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村的夏天,是被蟬聲一把吵醒的。那聲音從村口老槐樹里鑽出來,一聲追著一聲,沒個喘氣的時候
我蹲在門檻上,看外公把最後一口稀粥划得見了底。
他抹了把嘴,碗筷往木桌上一擱,起身去夠牆角掛著的舊草帽。
草帽邊早就破了,耷拉下一綹。
「走嘍,曉航,」他聲音啞啞的,像是被昨晚的煙酒嗆著了,「日頭毒,趕早。」
我身上這件比較像樣的深藍色運動外套,是去年「姑媽」寄來的,說是城裡時興的樣式。外套的袖口已經磨得起了毛球,手肘處洗得發白。
上週末晚上的那通電話,最後是「嘟嘟」的忙音收的場——‘姑媽’她跟我說,「章曉航,你必須來城裡讀初中」,我說「我哪也不去,就呆在鄉下」。
後來堂屋裡的固話又嗡嗡地響過兩回,就像今天早晨的知了叫聲那樣,沒完沒了的。
那個週末的晚上,我在院子里的水井邊站著,沒進屋。
外公已經走到院子里,回頭看我。
他身上穿的灰襯衫總是洗不乾淨。
昨天晚上,外公他就著一點自釀米酒,他又說了那些車軲轆話,「你媽…她一個人在城裡也不容易。」
我心裡彆扭,說,「她不是我媽。」 他便不吭聲了,吧嗒吧嗒抽著水煙筒。
我拍拍屁股上的灰,不大情願地跟上外公。
村裡的土路被一夜的露水潤過,又讓剛爬起來的日頭一烤,蒸出一股子土腥氣。
踩上去有點軟,有點燙腳。
遠處的稻田倒是綠得刺眼,一層壓著一層,從腳邊一直潑到山根,濃得化不開。
小賣部門口的「公用電話」牌子,紅漆斑斑駁駁的。
水泥站牌生著褐色的鐵鏽,「青石村」三個白油漆字,也糊得差不多了。
我們在站牌下等了約莫二十分鐘。
我用露腳趾的塑料涼鞋,去踩地上排隊搬家的螞蟻。
一隻,兩只,黑點變成一小攤模糊的痕跡。
外公手裡的草帽轉得像風車,眼睛盯著土路拐彎的地方,那裡除了晃眼的白光,甚麼也沒有。
終於,遠處騰起一股黃塵,是老掉牙的綠色大巴,開起來咣當咣當地好像隨時都會散架。
大巴在青石村的牌子門口剎停,車門「哧」地洩了力,汽油和汗餿的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先下來的是幾個扛著鼓鼓囊囊蛇皮袋的村民,扛,褲腿上濺著乾涸的泥點。
然後,我看見了我「姑媽」葉婉荷的身影。
她穿一件我沒見過的淺紫色短袖襯衫,搭了一條米色長褲,齊肩的烏黑秀髮在腦後束成低低的馬尾,露出白皙的一截後頸,手裡提著個不大的黑色旅行包。
「姑媽」葉婉荷只要是明眼人一瞧,便曉得她城裡人——她的臉龐是典雅大氣的瓜子臉,下頜線如工筆畫般利落,額頭飽滿光潔,顴骨微隆,狹長的內雙丹鳳眼,眼皮薄得像蟬翼,看人時習慣微微眯起,。
賦予「姑媽」她不易親近的肅穆感,肌膚色澤是常年待在室內工作形成的冷白皮,不施脂粉便已經勝過村裡的絕大部分女人——儘管她都已經三十七、八歲的年紀了。
她的身高好像是一百六十八釐米的樣子,纖瘦窈窕,肩線平直,胸脯飽滿但不是誇張,髖和臀都十分圓潤,小腿線條因常年站立講課而緊實有力。
「姑媽」她下車時,她腳下一絆,身子晃了晃,緊跟在她身後的「姑父」章文宏一隻手立刻箍在了她的腰那。
那手扶得很緊,五指掐進的襯衫布料里,在她腰側陷出一個窩。
章文宏也下來了。
我都忘了上次親眼見到他是甚麼時候,他比記憶里更乾瘦,像棵脫了水的稗草,鬍子沒刮乾淨,下巴和兩腮一片青黑的胡茬,身上那件條紋衫皺巴巴,領子歪著。
他湊到她耳邊,嘴唇幾乎碰到她耳廓,說了句甚麼。她偏頭躲開,眉頭蹙起,嘴唇抿成一條細線,這是她不耐煩、不高興的樣子。
但她沒有甩開他箍在腰間的手,只是有為了轉移自己注意力那般把鬢邊滑落的碎發別到耳後。
接著下車的是章曉薇。淺藍色連衣裙,無框眼鏡,背了個雙肩黑色書包。她瞥了一眼姿態詭異的父母,便厭煩地轉開了視線。
外公迎上去,接過「姑媽」手裡的包。她輕聲說了句甚麼,還沒飄過來就散了。
然後,她的目光越過外公的肩頭,落在我身上。隔著一小段被日光曬得發白的土路。我垂下眼,看著她黑色皮鞋尖上沾著的一小撮黃色塵土。
章文宏的手還沒挪開。不僅沒挪,還不安分地動了動,大拇指在她襯衫的褶皺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
「姑媽」身體一僵,向另一邊側了側,想避開,章文宏他卻不依不饒地跟上,胸膛幾乎貼上她的後背,低下頭,嘴唇又湊近她耳畔,呼出的熱氣讓她耳鬢細軟的碎發微微顫動。
「文宏。」 她忍不住開口,聲音像在提醒課堂上差生,「你安分點,行麼?」
章文宏咧嘴笑了,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說,「咋了?坐趟車,還跟我生分了?」
「姑媽」深吸了一口氣。
那件合身的淺紫色襯衫前襟,隨著她胸口的起伏明顯繃緊了一瞬,她沒有去掰開那只手,姑且忍讓,轉向外公,微笑著說,「爸,等久了吧?路上有點堵車。」
「沒多久,沒多久。」外公應道,目光掠過章文宏那只仍搭在她腰間的手,隨即帶著胸腔的痰音重重地咳嗽了一聲。
章文宏的手算是松開了些,但手掌還虛虛地挨著襯衫下擺的布料。
看他這麼不知趣,「姑媽」向前走了兩步擺脫了他,一邊把衣角撫平一邊她朝我走了過來。
我像根木頭一樣杵在原地,看著和我這個土小子完全不搭邊的「美麗姑媽」走到我面前,她投下的身影把我籠罩,帶來一小片短暫的陰涼。
她身上那股熟悉的淡淡好聞體香又飄了過來——不是花香,有點像寺廟里檀香的清冷。
她抬起手,似乎想像以前那樣摸摸我的頭,可手伸到一半,卻停住了。
「曉航。」 她叫我的名字。
我沒吭聲,視線落在她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淺米色紐扣上。扣子扣得嚴嚴實實,緊束著她白皙的天鵝頸。
「你又長高了。」 她接著說,聲音有點啞,像是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我還是沈默著不說話。
眼角的余光瞥見章文宏晃蕩著走了過來,他嘴角叼上了一根沒點燃的香煙,斜睨著我,嚷嚷說,「小子,見了爹媽,啞巴了?」
我沒理他,她也像沒聽見章文宏的話,只跟我說,「我們先回家吧,你外婆還在家裡等著呢。」
靠過來的章文宏的手又朝著「姑媽」伸了過去。
手從她後腰滑下,在她富有彈性的臀部結結實實地捏了一把。
他用自己的身體擋著後邊外公和章曉薇的視線,但因為我的目光一直注意著那裡,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姑媽」僵直了一下,強忍著沒有回頭,向前急走了幾步,往家的方向去了。
章文宏在她身後,嘴角高高吊起,更多的黃牙暴露在陽光下,不緊不慢地邁開步子跟上去。經過我身邊時,他隨意地伸出手,想拍我的肩膀。
我肩膀一沈,躲開了。
他的手拍了個空,晾在半空中。他挑了挑那兩道稀疏的眉毛,鼻腔里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笑,沒說甚麼,繼續吊兒郎當地走了。
外公慢慢踱過來,在我身邊站定,望著一前一後遠去的身影,沈沈地嘆了口氣。「走吧,曉航。」 他說。
我沒動。
目光追著那兩個人的背影。
「姑媽」她走得很直,背脊挺得像風雨中也不肯彎折的青竹,章文宏跟在她後面半步,像一塊沾滿淤泥的惡心牛皮糖。
一想到跟著她們回家之後百分之百會發生的爭執吵架,我胸腔里說不出的憋悶和煩躁,轉身就向著與他們完全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
「曉航,你去哪?!」 外公蒼老焦急的喊聲在身後響起。
我沒有回頭,一頭扎進了村裡路邊的那片茂密玉米地。
高高的玉米稈子比人還高,葉子又寬又長,邊緣帶著細小鋒利的鋸齒,刮在臉上、脖子上、裸露的胳膊上,留下火辣辣的刺痛。
我不管不顧地拼命地往里鑽,徬彿只要跑得夠快、夠遠,就能把不痛快地煩心事統統甩到身後去。
但沒跑多久,或許是我跑得太快了,我便鑽出了玉米地,來到了村裡的河塘邊。
河邊有風,可那風也是溫吞吞的,悶得很,我蹲在河沿,彎腰撿起一塊扁平的鵝卵石,斜著面甩出去,石子「噗」地砸進水里,只勉強跳了一下,便沈沒了。
我又撿起一塊更大的,更用力地甩出去,手臂掄圓了,帶著風聲。
這次,石片在水面上急促地跳了五、六下,在河心蕩開一圈圈迅速擴散、又迅速消失的漣漪,像極了某些無法言說、只能任其沈沒的心事。
腳步聲從玉米地那頭傳來,踩在曬得發白的乾土上,沙啦沙啦,不急不緩。
不是外公那種沈而拖沓的步子。
我沒回頭,眼睛看著河面上漂浮著的樹葉。
她在離我幾步遠的地方停住。
我聽見她在努力平復急促的喘息,畢竟是城裡人,不像鄉下人的野孩子那麼能跑。
過了好一會兒,那氣息才勉強勻了些。
「章曉航。」
連名帶姓。我知道她這是真動氣了,才會這樣叫我。
我沒應她,蹲下身,從腳邊又撿起一塊石頭,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她繞到了我面前,擋住了河面。目光沈甸甸地壓下來。
「為甚麼要跑,我說了甚麼讓你不高興的話嗎?」 她問。
「不想看見他。」 我硬邦邦地回答了一句。
「他是你爸。」
「我沒有爸。」 這話幾乎是不經腦子衝出來的。說完我自己都怔了一下,沒想過會這麼脫口而出。
可話一出口,心口那塊堵了不知多久的石頭,好像突然被撬開了一舔縫,松泛了許多。
她沈默了。河水流得不快,靠近岸邊的水草在微微晃動。對岸那有只單腳站立的白鷺,像個靜止的標本。
「回臨州讀書的事,我們必須談談。」 她又開口,但她的語氣像是在宣讀一個與我無關的決定。
「我不去。」
我猛地站起來。去年見她,我還得仰著脖子。現在起身,我發現我已經能平視她的眼睛了。
她的眼瞳是深琥珀色的,在此刻映著河塘細碎的天光,亮得有些晃眼,可那光亮底下,是一片我看不懂的寒潭。
「我在青石村挺好。」 我梗著脖子。
「城裡的教育條件和質量都更——」
「我能考上縣高中!」 我打斷她,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我要你上最好的中學。」 她的語氣陡然硬了幾分,像粉筆划過水泥地,與我針鋒相對,「我在臨州找了人,二中,省重點,你必須——」
「我說了我不去!」 我吼了出來,聲音大得驚起了對岸蘆葦叢里幾只白鷺,也把自己震得耳朵嗡嗡作響。
我看見她纖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受驚的蝴蝶翅膀。
「你們早就離婚了,我也跟著外公外婆生活,他憑甚麼還碰你?!剛才在村口,他為甚麼還那樣對你?!」
話頭一打開就收不住了,就像出膛的子彈,帶著我所有的憤怒、困惑和我為她感到的屈辱射出。
但我一說出口就後悔了,我見到「姑媽」的在我話語中神情黯淡了下來,後面所有更尖銳、更傷人的話全都說不來了。
正在這時,身後的玉米地嘩啦一聲被粗暴地撥開,章文宏走了出來,嘴裡叼著的那根煙已經點著了。
他顯然聽見了我最後那句咆哮,臉色陰沈,目光里翻湧著我熟悉的、混著酒意的暴戾。
他「呸」地一聲把煙吐在地上,腳後跟狠狠踩上去擰了半圈,逼近了我幾步。
「小兔崽子你放甚麼屁?」 他朝我吼,唾沫星子和煙臭一熏過來。
我沒說話,抬起下巴看他。
他比我記憶里樣子更落魄了幾分。
那件分不清本色的條紋衫,領口一圈明顯的黃黑油垢,袖口胡亂卷著,鬍子拉碴,一片青黑里參差不齊地冒出些灰白的硬茬。
眼睛渾濁,布滿血絲。
「文宏!」 我的「姑媽」心急地低喊了一聲,下意識地往旁邊挪了小半步,側身擋在了我和他之間,但她的身形單薄,並不能完全阻隔。
「你聽聽,婉荷,你聽聽這小崽子說的甚麼混賬話?」 章文宏的怒火瞬間被她這個保護性的動作點燃,手指頭幾乎要戳到我的鼻梁,但那雙渾濁的眼睛卻是鎖著葉婉荷,徬彿我只是一件惹怒了他的物品,「老子是他親爹!」
「我沒爹。」 我又重復了一遍,這次是盯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說的。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神經質地收縮了一下,像被強光突然刺到。
「我爹早死了。」
最後幾個字,我是咬著牙,一字一頓地蹦出來的。
話音落下的剎那,他臉上鬆弛的皮肉彈動起來,喉嚨里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怒極反笑,又像是被一口濃痰堵住了氣管。
「好…好…好啊…」 他點著頭,手從褲袋里抽出來,在褲腿上漫無目的地擦了兩下,然後,毫無預兆地朝我衝撞過來!
他個子是比我高些,但乾瘦,衝過來的腳步踉蹌,下盤虛浮。我在鄉下野地裡打慣了架,一眼就看出他這副被酒色掏空的身子外強中乾。
我沒退,甚至在他撲上來的瞬間,左腳反而向前踏了半步,重心下沈。「姑媽」驚聲叫喊,「文宏你別——!」
她伸手想攔,被他胳膊猛地一掄,狠狠推開,向後倒退了好幾步,差點跌坐進河邊的濕泥里。
他朝我洗得發白的衣領抓來。我沒躲,任由那帶著煙臭手指揪緊了我的領口。粗糙的布料勒進我脖頸的皮肉,呼吸都變得不暢。
章文宏借力把臉湊得極近,泛著油光和酒氣的面孔幾乎貼到我臉上,惡狠狠地說,「小崽種,老子今天就讓你認清楚,誰是你爹!」
他另一隻手高高揚起,帶著風聲。我沒閉眼,就那樣直勾勾地看著他。
在鄉下這些年,挨打不是稀罕事。
外公的柴火棒,跟村裡孩子打架時挨的悶拳,從後山陡坡滾下來磕破額頭流得滿臉血。
疼我不怕,我早習慣了。
可此刻翻湧上來的,是一種更深的惡心,像踩到了腐爛的泥鰍。
「文宏!住手!」 外公的吼聲從玉米地邊緣炸開,又急又怒,腳步聲雜亂地逼近。
但他的巴掌已經劈了下來。
「啪——!!」
一聲脆響後,我的左臉先是一木,隨即劇痛像潑開的滾油,火辣辣地灼燒每一寸臉頰的皮肉。
耳朵里「嗡」地長鳴起來,外界的聲音瞬間被拉遠,只剩下這尖銳持久的耳鳴。
我的頭被打得狠狠甩向一邊,嘴裡腥甜瀰漫。我用舌尖抵了抵口腔內壁,果然,黏膜破了。
我當然不會叫痛,如果真的叫痛,這巴掌不就白挨了。
我一點點把臉轉回來,視線重新聚焦在他臉上。
他大概沒料到我真的硬生生受著,那只手還僵在半空,臉上憤怒的表情里摻進了一絲愕然。
「姑媽」撲了過來。這次她沒有尖叫,只是用她單薄的身體死死地插在我和他之間,背脊緊繃地對著我,直面章文宏。
她張開雙臂,是一個全然保護的姿態,雖然這姿態在章文宏瘦高卻戾氣十足的身形前顯得有點徒勞,甚至可笑——她比他矮了不止半個頭,身形清瘦。
「你幹甚麼!」 她的聲音是抖的,聲線卻努力拔高,是我從未聽過的、帶著破裂感的尖利,「他還是個孩子,章文宏!」
「孩子?」 章文宏嗤笑出聲,那笑容歪斜著滿是嘲諷,「孩子能吐出那種戳爹媽心窩子的話?葉婉荷,你睜大眼睛好好看看,這就是你擺到鄉下、不聞不問教出來的好兒子!」
「我沒教過他這些。」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更沈,像壓在喉嚨里的石頭,「是你…是你自己——」
「我自己怎麼?!」 章文宏打斷她的言語,充血的眼睛幾乎要瞪出眼眶,那只揪著我衣領的手又收緊了些,勒得我喉骨生疼,「我自己犯賤?我自己不是人?對,老子不是東西!那你呢?!」 他唾沫星子幾乎濺到她美麗的臉龐上,「你清高,你了不起,一個人帶著女兒在城裡當你的體面老師,兒子呢?扔在這山旮旯里當野孩子!現在倒跑來充好媽了?!」
「你閉嘴!」 這次是她吼出來的。聲音完全劈了,撕裂在空氣里,面對著章文宏,一字一頓,「你、放、開、他。」
章文宏沒放。他反而像被這句話徹底激怒,揪著我衣領的手猛地向上一提,粗糙的布料勒進我的脖頸,我忍不住嗆咳出聲。
「文宏,你鬆手!」 外公這時終於衝到跟前,一隻布滿老繭、青筋隆起的大手如同鐵鉗,牢牢箍住了章文宏揚著的那只手臂,「反了你了,當著老子的面動手?!」
章文宏狠命甩了一下胳膊,卻沒甩脫。
外公是實打實幹了一輩子農活的人,那手勁豈是他這個被煙酒掏空身子的人能抗衡的。
他又掙了兩下,徒勞無功,臉上漲成豬肝色,在老人沈怒的逼視下,終究是氣急敗壞地松開了我的衣領。
我向後趔趄,大口喘著氣,喉嚨里火辣辣地疼。
「爸,您別摻和。」 章文宏喘著粗氣,面對外公,語氣勉強壓下了幾分,但眼神里的橫蠻和怨毒卻藏不住,「這小子欠揍,不教訓不長記性!」
「教訓?有你這當爹的這麼教訓的?」 外公的聲音沈得像壓地的磨盤,「動手打臉,還當著他媽的面,你還有點當老子的樣子沒有?!」
「我當老子的樣子?」 章文宏像是聽到了荒謬的笑話,他手指顫指向臉色煞白的「姑媽」,又指向咳嗽不止的我,「爸!您怎麼不問問您這好外孫,他說的是人話嗎?還有她——」
他扭過頭,目光粘膩地鎖在「姑媽」臉上,卻帶著某種下流暗示的調子,「婉荷,你自己說,我剛才碰你了嗎?嗯?我當爸的面碰你了嗎?我那是扶你,怕你摔著!」
「姑媽」沒有說話,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靈魂的瓷器,僵直地立在原地。
她的目光落在章文宏臉上,卻又像是穿透了他。
我突然笑了起來。
是真的笑了出來。
嘴角扯動,牽動了臉上紅腫的傷處,疼得我「嘶」地抽了口氣,但我還是咧著嘴,看著章文宏,看著他這副氣急敗壞、欲蓋彌彰、把一切不堪都推到別人頭上的滑稽模樣,實在是太好笑了。
「你笑甚麼?」 章文宏像是被馬蜂蜇了,惡狠狠地瞪我。
「我笑你。」 我舔掉嘴角滲出的血沫,說的話像釘子,一顆顆往外蹦,「就會打。打我媽,打我,打完了呢?夾著尾巴去賭,輸得褲衩都不剩,就滾回來喝酒,灌飽了馬尿,膽子肥了,再來接著打。除了揮巴掌砸拳頭,你還會點別的嗎?章文宏。」
最後三個字,我鄙夷地叫了他的全名。
第二巴掌來得毫無徵兆,比第一下更狠,手臂掄圓了帶著全身的力氣扇過來,是照著把我打聾打暈的架勢來的!
但這一次,那只帶著風聲的巴掌,沒能落到我臉上。
在它距離我的顴骨只剩幾寸時,一隻纖細、白皙、卻異常堅決的素手,猛地從旁邊伸出,死死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姑媽」。
她的手指那麼細,看起來柔弱無力,此刻卻像五根,指甲因為極度用力掐進章文宏手腕的皮肉里,陷出幾個發白的月牙形凹痕,章文宏狂暴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離我的臉頰只有咫尺之遙。
「你夠了。」她冷冷地說。
聲音並不高,甚至因為壓抑而有些發啞。她的手在抖,連帶著纖細的小臂都在無法控制地微微震顫,可她抓握的力道沒有松懈半分。
章文宏怔住了。
他大概做夢也沒想到,這個一向清冷、克制、甚至有些逆來順受的前妻,會真的伸出手,以這樣近乎搏命的姿態攔住他。
他試著掙了一下,那只手卻像焊死在他腕上,紋絲不動。
他低頭,看到她掐進自己皮肉里的指甲,看到她慘白臉上那雙燃燒著冰冷火焰的眼睛,一時間竟有些失語。
他瞪著她,她也毫不退縮地迎視著他,空氣徬彿凝固了,粘稠得令人窒息,只剩河水在耳邊緩慢流淌的嗚咽,和遠處玉米地裡,那永無止境的、令人煩躁的蟬鳴。
她的側顏近在咫尺,陽光毫無遮攔地打在上面,讓我能看清她皮膚上細微的絨毛,和她緊抿地櫻唇。
我真的受夠了,身體里那股想要逃離的衝動再次咆哮起來,倏地從「姑媽」和章文宏之間狹窄的縫隙中鑽了出去,再次朝著那片茂密得徬彿能吞噬一切的玉米地,用盡全力衝了進去。
身後傳來她一聲幾乎破音的呼喚。
「曉航——!」
我只聽見這一聲呼喚。隨後這聲音便被玉米葉子嘩啦嘩啦鋪天蓋地的摩擦聲、被我粗重急促幾乎要炸裂的喘息聲淹沒。
我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左臉火燒火燎地疼,不用摸也知道腫起來了,像發過頭的饅頭,熱烘烘地脹著。
嘴裡那股甜腥的鐵鏽味還沒散,混著河邊帶回來的泥土澀氣和玉米葉子的青草氣。
可奇怪的是,心裡頭那片淤堵了不知道多久的泥潭,卻像被炸開了一道口子,黑黢黢的、帶著陳腐氣的淤泥正轟隆隆地往外湧。
我終於,把那句話甩出去了。
從我小時候開始他就這樣子,那塊在心裡硌了很久的石頭,終於被我撿起來,當面砸回了所謂的「姑父」章文宏臉上。
代價是結結實實的一巴掌,雖然挺疼的,但好像也…扯平了。
後山這條小溪比河邊清澈些,但水也是渾的,泛著泥黃色,是前兩日那場急雨留下的痕跡。
那棵不知歪了多少年的老槐樹,投下一大片濃得化不開的陰涼。
我靠著粗糙的樹幹坐下,遲疑地抬手,用指尖輕輕碰了碰左頰。
「嘶——」
果然,腫得老高,一碰就激得神經一抽。
我彎腰,從旁邊被溪水衝刷得光滑的石凹里,拖出那個生鏽的綠色鐵皮餅乾盒。
打開,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裡面是幾封字跡幼稚的、來自前桌女生的「情書」,最底下,是我自己攢起來的八十七塊五毛錢紙幣。
我「啪」地合上蓋子,把盒子塞回原處,用幾塊石頭掩好。
後背靠上樹幹,仰起頭。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槐樹葉篩下來,變成無數晃動的、耀眼的光斑,晃得人頭暈。
剛才河邊那一幕,又不聽話地撞進腦子里。
她為甚麼要攔?
讓他打死我好了。
這個惡狠狠的念頭突然竄了出來。
打死了,就一了百了。
不用去甚麼見鬼的臨州,不用彆扭地喊她「姑媽」,不用天天對著章文宏那張令人作嘔的臉。
打死了,她也就解脫了,不用再為我這個「拖油瓶」操心,不用為了我讀書的事去低聲下氣求人,更不用……讓那個混蛋再碰她一下。
這念頭讓我自己都打了個寒噤,隨即是一陣空落落的茫然。我到底在氣甚麼?氣他碰她?氣她逆來順受?還是氣別的?我說不清。
「啪嗒,啪嗒。」
腳步聲從山坡下傳來,踢踢踏踏,懶散又急切,不是大人。我胡亂用手背抹了把臉,整理了下衣領。
阿強那顆頂著亂蓬蓬頭髮的腦袋,從坡下的灌木叢後頭探了出來。他曬得黝黑精瘦,比我矮半個頭,手裡拎著個樹杈做的彈弓。
他看見我,他習慣性地咧開嘴,但那笑容還沒完全展開,目光就看著我的臉頰凍住了。
「我日……」他倒抽一口涼氣,湊過來,眼睛瞪得溜圓,「你爸打的?你爸下這麼狠的手?」阿強知道我外公向來不會這樣打我,我外公最多也就意思意思兩下,我本來也沒怎麼去惹外公外婆生氣過。
「嗯。」我說著,把臉轉向另一邊。
他在我旁邊的石頭上坐下,在髒兮兮的褲兜里掏了半天,摸出一根油亮亮的紅色辣條,包裝上印著「唐僧肉」三個字。「喏。」他遞過來。
我搖搖頭。他自己「刺啦」一聲撕開,大口嚼起來,聲音吧唧作響。
「你爸跟你媽……」他含糊不清地開口,小心地覷著我的臉色,「看著…還挺那個?一塊兒回的村裡,你媽長得真好看…不愧是城裡的高級教師。」
我沒接話。
他咽下嘴裡的辣條,又說,「我媽講,兩口子打架,床頭打,床尾和。他倆離了還能一塊兒回來,指定是還有感情。說不定哪天就好了,又復婚,那你就是正兒八經的城裡少爺了。」
「媽的,你懂個屁。」我幾乎要被他氣笑了立即反駁。
阿強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悶頭對付那根辣條。過了一會兒,他像是忍不住,又問,「那……你真不去城裡了?死也不去?」
「死也不去。」
「城裡多好啊,」他語氣里是赤裸裸的羨慕,「有遊戲廳,一個幣能玩好久。有麥當勞,我表哥說裡頭薯條是金黃色的,又脆又香,蘸那個酸甜的醬……還有樓,那麼——高,」他伸長手臂比劃,差點從石頭上掉下去,「玻璃亮得晃眼,叫…大商場!裡頭冬天暖和,夏天涼快。」
「你想去,讓你媽送你去。」我沒好氣。
「我倒是想!」阿強嘆了口氣,把吃得乾乾淨淨的辣條包裝紙仔仔細細揉成一個小團,塞回褲兜(他總說能賣廢紙),表情灰暗,「我媽說了,等我混完初中,就托人帶我去城裡打工,不過還得再熬兩年呢。」
我們倆都不說話了,並排坐在樹蔭下。
太陽毒得很,熱浪從地面蒸騰起來,混著泥土被曬焦的乾味兒和植物蒸騰出的青氣。
樹上的知了叫得撕心裂肺,一聲追著一聲,催命似的。
遠處,我家那排灰瓦房的屋頂上,冒出了一縷縷筆直的炊煙。
是外婆在燒午飯了。
隱隱約約有紅燒肉醇厚的香氣,被熱風捎過來,勾得人飢腸轆轆。
阿強使勁吸了吸鼻子,一副饞樣,說,「回吧,我好像聞見肉味兒了,你外婆肯定燉紅燒肉了。」
我其實還不怎麼想回去,但乾坐在這裡也沒意思。
左臉一跳一跳地疼,提醒著我現實。
肚子也確實餓了。
我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阿強也跟著起身。
我們一前一後往山下走。他沒再提我家裡那攤爛事,只說下午太陽落山前,想去下面那段水緩的河灣摸螺螄,問我去不去。我說再看。
快到我家那低矮的院牆外時,我猛地停住了腳。
屋裡有說話聲。
聲音不高,隔著牆壁悶悶的,但確確實實是從我住的那間廂房的窗戶飄出來的。
那扇老舊的木格窗對著後院,這會兒開著半扇,洗得發白的舊竹簾子捲起一半。
是「姑媽」的聲音。
我心臟莫名一緊,朝阿強飛快地使了個眼色。這小子機靈,立刻會意,閉緊了嘴巴,眼神里閃過一抹做賊似的興奮。
我們倆貓下腰,躡手躡腳,像兩只田鼠,順著牆根,悄無聲息地繞到了屋子後頭,蹲在了我那扇窗戶的正下方。
這裡背陰,曬不到太陽,牆角生著厚厚的、滑膩的青苔,窗戶離地面不高,裡面的說話聲一下子清晰了起來。
竹簾的縫隙狹窄,像一道窺探的傷口,但足以將屋內的景象清晰地框進來。
我的那張木板竹床上,坐著兩個人。
「姑媽」——葉婉荷,背對著窗戶,坐在床沿。她的坐姿依然維持著刻意的筆直,章文宏站在她面前,離得很近,瘦長的腿幾乎抵著她的膝蓋。
他的手,此刻正搭在她單薄的肩膀上。
起初只是放著,不久之後,那粗糙的手指緩慢地滑動,順著她肩胛的線條向下,滑過手臂,在手肘處曖昧地停留片刻,又折返向上,指尖最終流連撫摸著她白皙的鎖骨凹陷處的肌膚。
「婉荷,」 他說,聲音里摻進做作的柔和,像變了質的蜂蜜,「這兩年…我一個人在外面,過得真不像個人。我知道,我都知道,我對不起你,更對不起曉航那孩子。我混賬,我該死,我不是個東西……」
葉婉荷一動不動,也沒有出聲。她的手規矩地放在自己併攏的膝蓋上,十指交握。
「可我曉得,你心裡……多少還給我留著點地方。」 章文宏的手掌從她肩膀移開,撫上她的臉頰。
拇指蹭過她細嫩的臉龐皮膚。
她立刻偏頭躲避,但他另一隻手已經迅疾地按住了她另一側的肩膀,將她固定在原地。
「你看,你還戴著這個。」 他湊得更近,發臭的口氣噴在她耳廓和頸側的肌膚細微絨毛上,「我送你的這對珍珠耳釘。這麼多年了。」
那是一對很小的珍珠耳釘,款式簡單,泛著溫潤的舊光。我的確記得,她似乎一直戴著。
「那是你媽給的。」 她不得不開口分辨。
「我媽給的?」 章文宏從鼻腔里哼出一聲低笑,黏糊糊地纏上來,「我媽給你的時候,是不是拉著你的手說,‘文宏跑了三條街才挑中的,說你戴著肯定好看’?嗯?」
葉婉荷抿緊了唇,不願意接話。
章文宏的手從她臉頰滑下,滑過纖長的脖頸,在鎖骨那處誘人的凹陷里流連、施壓,然後繼續下行,穩穩地落在她腰間。
他的手很大,骨節分明,五指張開,幾乎能將她不盈一握的腰肢圈攏。
他用了些力氣,將她往自己懷裡帶了帶。
葉婉荷沒有立刻劇烈掙扎,但也沒有絲毫迎合,直挺挺地任由他半摟著,頭偏向一邊,躲避著他不斷湊近的臉和氣息。
「文宏,你別這樣好不好。」 她說,語氣里是強自按捺的疲累與厭煩。
「我哪樣了?」 章文宏的手在她腰側狎暱地摩挲,隔著她的淺紫色襯衫,我清晰地見到他的手指用力的輪廓和移動的軌跡。
他還不滿足,那只手得寸進尺地向下撫過她挺翹的臀線,摸上了她的圓潤臀肉。
那不再是車站那種躲著人眼神的偷襲,而是整個手掌心都覆上去,緊貼著,緩慢而用力地揉按、擠壓葉婉荷的又彈又軟的臀肉。
我呼吸一滯,蹲在我旁邊的阿強也看見了,他倒抽一口涼氣,嘴巴無意識地張開,眼睛瞪得像銅鈴,裡面寫滿了這個年紀不該懂的震驚與懵懂的興奮。
屋內,葉婉荷身形繃緊,手倏地抬起,似乎想推開身上這具令人作嘔的身體,但手臂抬到一半,像被無形的鎖鏈拴住,那是極度隱忍、厭惡到極點卻又不得不承受的表情。
章文宏將她的沈默和僵硬當作了默許,動作愈發大膽。
另一隻手臂也環了上來,從前方將她整個高挑的嬌軀摟入懷裡,手掌緊貼著她單薄的脊背,把臉埋入她馨香的頸窩,鼻子像狗一樣在她耳後與脖頸連接的敏感處貪婪地嗅聞了一會之後,竟伸出濕熱的舌頭,帶著褻玩的意味舔過她的小巧耳垂。
「嗯……」 一聲極輕的悶哼從「姑媽」喉嚨里淌出。那不是愉悅,更像是被最骯髒的爬蟲觸碰時,無法抑制的生理性戰慄與惡心。
「你躲甚麼呀,婉荷?」 章文宏的聲音含混地響在她耳畔,臭嘴貼著她的耳廓廝磨,「你身上……哪一個地方,我沒碰過、沒嘗過?嗯?忘了?」 他的說話聲音帶上了下流的追憶,「忘了你當初躺在我身子底下,腿勾著我腰的時候,是副甚麼模樣了?那時候你可不推,你求著我要……」
「你閉嘴!」 她提高聲音厲色打斷了章文宏。
「我閉嘴?我說錯了?」 章文宏的嘴唇稍稍移開,對著她敏感的耳道惡意地吹著氣,「要不是老子當年‘本事’大,你能懷上曉航?能生出這麼個兒子?那時候……你裡面可不是這麼又冷又硬的,叫得那才叫一個……」
「章文宏!」 葉婉荷猛地睜大了細長的丹鳳眼,裡面燃燒著被羞辱的怒火和冰冷的恨意,上,「說好的,這次回來是為了曉航的事情。你腦子里…除了這些下作東西,還有沒有點別的?!你心裡除了那二兩肉,還裝得下甚麼?!」
「我想自個兒媳婦兒,天王老子也管不著!」 章文宏拔高了嗓門,臉上卻掛著那副滾刀肉般混不吝笑容,手上的動作更加放肆,從她臀側滑到纖細的腰肢,揉捏著,又得寸進尺地試圖向上攀爬,朝她襯衫下起伏的胸脯乳房探去,指尖勾扯著單薄的布料。
就在那只手即將觸碰到更私密界限的瞬間,「姑媽」 像是崩斷了最後一根弦,用盡全身力氣猛地一掙!
章文宏正沈浸在貓戲老鼠般的掌控感中,猝不及防,竟被她掙開了手。
她向後退去,一路退到我的舊書桌邊,脊背「砰」地一聲撞在桌沿上,才勉強穩住身體。
大口喘氣。
「說好的?」 章文宏往前逼近一步,臉上最後那點虛偽的溫和假面被他自己撕碎,露出底下被欲念和不耐燒得通紅的真容,「甚麼他媽的說好的?是說好了讓老子摸兩下解解饞,還是說好了到了地兒就翻臉不認人?葉婉荷,你他媽耍我玩呢?」
「我說過了,這次回來,只是為了曉航的事。」 葉婉荷她重復說。
「曉航曉航!你眼裡除了那小崽子還有誰?!」 章文宏的聲音變得尖利刺耳,在我狹小悶熱的房間里橫衝直撞,「我呢?老子還是不是你男人,離了婚又怎樣?你身上哪塊肉老子沒摸過沒親過沒睡過?啊?!現在跟老子這兒立起牌坊來了?!」
「我們離婚了。」 她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凍土里艱難地掘出來,又冷又硬。
「離婚了你剛才在車上扭甚麼?!路上靠老子身上哼甚麼?!」 章文宏被她的抗拒和這句「離婚」徹底點燃了暴怒的火藥桶。
他不再試圖摟抱,而是像鐵鉗一樣粗暴地攥住了她的一隻手腕,使勁扣住。
我看見她疼得嬌軀一顫,眉頭緊蹙,花容失色,但她只是短促地抽氣了半聲,隨即死死忍住。她沒有叫喊,也沒有再激烈掙扎。
蹲在我旁邊的阿強這時候又忍不住了,湊到我耳邊,用氣聲發出「嘶」的驚嘆,眼裡閃爍著窺見成人世界不堪的驚駭直白地說,「我滴個娘,你爸可真…帶種!」
我惡狠狠剮了他一眼。阿強嚇得脖子一縮,立刻閉緊嘴巴,可眼珠子還是黏在窗內我屋裡的場景上,移不開。
房間里,章文宏攥著她的手腕,像拖拽一件物品般將她往自己懷裡拉扯。
她沒有順從,身體向後使著力,無聲地僵持著,兩人之間只隔著短短一臂的距離。
「是。」 她語氣冷漠的說,我蹲在窗下,聽得字字清晰,「我是讓你碰了,讓你摸了。在車上,你湊過來的時候,我沒推開。在路上,你摟我的腰,我也沒甩開。因為你說,你會好好跟曉航說話,你會像個當爹的樣子,哪怕只是裝,也把這兩天裝過去。章文宏,條件我給了,你說話算話了嗎?剛剛你那是當爹該有的樣子嗎?」
章文宏眼睛瞪得幾乎要凸出來,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這個和他同床共枕又分道揚鑣的女人。
僵持了許久,眼見葉婉荷沒有絲毫妥協的跡象,他只好先松了手。
「行,葉婉荷,你真行。」 他點著頭,耍賴說,「用完了就扔,擦擦嘴就想不認賬,是吧?把老子當甚麼了?幫你哄你那寶貝兒子的敲門磚,用完了,連摸一下都嫌髒了?」
她沒有回答,也懶得瞧他,仔細地整理被他扯亂的襯衫衣領,維持自己的體面。
阿強又用力扯了扯我的袖子,這次連口型都不敢做了,只用力擠眉弄眼,意思是:快走,這兒不能待了!
我的雙腳卻像被灌滿了鉛,看著屋裡那個身影,那個我叫了十幾年「姑媽」、卻與我血脈相連的女人,她就像後山懸崖邊那一株歷經風雨蒼翠孤松。
一陣的反胃感猛地衝上喉頭,這次不僅僅是因為章文宏,更是因為我自己——就在不久前,在河邊,我竟然用那麼猥瑣的心思揣測她的沈默,以為那是可恥的默許。
「出去吧。」 她說,目光依舊沒有看他,「該吃飯了。」
章文宏喉結滾動,似乎還有更多下流的言語堵在喉嚨里。
但迫於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他沒有說,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濃痰,用方言罵了句難聽的髒話,摔門而出。
震得窗櫺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陽光里紛亂飛舞。
葉婉荷沒有立刻離開。
她我的書桌前靜靜地站了很久,目光瞧著書桌一角那個鏽跡斑斑的鐵皮餅乾盒上。
她認得這個盒子。許多年前,她往鄉下寄零食,用的就是這種盒子。
掀開盒蓋。
午後傾斜的陽光正好照進盒子里,照亮了那些瑣碎而廉價的珍藏:卷邊的明信片,褪色的糖紙,用作業紙工整包好的信件,還有那些五彩的玻璃彈珠……最後,她的目光定格在那個邊角磨損的小小黑色錄音機上,那些都是她送給我的珍貴禮物。
她的食指懸在錄音機開機鍵上方,久久沒有落下。午後的熱風穿過窗戶,拂動她額前汗濕的碎發。
接著,她合上盒蓋,把它端端正正地放回原處,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堂屋裡響起,漸漸遠了。
我和阿強從屋後繞出來,回到前院。紅燒肉的味道更濃了,從廚房的窗口飄出來。
阿強撓了撓頭,看看我腫著的半邊臉,又看看我房間的窗戶,小聲說,「你媽……挺不容易的。」他說完,便回自己家裡吃午飯去了。
我沒接話。左臉挨過巴掌的地方,此刻更疼了,一跳一跳的,連著太陽穴都在抽。
堂屋的八仙桌已經擺好了。
紅燒肉盛在粗瓷碗里,肥肉晶瑩,瘦肉酥爛。
炒青菜碧綠,金黃的煎雞蛋摞成一疊,淋了香醋和蒜泥的涼拌黃瓜透著清爽。
一大盆絲瓜湯冒著熱氣。
甑子里的米飯香混雜著肉香飄來。
沒有人說話。
我挨著外婆坐下,左臉衝著牆壁的方向,埋頭扒飯。米飯很香,粒粒分明,可嚼在嘴裡卻嘗不出滋味。
外婆不停把紅燒肉碗里精瘦的肉塊一塊塊夾到我碗里,很快堆起一個小尖。我沒說話,也沒推拒,只是沈默地一口口吃掉。
「姑媽」葉婉荷坐在我對面。她吃得很慢,筷子尖在碗里極小幅度地撥弄,每次只挑起幾粒米飯,送入口中,幾乎不去碰那些油亮的菜餚。
章文宏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空位。
他倒是胃口大開,吃得嘖嘖有聲,大口吞咽著米飯,專門挑肥多瘦少的肉塊往嘴裡塞,嚼得滿嘴油光,他面前擺著個小酒盅,裡面是外婆從罈子里舀出來的自釀米酒,他滋溜一口喝乾,咂巴兩下嘴,回味似的眯縫下眼,又伸出筷子向肉碗里夾。
吃幾口,那雙眼睛就斜過去,瞥一眼旁邊的葉婉荷,不知道又打起了甚麼下流的注意。
章曉薇安靜地坐在我斜對面。
她吃得很安靜,動作斯文得刻板,夾菜只夾面前那盤炒青菜,細嚼慢嚥,幾乎不發出聲音。
眼鏡片後面的雙眼睛平靜無波,偶爾抬起來,極快地掃視一下桌上眾人的臉,又迅速垂下,看不出任何情緒。
外公坐在上首,悶頭喝著他自己杯里的米酒,就著一小碟花生米,很少動筷子夾菜。
外婆坐在我旁邊,臉上堆著局促而不安的尬笑,目光在每個人臉上小心地逡巡,想說甚麼來活絡這凍僵了的氣氛,嘴唇動了動,乾巴巴地憋出一句,「曉薇,你多吃點菜,」 她夾了一筷子煎雞蛋放到章曉薇碗里,聲音帶著討好,「城裡…吃不到這麼地道的土雞蛋吧?咱家雞都是散養的,吃蟲子、吃穀子……」
章曉薇停下筷子,禮貌地說,「嗯,謝謝外婆。」 她把那塊雞蛋吃了,但之後也沒再沒主動去夾。
章文宏又仰脖「滋溜」乾了一杯,伸手去抓桌上的粗陶酒壺。外婆嘴唇囁嚅了一下,還是拿起酒壺給他倒滿了。
他滿意地哼出一聲帶著酒氣的鼻音,目光在桌上巡弋,忽然伸出筷子夾了塊沾滿醬汁的白花花肥膘,隔著桌子手臂一伸,油汪汪的肥肉就不偏不倚掉進了我的碗里,正好蓋在我還沒吃完的米飯上。
「吃,小子。」 他說,臉上掛著故作親暱的模樣,「半大小子,吃窮老子。長骨頭長肉的時候,就得吃這肥的,才來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