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收緣篇 你沒有心
渴了就趴在水邊喝,餓了就捋幾把野草塞進嘴裡。
他徹底沒了主意,只能一直朝南走,朝那幾座熟悉的山裡走。
山風從谷底灌上來,身上穿著閔憐給他縫製的袍子已經破爛不堪,被山風吹得緊貼在身上。
他光著一隻腳,另一隻腳上的靴底磨穿了,露出沾滿黑泥的趾頭。
就在他以為自己會倒在山路上再也起不來的時候,一陣熟悉細碎的銀片聲飄了過來,
「叮叮鈴鈴」
薩奇昂幾乎下意識地抬起頭,朝那聲音看去。
山溪下游有棵大桑樹,樹根盤在岸邊,一個女人正彎著腰在溪邊洗衣裳。
烏黑的頭髮用一根木簪松松輓在腦後,耳上那對銀片墜子隨著她搓衣的動作一蕩一蕩地響。
陽光從桑葉間漏下來,落在她青白的側臉上。
閔憐。
薩奇昂站在樹後,整個人像被釘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一聲「阿憐」,喉嚨里卻乾得發不出聲。
他想往前邁一步,腿一軟,整個人從坡上滾了下去。
身子砸在溪邊碎石上,半邊臉浸進溪水里。
那水涼得他渾身一激靈,倒把他激醒了幾分。
閔憐聽見動靜,抬頭看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人從坡上滾下來。她先是一愣,待看清那道熟悉的身量,手裡的搗衣杵「咚」地落在石頭上。
「小昂!」
她丟掉衣裳,踩著水跑過來。
溪水打濕了她的粗布裙擺,她也不管,兩只手死命去扶薩奇昂。
那肩膀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皮肉上全是結痂和裂口。
她架住他胳膊,咬著牙把他從水里拖了出來。
「小昂……你回來了……你回來了……」
薩奇昂聽見她的聲音,費力地抬起眼皮。
模糊里只看見閔憐那張臉,他想對她笑笑,嘴剛扯開,一口黑血先湧了出來。
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最後一根骨頭,直直往她懷裡栽去。
薩奇昂再次醒來,睜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
他躺在一張竹榻上,房梁不高,是南疆常見的竹木屋子。
空氣里飄著一股濃重的藥味,他慢慢轉了下眼睛,只覺渾身沒一處不疼,可那些傷都被人細細包扎過了。
胸口纏著白布條,手臂和小腿也包得整齊。
他動一動手指,摸到身下的被褥乾淨柔軟。
榻邊趴著一個人。
閔憐就坐在腳踏上,上半身伏在床邊,臉朝下埋在自己胳膊里,縮成小小一團。
她大概守了一晚上,累極了,連他醒來的動靜都沒聽見。
旁邊小幾上擱著一隻空藥碗,碗底還粘著幾片黑黑的藥渣。
薩奇昂看著她,眼淚忽然就下來了。
他沒有出聲,先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滑進鬢角,接著整個人開始發抖。
他把牙咬得死緊,可喉嚨里的哽咽還是漏了出來,像斷了氣,又像被人踩破肚腸的野狗。
他不想哭,在閔憐面前,他從來不想顯得這般窩囊。
可眼淚就是止不住。
閔憐被那聲音驚醒,猛地抬起頭。
她眼下全是青黑,臉頰上還留著草席壓出的紅印。
看見薩奇昂,她先是怔了怔,漂亮的桃花眼一下子亮了起來。
「小昂!你醒了!」
她撲上來,兩條胳膊繞過他脖子,整個人幾乎是砸進他懷裡。
薩奇昂被壓得傷口一痛,卻一點都捨不得躲。
他抬起手,慢慢回抱住她的背。
那背脊薄得厲害,肩胛骨像兩片小刀,硌在他手腕上。
他把臉埋進她頸窩里,再也壓不住情緒。
「阿憐……阿憐……」
閔憐伏在他身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胸口的白布條都浸濕了。
兩個人抱了許久,誰也不說話。
後來閔憐先從他懷裡抬起頭來,伸手去抹他臉上的淚。
「別哭了,你身上還有傷,不能這樣動氣。」
薩奇昂紅著眼看她。
她還是這般明艷動人,可是眼下烏青出賣了她的疲憊。
可那雙眼睛還是如從前一樣,看他的時候,溫順又倔強。
他喉結滾了滾,有心想說點甚麼,可嘴巴張了幾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想說「我甚麼都沒了」,想說「我敗了」,可話到嘴邊全變成沒頂的酸楚。
閔憐卻湊了過來,把嘴唇貼在他乾裂起皮的嘴上。
那親吻很輕,她的嘴唇也涼,軟軟地含著他的下唇,舌尖怯怯地探出來,舔了舔他唇上的血口子。
薩奇昂腦子里一片空白,只本能地張嘴回吻過去。
舌頭和她攪在一處,咸腥的藥味混著眼淚的味道。
他吻得越來越重,好像要把這半條命都從她嘴裡討回來。
許久,唇分。
閔憐額頭抵著他的額頭,鼻尖碰著他的鼻尖,小小地喘著氣。
她沒問他為甚麼從北邊回來,也沒問他仗打得怎麼樣。
她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擦他眼角。
「你回來就好。」她說。
薩奇昂的心像被泡進一鍋滾水里,又燙又軟。
他偏過頭,不敢再看閔憐的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沙啞著嗓子問:「我回來的事,你告訴別人了嗎?」
閔憐搖搖頭,耳墜跟著晃了兩下,叮叮輕響。
「誰也沒告訴。」她聲音很輕,「你的傷是我用蠱藥和舊方子治的。你精氣虧得厲害,蠱蟲反噬,若不好好調養,以後會落下根子。這幾日你先躺著修養,不要亂動。」
薩奇昂張了張嘴,像要說甚麼,可只從喉嚨里擠出半截音:「阿憐,我……」
閔憐摸了摸他的臉,指尖從他眉骨上慢慢滑到下頜。她笑了一下。
「回來就好。」她又說了一遍,像念咒似的,「回來就好。你先歇著,我去給你做些吃的,你等一下啊。」
她站起來,把滑到臉側的一縷頭髮別到耳後。
薩奇昂看見她衣擺上還帶著乾了的溪水漬,腳上套著那雙舊得發白的麻鞋。
她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他一眼,才轉身出屋。
門板在身後輕輕合上。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剩窗外不知道哪裡傳來的雞鳴和竹葉沙沙聲。
薩奇昂一個人躺在榻上,瞪著房梁。
淚水這時候不受控制的湧了上來,這次他再也忍不住了,喉嚨里發出低低的嗚咽,整個人縮起來,像只要把自己擠進牆縫里。
「我甚麼都沒了……」他一邊哭一邊說,聲音破碎得像被人踩過的陶片,「甚麼都沒了……全沒了……嗚嗚嗚…………」
他拿手去捶床,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恨誰,是恨鐵英,還是恨那些不爭氣的士兵,還是恨當初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閔憐其實沒走遠。
她站在門外的那道矮梯上,背靠著門板,聽見屋裡那一聲聲痛哭像刀子一樣從門縫里扎出來,她仰著臉,無聲的眼淚從指縫里漏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里。
「小昂……」她只在心裡叫了一聲。
閔憐用袖子用力抹了抹臉,又深吸了幾口氣。
她站起來,整整裙子,走到灶房生火,動作又輕又利落。
熟練的鍋里添水,下了幾把米,切了塊醃肉剁成丁。
火苗舔著鍋底,發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看著那火,眼神一點點堅定下來。
從那一日起,閔憐把薩奇昂藏在了家中。
她住的地方在寨子外頭,離村口有段不近的小路。
平日里除了幾個相熟的女人來拿布,少有人上她這裡。
如今她更是把院門半掩,只把織機搬到裡屋去,對外說身子不爽利,織坊的活兒也要少接些。
村人雖有微詞,到底沒人在意。
可南疆聯軍大敗的消息,還是傳到了部族里。
有人說鎮南侯鐵英簡直不是人,帶著鐵騎一路窮追猛打,聯軍十個營被踏平了九個。
有人說大夏軍已經打到南疆邊上,連逃兵都不放過,見一個砍一個。
也有人說薩奇昂那魔頭在亂軍里被踩成了肉泥,早死了。
村裡人議論紛紛,說到最後總要朝閔憐那棟竹樓的方向撇撇嘴。
「她那姘頭,以前不是風光得很嗎?現在呢,得意不起來了吧。」
「要我說,她活該。一個被人糟蹋過的破鞋,還真當自己能當將軍夫人了。現在好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你們小聲點,織坊的活計還指著她呢……」
閔憐走在寨道上,這些閒話像碎石子一樣從兩旁砸過來。她臉上沒甚麼表情,只低著頭快步走。耳上的銀片墜子輕輕響,她並不在意。
族長也來找過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外來的南疆兵。那兵腰間掛著刀,一進屋就四下打量。閔憐搬了竹椅請他們坐,又端上幾碗清水,神色如常。
「阿憐啊,」族長坐在椅子上,兩手扶著膝頭,聲音發沈,「我也不跟你繞彎子。薩奇昂有沒有回來找你,你曉得不曉得?」
閔憐把水碗往他那邊推了推,輕輕搖頭。
「我不知道。我最近身子不好,織坊也少去。外頭的事,我不大清楚。」
其中一個南疆兵看她一眼,陰陽怪氣地哼了一聲。
「聽說你是他相好,他會不來找你?你這裡可別藏人。如今聯軍大敗,上頭查得嚴,窩藏逃兵可是死罪。」
閔憐抬起臉,眼睛直直地看向那兵。她生得清秀,平日看著軟和,這會兒卻透出一股子少見的硬氣。
「兵爺說笑了。我這地方就這麼大,鍋灶在里,織機在外,連只野貓都藏不住。不信你們搜。」
那兵被她說得一愣,正要發作,族長連忙伸手攔了攔。
「行了。阿憐的為人我清楚,她說沒有就沒有。」族長站起身,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只是眼下風聲緊,你自己多加小心。若見了薩奇昂,立刻向我們彙報,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了。」
閔憐沒應聲,只點點頭。她把他們送到院門口,看著那幾道背影走遠。
薩奇昂在地窖里聽得一清二楚。
那地窖入口在灶房後頭的米缸底下,口小肚大,裡頭鋪著乾草和舊被,只點一盞小油燈。
他靠牆坐著,等閔憐掀開蓋板下來時,他已把嘴唇咬出一圈血印。
閔憐把一碗熱粥遞到他手裡,像沒事人一樣挨著他坐下。
「都走了。」她說。
薩奇昂低頭看著碗里的粥,米粒煮得軟爛,上面還臥著幾塊剁開的醃肉。他喉嚨發緊,半天才擠出一句:「對不起啊阿憐……連累你了。」
「甚麼連累不連累的。」閔憐伸過手去,給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領笑著表示,「我男人回來了,我還能把人往外趕?」
薩奇昂抬頭看她。
她靠得很近,地窖里那點昏黃的油燈光映在她臉上,照得她眉眼分外柔和。
他鼻子一酸,趕緊把臉埋進碗里,大口大口地喝粥。
粥燙得他舌頭髮麻,也不停一個勁的吃,吃到一半,眼淚混進了碗里,就著眼淚把皺巴巴的一碗粥全倒進肚裡。
閔憐看著他,沒說話。
等他吃完,她用袖子給他擦嘴,又挪近了些,把身子靠在他胳膊上。
薩奇昂僵了一下,隨即慢慢把碗放下,反手把閔憐攏進懷裡。
兩個人在狹小的地窖里並排坐著,肩膀挨著肩膀,聽著頭頂傳來零星的村人叫賣聲和山風打葉聲。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
薩奇昂到底身子硬朗,又有閔憐日日用蠱藥熱湯伺候著,傷口漸漸收了口,氣力也回來幾分。
白日里他躲在地窖,到了後半夜,才偶爾出來透口氣,幫閔憐劈柴挑水。
閔憐的織坊生意慘淡了不少。
原本按時來取布的幾個老主顧,如今也拖三推四。
寨里人見了她都繞著走,偶爾有小孩探頭探腦朝她竹樓張望,被大人一把扯回去。
她也不惱,照舊紡線織布,手搖著紡車,嘴裡輕輕哼些不知名的小調。
到了夜裡,她給薩奇昂換藥時,還會跟他說說白日里聽來的趣事,說她新染的一批靛藍布顏色正,改日給他做身新衣裳。
「阿憐,你不問我以後怎麼辦?」薩奇昂有次忍不住問。
閔憐把換下來的舊繃帶放進木盆里,頭也不回:「不問。你還能動,我還能織。總歸餓不死。」
薩奇昂盯著她的後頸。那裡有幾縷散下的碎發,被汗沾在皮膚上。他伸出手去,替她撩起來。閔憐回頭對他一笑。
「小昂,你莫要總覺得自己沒用。」閔憐放下盆,轉過身來,兩只手輕輕捧住他的手,「人在,日子就在。寨子里那些人愛怎麼說怎麼說。我早就不當回事了。」
薩奇昂看著她,喉嚨脹得說不出話。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又把那只乾癟的本命蠱拿出來,放在她掌心裡。
「我的蠱蟲,雖說都半死不活了。」他沙啞著說,「可它們沒死。只要它們不死,我就還有機會重新煉製。等我把蠱再煉成了,誰也不能再欺辱你。」
「嗯。」
……
鐵英大軍南推,一路勢如破竹。
誰也沒想到,這個十七歲的少年將軍竟有這般狠勁。
大夏重騎晝夜不停,破關隘、焚連營,短短十數日便連下南疆七城。
南疆諸國聯軍早被打散了建制,各自潰逃。
鐵英也不分兵,只認准其中一國羌國一路追殺。
刀鋒所指,屍橫遍野。
等羌國國君回過神時,大夏鐵騎已經兵臨國都之下。
那日羌國國都城門緊閉,城頭守軍兩股戰戰。
城外十萬大夏鐵騎列陣如牆,鐵甲在烈日下泛著冷冽銀光。
鐵英單人匹馬立於陣前,抬槍一指城頭:「開城,或滅國。」
南疆諸國終於坐不住了。
幾位國君連夜密談。
羌國若亡,余下各國唇亡齒寒,大夏鐵蹄遲早踏平南疆全境。
不得已,幾國特使捧著國書,跪到了鐵英中軍大帳之外,求和。
割地、賠款、稱臣、納貢,大夏開出的條件一條比一條狠。南疆特使們臉色灰白,卻無一人敢反駁。等文書擬到一半,鐵英突然將手一抬。
「這些條款,本侯代天子應了。」他聲冷如鐵,「但還有一條,你們必須辦到。」
幾個特使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裡看見恐懼,現如今別說一條了,十條百條他們也得應啊。
「把薩奇昂交出來。」
帳中死寂片刻。一個羌國特使顫聲道:「侯爺明鑒,薩奇昂那賊子自聯軍大敗便沒了音訊,有人說他早死在亂軍之中了……」
「死了?」鐵英抬起眼,那目光像刀子似的刮過眾人面皮,「一個能用蠱就能屠盡數萬邊軍的蠱師,會悄無聲息死掉?你們自己信麼?」
特使們不說話了。
鐵英站起身來,手按刀柄:「本侯不管他是死是活。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交不出薩奇昂,本侯就繼續打,不過接下來,我們就要屠城了。」
消息傳回南疆各部,人心惶惶。
幾個逃兵被大夏斥候抓住,還沒上刑就癱了。
有人供出,邊城大敗後曾遠遠看見薩奇昂朝自己部族方向逃去。
羌國士兵得到消息著急表現,即刻前往薩奇昂所在部族拿人。
士兵包圍部族時,閔憐正在溪邊浣紗。
她遠遠看見寨口土路上塵土大起,數百個背刀兵卒朝這邊奔來。
那當頭一人是羌國特使,旁邊跟著族長和幾個寨老,面色都極難看。
閔憐心裡咯噔一下,提起裙擺就往家跑。
推開門,薩奇昂正坐在地窖口,手裡捏著那只乾癟的蠱蟲蠱。見她跑得面白氣促,他霍地站起。
「阿憐,怎麼了?」
閔憐一把抓住他胳膊,指尖都在抖:「官兵來了……小昂,可能是來拿你的。快走,我這些年攢的銀錢還有你寄給我的首飾都在床底陶罐里。你帶上,從後山走!」
薩奇昂臉色驟變。
他剛要開口,屋外已經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那腳步聲又重又密,踏得門前泥土嗡嗡響。
閔憐臉色慘白,轉頭看了一眼院門,又看向薩奇昂。
「來不及了。」閔憐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楚,「小昂,你不是有那個隱匿行蹤的蠱蟲嗎,用你的蠱,快藏起來。」
薩奇昂咬牙,最後再擁抱了她一下。
「快走!」她在他耳邊低喝。
薩奇昂松開她,眼底全是血絲。
他抬起左手,那只半死不活的蠱蟲在掌心猛一抽搐,鑽入地下。
緊接著,一股極淡的黑氣從地底升起,把他整個人裹住。
他的氣息、體溫、身影,像被抹去一般,與身後的土牆、柴堆、竹籬融為一體。
閔憐看著他消失的方向,松了一口氣。她深吸一口氣,飛快拍平地面痕跡。等她起身,院門已被一腳踹開。
「搜!給老子仔細搜!」羌國特使厲聲喝道。
十幾個兵卒像餓狼般撲進屋內,翻箱倒櫃,連牆縫都不放過。
閔憐站在堂屋中央,面色慘白,雙手交疊在腹前,一動也不動。
「回大人,沒搜到!」
「回大人,發現個地窖,不過是空的!」
特使臉色鐵青。他繞著閔憐走了兩圈,目光像蛇一樣在她身上爬。
「你叫閔憐?」他問。
閔憐不說話,只點了點頭。
「薩奇昂在哪兒?」
「我不知道。」閔憐聲音很穩,「我已經許久沒見過他了。」
特使冷笑一聲,突然揚手一記耳光扇在她臉上。
那耳光極重,柔弱的閔憐整個人被扇得偏過臉去,嘴角裂開,血順著下巴滴在地上。
她身子晃了晃,又站直了。
「再問一遍,薩奇昂在哪兒?」
「我不知道。」
「哼,你不知道?」
「打!」特使退後兩步,手一揮。
兩個兵卒上前,對著閔憐拳打腳踢。
他們下手極黑,專往肚子、腰肋和膝蓋上招呼。
閔憐被打得蜷在地上,粗布衣裳上很快印滿泥腳印和血點子。
她死咬著嘴唇,起初還能忍住,後來挨了一腳踹在腰上,疼得悶哼出聲。
再後來,她連哼都哼不出來了,只把身子縮成一團。
院外,薩奇昂就藏在離她不到十步遠的柴垛後頭。
他看得清清楚楚。
每一拳落在閔憐身上,都像砸在他自己天靈蓋上。
他渾身劇烈發抖,牙齒把下唇咬穿了,滿嘴都是血。
手中蠱蟲蓄勢待發,他幾乎要衝出去拼命,可就在他腳步剛動時,閔憐忽然偏過頭,朝他這個方向看了一眼。
她的眼睛已經被打的腫得幾乎睜不開,可那眼神卻是笑著的。她輕輕搖了搖頭。
薩奇昂死死盯著她,極致的悲傷讓他差點呼吸不過來。
他把自己死死按在柴垛後頭,指甲摳進泥土里,連指縫都磨出了血。
「好個賤貨,倒有幾分骨氣。」特使看閔憐被打得渾身是血,冷笑不止,「聽說你是這裡有名的織娘?那雙手,是不是挺金貴啊?」
他讓人取來夾棍。
那是幾根用麻繩串著的硬木條,用來夾犯人手指。
兩個兵卒把閔憐從地上拖起來,按在一張條凳上。
她兩只手被強行掰開,纖細的十指被套進夾棍里。
那雙手原本白淨靈巧,指節上還帶著長年紡紗磨出的薄繭,現在卻沾滿血泥。
「說,薩奇昂在哪兒?」
閔憐喘著氣,聲音細若游絲:「饒命啊官爺,我……不知道……」
特使一揚下巴。兩個兵卒各執一邊,猛地發力。木條收緊,夾住十指。
「啊!!!!!!!!」
‘’閔憐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慘叫。
那叫聲又尖又厲,像要把嗓子撕破。
她整個人痛得從條凳上彈了起來,又被兩個兵卒死死按回去。
夾棍越收越緊,她的手指被夾得發紫發黑,指節錯位,鮮血從指甲縫里滲出來。
她疼得全身痙攣,慘叫一聲接一聲,最後終於沒了聲息,頭一歪,昏死過去。
「弄醒。」
一盆冷水兜頭澆下。
閔憐嗆咳著醒來,她的嘴唇白得發青,臉上又是水又是血又是淚,已看不出原來的清秀模樣。
可她睜開眼睛後,還是那一句。
「我……不知道……」
「繼續夾。」
夾棍又收緊。
閔憐的慘叫聲再次響起,比先前更淒厲。
她掙扎得太厲害,手腕被麻繩磨得皮開肉綻。
到後來,她連叫都叫不出來了,只從喉嚨里擠出斷斷續續的嘶氣聲。
那十根手指已經成了紫黑色,像十根爛在地裡的枯枝。
她不止一次的在內心給自己打氣:閔憐你要堅持住啊,小昂就在旁邊,再忍一下,忍一下馬上就會沒事了。
薩奇昂在暗處看著,目眥欲裂,眼淚流了滿臉。
他渾身抖得像篩糠,可閔憐每次看向他這邊,眼神都清清楚楚。
她早就不叫了,只是用口型一遍一遍對他說:不要出來。
族長實在看不下去,顫巍巍上前一步,想替閔憐求情。特使反手一拳打在他臉上,老頭仰面栽倒,門牙都掉了兩顆,再沒人敢吭聲。
「好,你骨頭硬。」特使也審累了,抬腳踩在閔憐的手指上,慢慢碾,「我再問最後一次,薩奇昂在哪兒?」
閔憐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了。她張了張嘴,只吐出幾字:
「我……真……不……知道……」
特使徹底不耐煩了。他松開腳,拔出腰刀,對兩個兵卒道:「把她的手砍了。這雙巧手,留著也是禍害。」
刀光一閃。
閔憐連躲的力氣都沒有,只能閉上眼睛。
薩奇昂瞳孔驟縮,攻擊蠱蓄勢待發隨時準備破土而出,黑氣翻湧。
他就要衝出去,就是死,也要拉著這些人一起死。
就在這時「鏘」的一聲。
一桿漆黑鐵槊橫空伸出,槍桿穩穩架住那柄刀。那刀停在閔憐手腕上方不足一寸處,再晚半瞬,她的手就沒了。
鐵英不知何時已站在院中。
少年將軍一聲白衣戰甲,英姿颯爽。
他不過十七歲,生得眉清目秀,可那雙眼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身上的殺伐之氣卻讓人看一眼就渾身發寒。
特使嚇得刀都握不穩,慌忙跪下行禮:「侯、侯爺!」
鐵英沒看他,目光落在閔憐身上。
這女人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十指盡廢,滿身血泥,卻始終沒吐一個字。
他沈默片刻,又看向院外某個方向。
那是薩奇昂藏身的地方。
「把人放了。」鐵英道。
「侯爺,她必定知道薩奇昂的下落。」
「她若知道,早就說了。」鐵英打斷他,「打成這樣都不開口,看來她是真不知道。」
特使不敢再多言,低頭稱是。鐵英提槊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他沒有回頭,只望著遠處寨口,聲音極淡:
「一會幫本侯一個小忙。」
說完,他翻身上馬,帶著親兵走了。
「是是是,走跟上。」特使連忙答應,叫上士兵們離開了院子。院裡只剩一地狼藉和滿身是血的閔憐。
等所有人走遠,薩奇昂撤掉隱匿蠱,從柴垛後跌跌撞撞撲出來。
他連滾帶爬跑到閔憐身邊,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伸出顫抖的手想抱她,又怕弄疼她,最後只敢輕輕托住她的後頸。
「阿憐……阿憐……」他喉嚨里全是哭腔,「我在這,我在這……沒事了,他們都走了……」
閔憐已經氣若游絲。她的臉腫得變了形,眼睛卻費力地睜開一條縫,看著薩奇昂。她想抬手摸摸他的臉,可那雙手已經不聽使喚了。
「別動,你別動。」薩奇昂一邊哭一邊催動蠱蟲,「我給你治,我現在就給你治……阿憐,你撐住,你撐住……」
他拼命催動一隻治療蠱蟲。
那蠱蟲鑽入閔憐體內,釋放出微弱的黑氣。
可薩奇昂自己本就精血虧空,蠱蟲半死不活時間不夠還沒溫養恢復,這點蠱力對閔憐的傷勢來說杯水車薪。
他不信,咬破舌尖,突出精血抹在蠱蟲之上,催動催動再次催動。
直到他的七竅開始往外滲血,眼前發黑,身子搖搖欲墜,可他還是不肯停。
閔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
「小昂……夠了……」
薩奇昂拼命搖頭,眼淚混著血水滴在她臉上:「不夠!你撐住!我一定能救你!我……」
「我不行了。」閔憐的聲音很輕,像風一吹就散,「你快逃吧……」
她眼裡流下淚來,淚水滑過她滿是血污的臉。
「就是可惜,雖然……我有心裡準備,我……我還是有點不想死啊……」她哽了一下,胸口起伏得厲害,「我想給你……生個孩子……咱們一起過日子……就住在山上……你用你發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蠱蟲去打獵……我就在家給你種田……織衣裳……小昂……我……」
她的聲音越來越弱,像燭火被夜風吹滅。
「我……我想和你……過日子啊……」
最後一個字落下時,她死了。
「阿憐——!」
薩奇昂抱住她,仰天嘶吼。他抱著閔憐的身體,把臉埋進她脖頸里,哭得整個人蜷縮起來,像一隻被活活剜了心的野獸。
夜色降臨時,寨子外忽然亮起火光。
先是村口幾間屋子著了火,接著火勢順著風勢蔓延開來。
無數族人從夢中驚起,衣衫不整地往外逃。
可他們剛跑到寨口,就被守在暗處的士兵一槍刺倒。
慘叫聲、哭喊聲、馬嘶聲混成一片。
有人跪地求饒,有人拼命反抗,可都逃不過早已合圍的屠刀。
鐵英站在寨外高坡上,面無表情地看著這場大火。
他早就注意到了。
那個女人受刑時,眼睛總往一個方向瞟。
那是人在絕望中唯一的指望。
他當時沒說破,是因為他還不確定薩奇昂是不是真在此地,也不瞭解薩奇昂的蠱術。
與其打草驚蛇,不如靜觀其變。
更何況遭受到如此酷刑都依然堅持己見的人本身就很有問題,心中不免對這個看著瘦弱的女子心生敬佩,但這更讓鐵英確定,薩奇昂就在寨中。
一個能憑一己之力造成數萬屠殺的蠱師,絕不能留。
而他統兵在外,最忌諱的就是背後有這些奇能異士作亂。
寨子里還有多少像薩奇昂一樣的人?
還有多少被蠱術浸透的隱患?
他不確定。
蠱禍的危害他們已經見識到了,不能再讓百姓受到如此無妄之災,為了大夏南境未來的太平,只能寧可錯殺,也不可放過,接下來南疆凡是涉及蠱術的部族他要一個個消滅。
「一個不留。」他道。
大火燒了整整三天。
薩奇昂抱著閔憐的屍體,坐在火海中央。
火舌從四面卷來,屋梁倒塌,竹木爆裂,濃煙灌滿天地。
他卻像沒了知覺,既不逃,也不躲。
他低頭看著閔憐安安靜靜的臉,用燒焦的衣角替她擦去臉上的血污。
火光映在她臉上,竟像又有了幾分活氣。
「阿憐……別怕。」他啞聲說,「我陪著你。」
火浪撲上來時,他把她抱得更緊。黑煙吞沒了一切。
……………
江城郊外某處幽深山洞。
石壁潮濕,滴水聲空寂。
薩奇昂坐在一方青石上,手杖橫在膝上。
那手杖杖身盤著九道暗紋,杖頭嵌著一隻小小的銀片耳墜。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慢慢摸索那只耳墜。
「阿憐……」
他聲音極低,像從千年地底傳來的回響。指尖撫過銀片邊緣時,那耳墜發出極輕極輕的「叮」一聲,像從遙遠的山溪邊傳來。
他閉上眼睛,再次睜開深邃的眼眶之中只剩下空洞。
「此般絕望……老朽邀大週百姓共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