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收緣篇 蠱與巫
「嗚呼……總算佈置完了。」烏用把最後一道符印按進土里,直起身子,拿袖子抹了把臉上的汗。
他喘了兩口粗氣,又不確定般低頭仔細檢查了一遍腳下的陣紋,嘴裡嘀咕著,「還好師傅教的封印術沒忘,不然指定要被師傅給打死。」
四個方位的封石都已埋好,暗紅色的符文在泥地上微微發亮,散出一絲極淡的焦香。
烏用揉了揉發酸的腰,正想著也不知道阿麗那邊怎麼樣了,後腦勺突然被人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哎呦!誰打我!」
他捂著腦袋猛地回頭,身後站著一個黑袍女巫,正是烏麗。她抱著胳膊,眼皮懶懶地垂著看他,臉上似笑非笑。
「怎麼手腳這麼慢。」烏麗抬了抬下巴,「小心師傅責罰。」
「這不是剛佈置完嘛!」烏用揉了揉後腦勺,側開身子讓她看地上,「我的四個方位已經全部完成,符令都埋齊了,陣腳也壓得穩穩當當,你那邊呢。」
烏麗歪頭掃了一眼,點點頭:「嗯,我也完成了。」
烏用往她那邊湊了湊,壓低了嗓子問:「阿麗,你說……這陣法真能擋住那大蠱師嗎?我可是聽說過,那老東西曾僅憑一人之力就屠了上萬人。這樣的狠角色,咱們這倉促搭起來的封印,能頂得住嗎?那麼多人站著讓人砍都得砍多久啊,他倒好……」
他說到後面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不自覺地往城外瞥了一眼。
烏麗白了他一眼,冷哼一聲:「你對咱們的巫術有點信心好不好。咱們巫術也是傳承上千年的東西,誰也不差誰。更何況有咱們還有師傅坐鎮,你怕甚麼。」
「師傅他老人家我當然知道厲害。」烏用搓了搓手,又往前湊了半步,「可我不是擔心你嘛。那大蠱師殺人不眨眼,手段又詭又毒,一個不小心可能就。「他做了個嗝屁的表情。
」不過你放心,有我在,我肯定護著你。我現在祝祭之術已經修到能召百年前北蠻勇士的戰魂了,真動起手來,你可以放心躲我後面。」
烏麗瞥他一眼,嘴角一勾:「得了吧。就你那點三腳貓功夫,還保護我呢。上回練召魂,是誰請了個豬魂,大半夜跑去豬棚差點給豬配了。你還好意思說。」
「那不是……那不是失誤了嘛。」烏用臉上一紅,剛想再狡辯幾句,背後忽然卷過一陣熟悉的陰風。
他渾身一抖,還沒來得及回頭,一隻腳已經踹在他後腰上。
「哎——哎呦!」
他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把小臉埋進泥里。
手忙腳亂爬起身來回頭一瞧,烏能站在他身後,黑袍鼓動,面目藏在兜帽下,只露出一雙精光逼人的眼睛。
「師傅!您怎麼只踹我啊!」烏用揉著屁股,委屈得不行。
烏麗早把笑憋回去了,規規矩矩站直身子:「師傅。」
烏能哼了一聲,袍袖一擺:「都甚麼時候了,還在這兒嘻嘻哈哈。老朽剛給長公主殿下立過保證,你們兩個小東西可別拖老朽後腿。」
烏麗正色道:「師傅放心,弟子已按您說的,以逆八卦之勢在城邊八處布下封印大陣。」
烏用也連忙站直,跟著道:「城東外沿護城河也已布六道金土壓魂印,兩條水道也用灰石鎖住,蠱類再想借水氣穿行,已經進不來了」
烏能沒有說話,只閉上眼睛,右手從袖中探出,五指張開,似在虛空里摸索著甚麼。片刻後,他微微點頭,聲音里透出一絲滿意。
「嗯。佈置得不錯。」
話音剛落,他手指猛地屈起,口中念念有詞。
一股陰風從他腳邊平地捲起,吹得三人袍角亂飛。
烏用和烏麗只覺耳邊傳來密密麻麻的低語聲,似有無數人在同時念咒,緊接著,烏能身後湧出大片黑影,那些黑影如鴉群一般騰上半空,又驟然散開,分成八股,朝城中八個方向疾掠而去。
二人都看呆了。
旁人看不出門道,他和烏麗卻清楚得很。
那數道黑影,是烏能召喚出的英靈。
烏用學巫十多年,如今拼盡全力也不過能駕馭一隻英靈。
而烏能出手,則是漫天靈魂齊齊俯首,八處陣眼同時坐鎮。
這等境界,恐怕整個天下也再找不出第二個。
那些魂影散盡,烏能身子晃了晃,他嘴唇發白,似是這一下耗了極大氣力。
「還愣著幹甚麼!」烏能收回手,又是一腳踹在烏用屁股上,「扶老朽一把!」
烏用和烏麗這才反應過來,一人一邊扶住烏能。
烏用一扶住就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師傅真乃天人也!師傅辛苦了!您這一手祝祭之術,當真是神仙手段!那些英靈叫您指揮得比活人還聽話,徒兒就是再修個一百年也趕不上您一根手指頭……」
話音剛落,後腦勺又挨了一巴掌。
「哎呦!師傅,你怎麼又打我!」
「打的就是你!」烏能吹鬍子瞪眼,「要是你爭氣一點,把老朽教你的本事都學會,何至於累得老朽親自動手!」
烏用捂著腦袋,委屈得眉毛都耷拉下來:「那您怎麼不打烏麗!」
「她是老朽閨女!老朽打她作甚!」烏能說著,又揚手要抽他。
烏用一縮脖子,抱頭叫道:「我將來也是您半個兒啊——」
「你還敢提!」烏能冷哼一聲,袖子里不知甚麼時候摸出一條烏黑髮亮的鞭子,照著烏用後背就抽了下去。
啪的一聲脆響,烏用「嗷」地跳起來,在地上轉著圈躲。
烏能手起鞭落,跟抽陀螺似的抽得他團團轉。
「你小子本事稀松平常,還想著提親的事?老朽勸你趁早死了這條心,讓你惦記老朽的阿麗!」
「別啊師傅!」烏用捂著腿直跳,「我還年輕,還能練!您別把話說絕了呀!」
烏麗這回沒憋住,「噗」地笑出聲來。她往後退了一步,趁烏用叫屈,又在他另一邊小腿上補了一腳:「師傅說得對。」
「哎呦!師傅!弟子再也不敢了!哎——阿麗!我看到了!你踢我了是不是!」烏用控訴道。
烏麗又趁亂連踹了好幾腳,見烏用齜牙咧嘴地指著她,烏麗別過臉,背著雙手,若無其事地吹了兩下口哨,腳尖晃了晃,假裝沒聽見。。
就在這時北邊天際燒起一線赤紅,煙柱子一根接一根往天上頂。
火點連綴,像一條燒得通紅的鎖鏈,把江城外圍圈住了。
風從那邊吹過來,已經帶著焦糊味和硫磺氣。
烏能收起鞭子,抬頭望瞭望城外。
「師傅,城外火起了。」烏麗低聲道。
烏能嗯了一聲:「長公主那邊開始了。這火線一燒起來,周邊的蠱氣會被逼得往內收。雖然八陣已成,因為時間倉促老朽也只是簡單加固一下,攔不住他多久,你們倆隨我過去,不要離開我身邊。」
「是!」烏用把腰桿挺得直直的,又補了一句,「到時候遇上了師傅您放心跟他鬥,我護著阿麗!」
烏麗橫了他一眼:「你先跟上師傅的腳步再說護我吧。」
烏能懶得理會二人鬥嘴,袖袍一拂,率先朝火光方向掠去。烏用和烏麗對看一眼,也不再鬧,同時提氣跟了上去。
「薩奇昂!」
又一聲不甘的怒吼消散在荒草叢深處。
黑蟲如潮水般從四面八方湧上一名玄衣影衛的身軀,那影衛揮刀斬落一片,刀鋒貼著地面犁出半圈火星,卻仍被後續湧上的蟲群撲倒在地。
黑潮覆滿他全身,蟲嚙聲又密又急,片刻之後,地上多了一具森白的屍骨。
薩奇昂從陰影中緩步走出,靴底踏過焦土,看也不看那具白骨。
他抬手摸了摸藏在袖中的隱匿蠱,那蠱蟲乖順地伏在他掌心,翅膜輕輕鼓動,如同黑霧一般若隱若現。
這已經是他殺的第六個影衛了。都是難得一見的高手,一個比一個難纏。若非他在江城地界布下許多小陣,佔盡地利,此刻怕也麻煩。
可是.......自那幾道火線燃起,他就已經察覺不對。
火線里摻雜著巫氣,只要他沾上一絲,對方就能立刻推演出他的位置,他若是強行穿過火線,身上就會沾染巫術,火線外全是軍隊,那邊他可沒佈置蠱禍陣,出去被發現即便如他也是敵不過千軍萬馬的,是他大意了,他萬萬沒想到長公主還能請來巫師對付他。
他甚至有一瞬間想違反遊戲規則提前發動蠱禍大陣讓江城現在就化為人間煉獄,不過他的驕傲他的自尊不允許他這麼做。
現如今只好順著火線走了。
巫蠱之術本就同源,薩奇昂多多少少有些瞭解,巫術的推演是推演他的命途,只要人還活著他的命途就會被巫師推演出來,所以他即便隱匿了身形和氣息,只要他在這火線中他就能被推演出來行跡,他最忌諱的其實是巫師的咒殺術。
若是自己的貼身衣物、血肉毛髮落到對方手裡作為術式發動的簡單代償,雖然不至於要了他的命,也會破壞他的狀態,在這種被圍殺的情況下露出破綻會是致命的。
他已經察覺那些火線正一路把自己往某個方向驅趕。
「請君入甕嘛,有意思」
他還沒有同那位巫師正面交手,不知道對方究竟甚麼水平。但只要他還處在自己的陣中,他就是無敵的。
正想著,身後寒氣陡生。
兩柄窄刀一左一右,直奔他命門斬來。
一刀直奔後頸,一刀斜刺心口,刀勢快得連風聲都追不上。
薩奇昂身子未轉,袖中蠱蟲猛然炸開,整個人化作一團黑氣向旁挪出半尺。
兩柄刀同時落空,刀氣削斷了三根枯草。
火光搖動,三人站定。
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名影衛。二人如同先前襲殺薩奇昂的影衛一樣,眼裡充斥著殺意和死志。
二人沒有多說半句,身形一晃便已不見。下一瞬,刀光自薩奇昂左右兩側同時暴起,一刀快過一刀,刀刀都奔著要害而去。
薩奇昂連退數步,木杖左擋右點,黑氣繞體而出,無數黑蟲化作絲絲縷縷向二人纏去。
那男女各自騰挪縱躍,腳踏虛空借力變向,刀風刮得地上沙石亂飛,卻始終近不得薩奇昂身前半丈,刀光劍影,薩奇昂看似瘦小的老頭,但是體術意外的不差,三人交手數個回合不分勝負。
三人分開站定,就在此時兩個影衛同時俯身,把姿態伏至最低,臉頰幾乎貼至地面,薩奇昂看出這是蓄力的姿態,一聲巨響,地面被猛地踏裂,二人以此生最迅猛的一擊威勢向薩奇昂殺去。
多少年了,多少年了啊,沒有這種馳騁戰場正面廝殺的感覺了,薩奇昂的戰鬥熱情被徹底點燃,心中不免油然而生一種使命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