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午後的暑氣地淤積在老屋的角落,窗外的蟬鳴一陣高過一陣,我坐在竹床邊沿,母親就坐在我對面那把唯一的木椅上,正小口喝著外婆端來的那碗面湯——湯里點了豬油和醬油,還臥著個荷包蛋。
屋裡靜得能聽見她吞咽湯汁時的聲響,她吃得很慢,細嚼慢嚥得有些過分,這讓我發現,啊,原來這就是大城市裡工作和生活的母親葉婉荷。
她的鼻尖沁出汗珠懸著,左手端著碗,腕上那塊西鐵城手錶的金屬錶帶在流動的夕陽里不時一閃,我瞧見上面布滿無數細小的划痕。
最後一口湯汁喝完,她用筷子將碗底那幾根零散的麵條也挾起送入口中。
放下碗筷,她從側邊口袋里摸出一方素色的手帕先擦了擦嘴角,才轉過眼來看我。
「走吧,」母親說,「去你外公院裡,那邊涼快些。」
我低低「嗯」了一聲,起身想去收那碗筷。她卻已先一步端了起來,轉身走向屋外昏暗的灶間。
我跟在母親身後半步,目光落在她輓起袖子的手臂上,她的皮膚是勻淨無暇的白,在灶間的晦暗光影里顯得格外清晰,像一截溫潤的白玉。
從我的小屋走到外公的院子,得穿過一條窄窄的巷道。
兩側的夯土牆被午後的毒日頭曬得發燙,牆根處生著墨綠的青苔,挨挨擠擠,透著一股子陰涼氣。
母親把碗筷放好之後和我一起來到院子里,外公的院子不大,被一道低矮的夯土牆方正地圍住,掃得乾乾淨淨。
院子當間,是那棵據說年歲比外公還大的老棗樹。樹冠撐開,一半的枝葉尚且蓊郁青翠,另一半卻已徹底枯死,枝椏嶙峋。
外公念叨了幾年要砍掉它種點別的,卻一直只是嘴上念叨著沒有動手。
此刻,枯枝與綠葉交織出一片斑駁的樹蔭,蔭蔽著底下那把磨得油光水滑的竹編躺椅,外公常在午後就躺在那兒,聽著收音機里的戲文瞌睡。
西邊矮牆上,絲瓜藤蔓恣意攀爬,巴掌大的葉片層層疊疊,幾根嫩生生的絲瓜從葉隙間垂掛下來,頭頂還頂著嬌黃的喇叭花。
緊挨牆根,那叢指甲花開得沒心沒肺,深深淺淺的紅與粉連成一片,在這滿院的綠色里顯得突兀又熱鬧。
壓水井旁那塊青石板被歲月磨得光滑如鏡,上面晾著幾把剛洗淨的馬齒莧,晶瑩的水珠在肥厚的葉片上滾來滾去,將陽光折射成點點微芒。
屋檐下掛著成串曬乾的紅辣椒和玉米棒,竹竿搭起的晾衣繩上飄著外公外婆的粗布衣衫,在晚風裡晃動。牆根堆著碼放整齊的劈柴。
此刻,院子里靜悄悄的。籬笆根下幾只土雞刨著土找吃的,母親在棗樹下的竹編椅上坐下。
「你也坐吧。」她拍了拍身旁的石墩。
在石墩上坐下後,我和她都沈默著。
她似乎沈浸在這片刻的安寧里,眼簾垂下,胸口隨著悠長而平緩的呼吸微微起伏。
我學著她的樣子,也讓自己靜下來,目光追隨著穿過棗樹葉隙的點點光斑,看它們在地面上無聲地游移。
不知過了多久,籬笆門被推響了。
吱呀——
我望過去,是我的表哥葉明遠。
它抱著一台用舊報紙墊著四角的14寸彩色電視機,微低著頭跨進門來。
他身上是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短袖,長褲,褲腳卷到小腿肚,露出瘦削的腳踝和一雙蒙著灰塵的舊球鞋。
電視機看著不輕,他手臂穩穩托著,看見棗樹下的我們,他腳步略略一頓,點了下頭致意,視線在我的母親葉婉荷身上一掠而過,便垂下眼,徑直朝堂屋走去。
「明遠來了。」母親溫和的開口,聲淺淡笑著,「又麻煩你跑一趟。」
「哥。」我也跟著喚了一聲,從石墩上站起身,想過去搭把手。
葉明遠卻側身,讓開了我伸過去的手,搖了搖頭,抱著那沈甸甸的電視方盒子繼續往堂屋走。
他個子高,過堂屋低矮的門楣時總要習慣性地低一低頭。
我跟在他身後進了屋。
外婆聞聲從裡間出來,撩起圍裙的一角擦著手,說話聲里透著過意不去的熱絡,「哎呀,明遠來了,快放下快放下,這大日頭的,難為你還專門跑這一趟!」
葉明遠沒應外婆的話,只小心翼翼地將電視機安置在堂屋那張掉漆的老電視櫃上,隨即蹲下身整理後面那一團電線與天線。
他動作熟稔,接電源,拉出那對鏽跡斑斑的羊角天線,按下開關。
屏幕「唰」地亮起一片閃爍跳躍的雪花,沙沙的噪音隨之響起。
他調整著天線的方向與角度,不時曲起手指,在電視機的側面外殼上敲打幾下。
擾人的沙沙聲漸漸消失,雪花點間,開始顯現出模糊的人形與斷續的對白。
「……紫薇!紫薇你怎麼樣!」
「……我沒事,爾康,你快走!」
聲音時斷時續,畫面也拖著重影,但總算能辨認出是地方台在重播《還珠格格》。
葉明遠耐心地左右微調了片刻,畫面終於穩定清晰起來。
他這才直起身,拍了拍沾在手上的薄灰,朝我和外婆的方向點頭,示意「好了」,轉身便朝外走,對桌邊外婆給他倒滿涼茶的粗瓷碗也沒看見似的。
「明遠,坐下歇歇,喝碗茶。」外婆忙趕著說。
「不了,我回去還有事。」葉明遠腳步未停,聲音平平回應。
「等等。」母親的聲音自外屋門口響起,她手裡握著把半舊的蒲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扇風取涼,「晚上在家吃飯吧,辛苦你把電視修好了,晚上就一起吃頓飯吧。」
葉明遠在門檻處停下腳步,背對著我們,沒有回頭,也沒有應聲。
「一個人回去,不也是開火燒冷灶?在這兒一起吃,現成,也多點人氣。」母親葉婉荷又開口,語氣比先前更軟和了些,帶著長輩既關切又不容你推拒的味道。
但我清楚,她極少用這種口吻同外人講話,除了對我,偶爾對外婆外公。
她看向葉明遠背影的眼神里,那份關切底下,似乎還纏著一絲別的……像是憐惜。
我忽然想起,表哥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鎮上的那間老屋,通常只有他一個人,對著冷清的灶台和需要修理的舊家電。
葉明遠沒有直接答應,反而側過頭目光朝我這邊掠了一眼,眼神里帶著很淡的詢問,旁人或許難以察覺,可我和他一塊長大,讀得懂。
他在問:我留下,合適嗎?
會不會……不方便?
我迎著他的視線肯定地點了下頭。意思是:留下吧,沒事的。
葉明遠這才轉過身,面對著葉婉荷淡淡地「嗯」了一聲,走到院子里的石墩旁。
母親也不再言語,走到壓水井邊,就著清涼的井水洗淨了手,便進了廚房,大概是幫著外婆張羅去了。
晚飯時分,堂屋那盞懸著的白熾燈泡亮了起來,灑下一圈昏黃的光暈,幾只小小的飛蟲繞著光暈的打轉。
八仙桌上,擺著母親和外婆做的四菜一湯:一盤清炒的青菜,一碗蒸得油亮晶瑩、咸香撲鼻的臘肉,一盆飄著蛋花的西紅柿湯,還有一碟清爽的拍黃瓜。
那臘肉是外婆的得意之作,肥處通透如琥珀,瘦處暗紅似瑪瑙。
葉婉荷坐在我左手邊,葉明遠坐在我對面,章曉薇在我斜對面,挨著外婆。
外公坐在上首,我爸章文宏不在,大概是出門閒逛或是找村裡人喝酒去了,這讓我心下莫名松快了幾分。
飯桌上依舊沒太多話。
母親提起筷子先給外公碗里夾了一塊肥瘦相宜的臘肉,又給外婆夾了一塊。
接著,她的筷子便頻繁地在我和葉明遠的碗沿之間落下。
「曉航,多吃肉,正是長身體的時候。」她仔細地從臘肉碗里挑出幾塊精瘦的,夾到我碗里。
隨即轉向葉明遠,同樣細緻地揀了好幾塊好肉放過去,「明遠也是,別只顧吃飯。」
葉明遠低著頭,看著碗里多出來的肉塊,低聲說,「謝謝姑。」夾起後默默地咀嚼。
「鎮中食堂的伙食,還過得去嗎?」葉婉荷自己小口吃著飯,像是隨口問。
「還行。」葉明遠答,眼睛仍盯著自己的碗。
「最近又幫誰家拾掇東西了?」她又問,語氣比平日里同我說話時要軟和不少,像是在有意尋找話頭,拉近距離。
我抬眼看了看母親,她臉上雖然是面對晚輩時的溫和神色,但我總覺得,她對葉明遠的這份態度里,藏著些不尋常的……刻意?
或者說,是摻雜了補償心理的關切。
是因為表哥獨自生活的艱難?
還是因為別的緣由?
「收音機。手電。」表哥葉明遠的回答依舊簡短得像電報。
「收音機?誰家的?」
「村口王伯。」
「哦,老王頭那個老匣子,吱哇亂叫好些年了,」外婆笑著插話,「也就明遠有這耐性給他修好。這孩子手巧,隨他爹。」
葉明遠沒應聲,只是更專注地埋頭吃飯。
夾菜時,他的筷子謹慎得很,只在離自己最近的那盤青菜和拍黃瓜之間往返,稍遠些的臘肉和飄著油花的蛋湯,他一次也沒有伸過去,即便碗里葉婉荷夾的肉早已吃乾淨。
章曉薇也吃得極慢,無聲咀嚼,夾菜也只限於面前那一小方天地。
飯吃到一半,母親放下了筷子,看向葉明遠,語氣更鄭重了些,「明遠,快要高二了吧,功課跟得上麼?」
葉明遠咀嚼的動作頓了頓,將口中的飯食咽下,才說,「就那樣。」
「暑假要是沒甚麼要緊事,」葉婉荷接了下去,目光在我和葉明遠之間輕輕打了個來回,「就來家裡,和曉航一塊兒溫溫書。曉薇也是要高二了,」她看向章曉薇,又看回來,「有甚麼不懂的,也能問問她。家裡總歸比鎮上涼快些。」她說最後這句時,語調平鋪直敘,再自然不過。
可我心底卻輕輕一動。涼快?這鄉下老屋,三伏天里全靠風扇搖出點熱風,哪裡稱得上涼快?除非……
章曉薇聞聲,抬起沈靜的雙眼,目光在母親、葉明遠和我臉上依次瞧過,淡淡地應了句,「嗯,不懂的可以問。」 這應答更像是一個優等生下意識的禮貌,以及對母親提議的無條件遵從,談不上熱情,卻也挑不出錯。
葉明遠停下了筷子,目光再次看向我這裡,眼神里的詢問比之前更清晰了些。
一起補習?
這意味著漫長的暑假要時常往來?
對於早已習慣獨來獨往、與自己影子相伴的他來說,這樣的安排,恐怕比對付十台線路老化的收音機更令人無措。
但奇怪的是,想到如果母親真要在老家度過暑假,除了需要時刻提防我爸章文宏那個不穩定的「炸彈」,還能有表哥這個沈默卻堅實的身影在側。
我迎著他的目光,堅定地點了點頭,用眼神傳遞:來吧,沒關係,有我在呢。
葉明遠這才回頭,面向葉婉荷,有些靦腆的說,「好。謝謝姑。」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母親語氣平和,隨即拿起筷子,又往我碗里夾了一箸青菜,「你也別光盯著肉,蔬菜也要吃。」
晚飯後,葉明遠手腳利落地幫忙收好了碗筷,便提出要回去。
葉婉荷沒再輓留,只送他到院門口,叮囑了一句,「路黑,記得打手電。」葉明遠低低「嗯」了一聲,瘦高的身影很快被濃得化不開的夜色吞沒。
洗漱完畢,就該睡覺了。
一個現實的問題擺在眼前。
老屋能住人的房間統共三間:外公外婆一間,原本我和外公外婆擠的那間,臨時收拾出來給了章曉薇,還有一間稍齊整些的,本是給「姑媽」備下的,卻被章文宏厚著臉皮佔了去。
如今母親要留下,睡在哪兒?
我杵在自己那間小屋門口,有些無措地看著她。
「媽,」這個稱呼還是帶著點生澀,但比白天順溜了些,「你去…和曉薇姐一起睡?我這屋就一張竹床,怕擠。」
章曉薇早已抱著課本回了自己房間,門扉緊閉,窗紙透出暈黃的燈光,看來她有好像夜讀的習慣。
母親看了我一眼,手裡提著那個裝洗漱用品和換洗衣物的小布包。
「你姐晚上要溫書,不喜人打擾。」她平靜的說,「我跟你擠一晚。竹床夠寬,擠不著。」
「可是……」我還想分辨一下。
「可是甚麼?」章文宏的聲音突兀地插了進來,他不知何時溜達回來了,渾身散髮著劣質白酒的氣味,斜斜倚在他那間屋的門框上,眼神不規矩地在葉婉荷身上來回逡巡,「就是嘛,兒子都半大小伙子了,當媽的還跟著擠像甚麼話?你那屋我不是早給收拾出來了?床單被套可都是乾淨的。」他刻意咬重了「你那屋」三個字,其中的齷齪心思昭然若揭。
葉婉荷連眼角余光都未曾掃向他,只冰冷地丟下一句,「管好你自己。」她伸手,不由分說地攥住我的胳膊,將我帶進屋內,自己也跟了進來,反手插上了我屋裡那根老舊的門閂。
門外傳來章文宏一聲帶著酒意的嗤笑,以及踢踢踏踏遠去的腳步聲。
屋內沒有開燈,唯有窗外流瀉進來的月光清輝,朦朧地勾畫出桌、椅、床的模糊剪影。
我的竹床貼著牆放置,一個人睡尚算寬敞,再加入一個成年人的軀體,便立刻顯得局促起來。
母親已換上了一套樣式保守的棉布睡衣,短袖長褲,是洗得發軟的淺灰色,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
她正微微彎著腰,整理著床鋪,將枕頭拍松擺正,又把那床洗得泛白的薄被單細細撫平。
清輝從木格窗櫺間篩落,在她彎下的脊背、收緊的腰肢、圓翹的臀部曲線上,鍍了一層如水銀邊。
我慌忙移開視線,臉頰有些發燙。
「睡吧。」
她直起身,聲音在夜色里顯得很輕。我僵硬地挪到竹床內側,面朝牆壁躺下,身體緊貼著土牆,盡量為外側留出空間。
身下的竹篾隨著動作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接著,我身側微微一沈,一縷混合了檀香皂清冽與乾淨棉布氣息的味道靠近,隨後停在一個克制而恰當的距離。
母親葉婉荷也躺了下來,背對著我,我們之間隔著一道窄窄的「楚河漢界」。
她拉過薄被單的一角搭在腰間,將垂掛的蚊帳輕輕放下,紗網無聲垂落,將我和母親她籠罩在一個更私密也更令我無措的小天地之間。
房間漸漸沈入寂靜。僅剩窗外草叢里的秋蟲,一聲又一聲拖長了調子嘶鳴,還有我和母親兩人彼此交錯的清淺呼吸聲。
我像一具木偶般僵直地躺著,不敢挪動分毫,生怕碰到身側母親的軀體,連呼吸都刻意放得綿長而輕微。
這是我記憶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我在與母親她同床共枕。
幼時或許有過,但早已湮沒在混沌的年歲中。
她近在咫尺的體溫馨香,還有「母親」這個身份本身所帶來的陌生壓迫感,讓我心底無比緊張,白日里挨過章文宏巴掌的左臉頰似乎又在隱隱作痛,隨著心跳一下下抽動。
就在我緊繃的神經因疲憊而稍有松懈,眼皮即將闔攏,意識快要滑入混沌的邊界時——
「篤、篤篤。」
我的屋門傳來了極輕地敲門聲,刺破了夜色的寧靜。
我沒敢睜開眼,假裝自己睡著了,屋門外邊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會是誰。
我身側的母親也沒有發出絲毫聲響。
「婉荷?」 是我爸章文宏的聲音,壓得低低的,放軟了腔調,卻掩不住那股被酒精泡發的沙啞,「婉荷?你睡下了麼?」
母親仍然沒有回應他,只裝作沒有聽見,我自己的心臟咚咚直跳。
門外的章文宏等了片刻,不見回應,又加重力道敲了敲,悄聲說,「婉荷,開開門,是我,文宏。咱們…說說話。」
母親依舊沈默。
「開開門啊!」 章文宏的聲音里透出明顯的不耐,以及被酒意催生出的蠻橫,「你真跟你兒子擠著?別鬧了…咱們好好聊聊,白天是我不對,我不該上手打兒子,我給你賠不是,行不?你把門開開,我們……」
他的話沒有說完,但其中赤裸的意圖已無需言明。我藏在被單下的手攥成拳頭。
身旁的母親終於有了動作。
她深吸了一口氣,再坐起身,一把掀開蚊帳,摸索著下了床穿上拖鞋。
竹床發出更大的吱呀聲。
她沒有開燈,就著窗外流瀉的朦朧月光,走到門邊。
「你小聲點。」 她對著門縫,壓著嗓子說,裡邊是竭力遏制的不滿,「孩子剛睡著。」
「那你把門開開,咱們外頭說去,不吵著孩子。」 章文宏的聲音立刻討好地軟下幾分,但門外那個男人的黑影晃動了一下,顯然他湊得更近了。
沈默在門內門外拉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