,對嗎?」

她的話輕易剖開了我那些混亂、憤怒卻難以言說的念頭。我瞥了她一眼,又像被燙到似的迅速垂下,盯著自己沾著泥的腳趾,默認了她的言語。

「曉航,」 她輕柔地喚了我的名字,「很多事情,不是小孩子想的那麼簡單,非黑即白。尤其是……大人之間的事,牽扯更多,也更複雜。」

「有甚麼複雜的。」 我悶聲反駁,手指無意識地用力摳著書桌邊緣一道陳年裂縫,「他打人,他耍流氓,他不是個好東西。你跟他都離了,就不該再讓他碰你一根手指頭。這有甚麼難懂的?」

「你說得對。」 她居然點了點頭,認可了我碩法,「在道理上,在紙面上,是這樣,一點沒錯。」

道理上?紙面上?我困惑地看向她,等待下文。

「但實際上,」 她輕聲嘆息,「把你的戶籍從青石村遷到臨州市,需要走一些程序。其中關鍵的幾步,需要你的親生父母,也就是我和章文宏,雙方共同到場確認,或者提供有雙方簽名、蓋章的特定文件。」

我愣住了,像被一道無聲的悶雷擊中。

這個原因,冰冷、現實,卻是我從未設想過的方向。

不是為了感情糾纏,不是舊情復燃,僅僅是因為……一紙戶口,幾道手續。

「他本來根本不願意來,嫌遠,嫌麻煩,覺得是給他自己找事,撈不到半點好處。」 葉婉荷的語氣平靜無波,「我跟他談條件。他幫我辦好這件事,該簽的字簽了,該露的臉露了,我…就讓他佔點便宜,路上忍著點。」

她說「佔點便宜」、「忍著點」這幾個字時,帶著一絲自嘲,但我的心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攥緊。

原來那些令人不適的貼近、那些下流摟抱撫摸,只是一場明碼標價的「交易」,是換取我遷戶口的「代價」。為了我能去臨州,合法地讀書。

「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 我問話的聲音乾澀發緊。

「告訴你有甚麼用?」 她反問,目光清凌凌地看進我眼睛里,不閃不避,「是讓你從此更恨他,恨到骨子裡?還是讓你覺得,自己是個拖累,是個包袱,逼得你媽不得不對那樣的人渣忍氣吞聲,出賣…容忍?」

我張了張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她說中了。如果早知道是這樣,我對章文宏的恨意會發酵成毒,而對自己的厭惡,恐怕也會深到無法自拔。

「這件事,從頭到尾是我的決定,後果也由我承擔,跟你無關。」 葉婉荷像是能透視我混亂的思緒,語氣斬釘截鐵,劃清界限,「你只需要知道,這麼做的目的,是掃清障礙,讓你能合法、順利地去臨州接受更好的教育。至於我和他之間……」

她頓了頓,無奈地苦笑了笑,說,「一筆一筆,賬目清楚,兩不相欠。」

房間里,我和媽媽陷入沈默,湧動著難言的情緒暗流。

廚房裡傳來熱油下鍋的「刺啦」聲響,外婆走動的窸窣聲,隱約可聞。

堂屋裡,章文宏拔高了嗓門,似乎在跟外公爭論甚麼,聲音模糊地傳來。

「你在這裡,」 葉婉荷似乎不想再糾纏於那個的話題,她轉開視線,再次掃過我簡陋的房間,語氣緩和的說,「過得怎麼樣?我是指,平常日子里,撇開今天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我不明白她為甚麼突然問起這個,遲疑了片刻,含糊說,「…就那樣,還行。」

「‘還行’是甚麼樣?」 她微笑著繼續問,像在啓發學生把一篇乾巴巴的提綱擴展成生動的作文,「朋友多嗎?我聽你外公說,你在這裡交了挺多朋友的,是嗎?」

「嗯,有一些。」 說到熟悉的生活,我稍微放鬆了些,「村裡差不多大的,常一起玩。」

「都玩些甚麼?」

「爬樹,下河摸魚撈蝦,用彈弓打鳥窩——不過很少打中,」 我列舉著,這些都是浸透了我每一天的尋常,「去後山摘野果子,酸棗、毛桃,有時候也結伴走很遠的路去鄉里趕集,看熱鬧。」

「學習呢?跟得上嗎?上次通電話,你說期末考了第十名?」

「嗯。數學還行,語文…作文老是寫不長,乾巴巴的。英語最差,聽力根本聽不懂。」 我老老實實地交代,這些在以往那些簡短匆忙的電話里,也曾只言片語地提過。

「英語不好不怪你,這裡缺乏基本的語言環境和練習機會。」 她很理解,忽然問,「你常去的那個後山,好玩嗎?你那個‘秘密基地’。」

我沒想到她會記得這個,甚至用了我信里提過的詞,有些意外。

「就……還行吧。挺安靜的,夏天特別涼快,坐在那棵歪脖子樹上,能看到大半個村子,還有遠處的河。」

「下次,帶我去看看?」 她說,語氣尋常得就像在提議晚飯後去散步。

我詫異地看向她。她臉上沒有甚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平靜地回視著我。

「那兒……其實沒啥好看的,就是棵老樹,樹下有條快乾了的溪溝,夏天才有水。」 我淡化那地方的特殊性,想守護住一點屬於自己的領地。

「那倒不一定哦,」 她笑了笑,臉頰泛起好看的酒窩,笑意淺淺地漾到眼角,「你覺得平常無奇的地方,也許在我看來,會很有意思。你在這裡生活了十三年,這裡的一草一木,你走過的每一條田埂,爬過的每一棵樹,對你來說司空見慣,但對我而言,可能是錯過了十三年的,你的世界。」

這話她說得平實,沒有任何煽情的修飾,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我心湖,激起圈圈我自己也未曾明瞭的漣漪。

她是在嘗試,笨拙地,卻又認真地,想踏入我的生活,理解我眷戀這片土地的原因。

「你為甚麼……」 我猶豫了一下,像推開一扇沈重的門,問了出來,「一定要我去臨州?在這裡,我一樣能考高中。我們鎮中學,每年也有幾個能考上縣一中的,聽說去年還有一個考上了省重點的附屬中學。」

「縣一中,甚至省重點的附屬中學,和臨州二中,依然不一樣。」 她的回答直接而冷靜,像在對比兩組數據,「師資的深度和廣度,教學的理念和方法,能夠接觸到的信息和資源,包括你未來的同學所能帶來的眼界和刺激,都不一樣。曉航,我不是懷疑你的能力,在這裡你或許也能學得不錯。我是希望,你的能力,能被放置在一個更好的平台上去激發,去伸展,讓你將來選擇的路,能更寬,更遠。」

「走得再遠,看得再多,又有甚麼用?」 我悶聲說,想起章文宏令人作嘔的嘴臉,想起她和那個爛人之間赤裸醜陋的交易,虛無的憤怒湧上來,「最後還不是要跟這些破事爛人攪和在一起,活得這麼……」

「這麼怎樣?」 她敏銳地截住了我憤世嫉俗的尾音,。

「沒怎麼。」 我別開臉,把後面更灰暗的話咽了回去。

她沈默了片刻,沒有追問那個顯而易見的答案。房間里越來越暗,她站起身,走到門邊,伸手拉了一下垂著的燈繩。

「嗒」一聲輕響。

白熾燈照亮了整個房間,驅散了暮色。

「我知道你在想甚麼。」 她重新坐回床沿,這次,她離我更近了些,我們的膝蓋幾乎要碰到一起。

她身上清苦味的體香和我的藥水味混合著的氣息,讓我安心。

「你在想,你爸爸是那樣一個人,我…又是這樣一副不得不委曲求全的樣子,城裡大概也一樣充滿了算計和不堪,去了也沒甚麼意思,甚至更讓討厭,對嗎?」

我沒吭聲,算是默認。

「城裡確實有很多糟心事,很多你看不慣的規則。」 她坦然承認,沒有粉飾太平,「人際關係更複雜,競爭從明面到暗處無處不在,生活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房價、物價、孩子的教育,每一件都是壓在頭頂的大山。但是,」 她話鋒一轉,聲音里注入了沈靜的力量,「城裡也有很多這裡沒有的東西。市圖書館有七層樓,開架的書一眼望不到頭;最大的書店裡,你可以從早待到晚,看任何你想看的書,沒人趕你,少年宮有航模小組、天文台、機器人比賽,電影院每個月都有好幾部新片上映,有些是全球同步放映的電影,暑假有各種夏令營,可以去真正的海邊,去省博物館看幾千年前的文物,去大學里聽頂尖學者的講座,哪怕只聽懂一兩句。」

她描述的這些,像一幅幅閃著微光的畫卷,有些我在電視里驚鴻一瞥,有些則完全超出我的想象。

圖書館,少年宮,天文台,機器人,海邊,博物館,大學講座……這些詞彙帶著陌生的魅力,像遙遠星河裡隱約的星光,雖然模糊,卻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而且,」 她開玩笑的揶揄,「城裡至少沒有這麼多玉米地讓你鑽。我想找你,打個車,最多二十分鐘就能到你們學校門口‘堵’你,比今天在田埂上追著你滿山跑,可省力多了,也體面多了。」

我愣了一下,猝不及防。沒想到她會用這種帶著調侃的語氣,提起上午那場雞飛狗跳的追逐。

臉上紅腫未消的地方,似乎隨著她這句話,那火辣辣的痛感都神奇地減輕了一些。

「還有,」 她的神色重新變得認真,目光沈靜地看著我,「你姐姐也在臨州。你們是血脈相連的親姐弟,雖然現在生疏,客氣得像是遠房親戚。但如果生活在一個屋檐下,朝夕相處,總會慢慢熟悉起來。吵架也好,慪氣也罷,甚至互相嫌棄,那種打打鬧鬧、煙火氣十足的日常,也比現在這樣,一年只見一兩次面,說幾句客氣話,然後各自轉身,要真實得多,也暖和得多。」

提到章曉薇,我想起下午河邊她那些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剖析,想起她說「喜歡的人大概是不喜歡我的」時那種平靜的荒涼,心裡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

那個看起來無懈可擊的姐姐,心裡似乎也藏著另一個孤獨的世界。

「媽。」 我忍不住叫了一聲,褪去了不少艱澀和隔閡,自然了許多,「你……在臨州,一個人帶著姐姐,過得…真的好嗎?」

她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問到這個,微微一怔,琥珀色眼眸里,掠過一絲訝異,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慨的說,「說不上多麼好,錦衣玉食,無憂無慮那種。但也不壞,至少,不全是糟心事。工作是我喜歡的,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的學生,從懵懂到清晰,從怯懦到自信,哪怕只有一點點進步,那種成就感,是實實在在的。曉薇很懂事,自律,學習上幾乎不用我操心,生活上也盡量不給我添麻煩。」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平淡,「經濟上是緊巴些,要精打細算,但供你讀書的積蓄和未來的開銷,我算了又算,加班加點,多接點課,總是能掙出來的。至於別的……」

「一個人,清靜。少了許多不必要的應酬,少了亂七八糟的人際糾葛,也少了……」 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但我們都心知肚明,「……總之,心是靜的。偶爾看看電影,讀讀書,週末天氣好,帶曉薇去爬爬城郊的山,或者就在家裡,徹底打掃一次衛生,照著菜譜研究一道新菜。日子一天天,也就這麼過來了,回頭一看,不知不覺,也過了挺久。」

她說「一個人」、「清靜」、「心是靜的」時,語氣里有沈澱後的平淡。

離開章文宏,離開那段令人窒息的關係,對她而言,縱然清苦孤獨,卻也是喘息和解放。

「那…他呢?」 我問,像要確認一個模糊的噩夢是否真的已經遠離,「我是說,以後,他要是再來找你,用別的理由,或者乾脆耍無賴……」

「他找我,目的很單純,無非兩樣:錢,或者佔便宜。」 葉婉荷的語氣冷了下去,划出一道界限,「錢,看情況,小錢,看在以往…和你的份上,或許可以打發一次,但絕無二次。大錢,沒有。至於佔便宜……」

「這次是特殊情況,為了你,我忍了。但不會有下次。我有我的辦法,讓他知道底線在哪裡,讓他明白,糾纏我要付出的代價,他未必承擔得起。」

她說「我有我的辦法」時,語氣篤定,眼神銳利,這讓我相信,她並非任人拿捏。

這時,外婆的聲音伴隨著輕輕的敲門聲在門外響起,「婉荷,曉航?還沒說完話呢?先出來吃點面墊墊肚子吧,我剛下的,趁熱。飯還得等會兒,文宏嚷嚷著要喝酒,你爸在堂屋陪他喝兩盅呢。」

門被推開一條縫,外婆端著一隻粗瓷大碗進來,碗里是熱氣騰騰的雞蛋蔥花面。

煎蛋服蓋在勁道的手擀麵上,蔥花撒在上面,醬油的香氣混合著面湯的熱氣盈滿了狹小的房間,沖淡了藥水的味道。

「謝謝媽。」 葉婉荷起身接過碗,碗沿有些燙手,她小心地放在我的書桌上,又對外婆溫聲說,「您也歇會兒吧,忙活一下午了。」

「不忙不忙,你們娘倆慢慢說,慢慢說。」 外婆連連擺手,目光慈愛地在我依舊紅腫的臉上停留了一瞬,滿是心疼,但終究沒多問甚麼,只是輕輕帶上門。

「先吃點吧,墊墊肚子。」 葉婉荷將碗往我這邊推了推,自己卻沒有坐下的意思,只是站在桌邊。

我也確實餓了,從早上折騰到現在,幾乎沒吃甚麼東西。

端起碗,也顧不得燙,呼嚕呼嚕先喝了一大口湯。

湯很鮮,是骨頭湯打底,帶著煎蛋的焦香和蔥花的清香。

麵條是外婆親手擀的,格外筋道爽滑。

我大口吃著,吃得額角流汗。等我吃了大半碗,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還站著,靜靜地看著我吃,自己一口未動。

「你怎麼不吃?」 我停下來,有些不好意思地問,碗里還剩小半。

「我不餓,你吃,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多吃點。」 她說,帶著柔和愛意目光注視著我的吃相,「慢點,沒人跟你搶,小心噎著。」

我臉上有些發燙,放慢了吞咽的速度,但還是一口接一口,將剩下的麵條和湯吃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點蔥花都沒放過。

一碗熱湯麵下肚,身上松快了不少。

「飽了?」 她問,接過空碗,放到一旁。

「嗯。」 我點點頭,感覺久違的踏實感隨著飽腹感一起回歸。

「曉航,」 她鄭重其事地開口,「我知道,突然讓你離開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熟悉的一切,去一個完全陌生、節奏截然不同的大城市,讓你改口叫一個幾乎等同於陌生人的人‘爸爸’,面對全新的學校、老師、同學,還有複雜的家庭關係,你害怕,你抗拒,你覺得不公平,被連根拔起……這些,我都明白,這非常正常,換了是我,也會一樣。」

「我也知道,上午……我和你爸爸在車站、在路上的樣子,還有後來在家裡……那些,讓你更難接受這一切。你會覺得,我要你去的地方,我要你面對的人,包括我自己,都充滿了不堪和妥協,根本不值得你離開這裡,去冒險,去適應。」

她自嘲地笑了笑,「這一點,我向你道歉。有些事,我處理的方式不夠好,或者…沒有更好的選擇,讓你看到了,讓你難堪,讓你心裡受傷了。對不起。」

「對不起」三個字,她說得很輕,卻沈甸甸地落進我心裡。

我鼻子一酸,我飛快地眨了眨眼,把驟然湧上的那陣淚意逼退,喉嚨發緊,說不出話。

「所以,我不逼你現在就點頭,就答應跟我走。」 她接下來的話,讓我愕然地抬起頭,以為自己聽錯了。

「離開學還有差不多兩個月。我這次回來,除了必須辦的那些手續,也請了假,學校那邊安排好了。我想多待一陣子。曉薇過兩天先回臨州,她暑假報了銜接班。我留下來,陪你。」

我徹底愣住了,大腦一時無法處理這個信息。「……陪我?在這兒?在青石村?」

「嗯,陪你。」 她肯定地點頭,眼神平靜而堅定,「就在這兒,在你外公外婆家,在你生活了十三年的地方,住上一段時間。看看你平常是怎麼過的,去你那個‘秘密基地’轉轉,嘗嘗你說的後山酸棗到底有多酸,看看你是怎麼像只猴子一樣蹭蹭蹭爬上那棵最高的樹,怎麼用彈弓打得那麼准——或者,其實根本不准。」

她說到這裡,眼裡閃過笑意,「也讓你…有機會多看看我。不只是電話里那一分鐘,語氣匆匆忙忙的‘姑媽’,也不只是一年見一兩次、帶著大包小包和一堆要求的‘城裡親戚’。就是……一個試圖留下來,看看你世界的,普通的…媽媽。」

她的話一句一句,清晰而平穩,像夏日雨後屋檐滴落的水珠,每一滴都敲打在我心上最鬆動的地方。

留下來?

陪我?

在這個沒有抽水馬桶、晚上蚊子成群、洗澡要去廚房燒水的鄉下?

她想住下來?

「你……你在這裡,住得慣嗎?」 我禁不住問,心裡混雜著難以置信和一絲隱約地、連自己都不敢確認的期待。

「有甚麼住不慣的?」 她微微挑起眉梢,那神情竟有幾分像她站在講台上,「你外公外婆能住一輩子,你從記事起就住在這裡,我怎麼就住不慣了?頂多蚊子多些,多掛一頂蚊帳。洗澡麻煩點,燒水便是。你媽我也是苦日子里熬過來的,沒那麼嬌氣。」

她說「你媽我」這三個字時,流暢而自然,徬彿這個稱呼早已在心底默念了千百遍,此刻脫口而出,天經地義。我的心跳重重漏跳了一拍。

「那…你學校的工作,還有姐姐一個人……」

「學校那邊我請好了假,工作都安排妥當了。曉薇已經大了,能照顧自己,獨立得很,有時候我甚至覺得,是她更會照顧人。」 葉婉荷說到章曉薇時,露出驕傲與憐惜的神色,「至於我們倆…就當是,補課。補一堂遲到了很久的,‘媽媽和兒子應該如何相處’的課。我學學怎麼當一個……更稱職的媽媽,你嘛,」

她看著我,眼神柔和,半開著玩笑說,「也可以慢慢學,怎麼重新接納一個……媽媽。當然,如果你實在覺得彆扭,‘姑媽’也可以,只是一個稱呼,我不強求,我們來日方長。」

但她望向我的眼神卻是無比認真,裡面盛著小心翼翼的期許。

窗外,夜幕已經降臨,潑墨般的藍黑籠罩四野。偶爾有一兩點流螢拖著搖曳的光尾,划過窗櫺,瞬間點亮又湮滅。

堂屋裡,章文宏的嗓門又拔高了起來,似乎在對某件事表示不滿,外公低沈勸解的聲音斷續傳來,中間還夾雜著酒杯碰撞的輕響。

我看著坐在燈下的她。

米白色的棉布衫讓她褪去了白日里那種職業化的利落和距離感,顯得柔和而家常。

眉眼間的倦色在暖光下變得朦朧,但那雙眼睛卻格外清亮。

她不再是電話里那個遙遠而模糊的指令下達者,也不再是章文宏面前那個蒼白隱忍的剪影,甚至不再僅僅是「姑媽」。

她是一個活生生的、會為我的傷口皺眉、會跟我商量計劃、會開玩笑、也會緊張和期待的女人。

我的母親。

這個遲到了十三年的認知,不可阻擋地,沈入我的心底。不是轟然巨浪,而是靜水深流。

我沒有答應她,說「好」,也沒有搖頭。

「面湯……要涼了。」 我有點沙啞的說。

她瞭然地笑了笑,沒再追問那個懸而未決的答案,只是順從地端起桌上那只還剩小半碗面湯的碗,捧在手裡,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安靜地喝了起來。

燈光將她低頭喝湯的側影,溫柔地投在身後斑駁的土牆上,隨著她細微的動作,那影子也在輕輕晃動,像一個寧靜的承諾。

堂屋裡,章文宏不知為何又提高了音量,帶著酒意的嚷嚷穿透門板,模糊地傳來。

但這一次,那聲音便似真的隔了千山萬水,遙遠得不再有真實的壓迫感。

母親的背德 · 第1章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