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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收緣篇 你沒有心

米酒啊 ·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本章第 1 / 2 頁

本次煉蠱大賽的獲勝者是……薩奇探!

台上,薩奇探的手被族長高高舉起。

那年輕後生滿臉紅光,額頭冒汗,笑得合不攏嘴。

台下一片歡騰,族人們又是鼓掌又是跺腳,銅鑼皮鼓敲得震天響。

有人大聲叫著他的名字,有人往台上拋野花,幾個小娃娃從大人腿間擠出來,圍著台子又跳又叫。

薩奇昂站在台下。

他看著薩奇探被族人們簇擁,手掌下意識握成拳頭,這個位置本該是他的。

指節被別的咯咯作,他不服,無論蠱蟲的成色、威力、性能,他煉出來的都遠在薩奇探之上。

憑甚麼是那個只知道鼓搗授粉蠱的傢伙站在那兒?

憑甚麼是那群連蠱的品質都分不清好壞的懦夫來定輸贏?

是因為他家世好嗎?

他猛地轉身,往人群外頭擠。旁邊幾個正歡呼的族人被他撞了個趔趄,張嘴要罵,看清是薩奇昂,又把話咽了回去。

人群外,見到薩奇昂離開,一個姑娘追出來幾步。

她膚色白淨,跑動時銀片耳墜叮鈴作響。

她叫閔憐。

她想喊住薩奇昂,嘴剛張開,薩奇昂已經走遠了。

「小昂……」

閔憐站在人群與篝火之間,小聲喊了一句。火光把她的臉照得發紅,眼裡全是擔憂。

半夜,族長家的門被敲響。

「為甚麼?」薩奇昂站在堂屋中間,胸口一起一伏,「為甚麼要改我的成績?論品相,論功效,論成蠱的速度,我煉的蠱蟲樣樣都是最好!為甚麼最後是薩奇探?你說!」

族長沒有訓斥這個大半夜過來質問他這個族長的無禮後生,只是靜靜的看著他,薩奇昂可以說是他們部族千百年來難得一見的煉蠱天才。

三歲就能通感天地,還沒開智,就能和山裡的野蠱互相呼應。

別家娃娃還在牙牙學語之時,他就已經能把三隻毒蟻按自己的心意驅使得整整齊齊。

開智之後學煉蠱更是得心應手,旁人三年摸不著門道,他三個月就能煉出帶靈性的活蠱。

族長活了這把年紀,從沒見過這樣的苗子。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苗子,太急功近利,做事也太不擇手段。

族長這才緩緩開口:「為甚麼?你還問我為甚麼?」他嘆了口氣,「煉蠱大賽的初衷是甚麼,你還記不記得?為的是煉製能幫部族果園採摘的蠱蟲,煉製能幫部族水田播種、改善土質的蠱蟲。你看看你交上來的那些。哪一樣不是傷人性命的狠物?比賽過程里,你三番兩次傷著別的選手,我讓人提醒你,你反倒變本加厲。我給了你機會,你不知悔改,一意孤行。你煉的蠱蟲,除了能撕咬下人的血肉,還能做甚麼?除了傳播傷害,傳播恐懼,對我們部族又有甚麼用處?」

薩奇昂梗著脖子不說話。他眼底像有火在燒,嘴唇抿成一條線。族長看他這樣,又心軟了。他站起來,走到薩奇昂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昂,人是萬物之靈。蠱這物件,是萬事萬物里被人探出來的靈物。它得取之於人,用之於人,才是正途。你的天賦,是我族多少代都沒出過的。你的才能,不該用在那上頭。」他停了一下,語氣變得柔和,「馬上就要到收穫的季節了。我還指望你的蠱蟲,能給部族帶來更好的收成。若再能和南疆諸國,甚至和大夏國搭上貿易往來,咱們部族就能一步步走出這十萬大山。到那時候,族人不必再擠在這窮山溝裡,娃娃們也能有飽飯吃。你,還有薩奇探,都是部族的好後生。我把部族的未來交到你們手裡,我相信咱們部族差不了。」

薩奇昂聽完,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他只覺得這些話說得又蠢又無趣,沈默了半晌,他沒再多說一句,轉身就出了門。

外頭月光很亮,照得土路白花花的。

薩奇昂靠在一棵老榕樹下,抬頭看那月亮。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腦子里卻翻湧得厲害。

單憑貿易往來,單憑種地採摘,就能讓部族強大?

可笑。

弱小就得永遠挨打,就永遠被外頭的人踩在腳下。

蠱蟲取之於人,用之於人,憑甚麼就不能變成馳騁戰場的殺器?

憑甚麼就不能用來殺人?

拿耕種當藉口,不過是骨子裡的奴性在驅使。

他越想越覺得沒意思,冷笑了一聲,消失在黑夜裡。

……………

「啊……不行了……小昂……嗯……慢……啊……!」

最後一下,薩奇昂發著狠抵進閔憐身體最裡頭,像是要把白天所有的不忿全部發洩出來一般。

閔憐渾身一僵,後腰高高弓起,修長的雙腿把他的腰夾得死緊,情慾到達頂峰,兩個人濕乎乎的貼在一起,誰也不動彈,只喘著粗氣,氣息噴吐在對方的臉頰上。

閔憐臉上身上香汗淋灕,額發濕答答地貼在頰邊,胸脯隨著呼吸起起伏伏。

過了好一會兒,她人才軟下來,化在了他的懷裡。

薩奇昂翻過身,將她整個人摟到胸口。

閔憐順勢把臉埋進他頸窩。

「小昂……」她聲音還帶著迷離,薩奇昂沒等她說話就繼續吻了下去。

閔憐家在後山南坡,一整片香蕉林圍著一棟竹樓。

她爹是部族里種香蕉的好手,家境在村子里算是比較殷實,二人從小青梅竹馬,一起長大,早早就私定了終身,可是閔憐的父親一直反對,瞧不上薩奇昂,這個沒有像樣出身的泥腿子,就是個成天擺弄毒蟲的窮小子,閔憐為這事沒少和她爹犯倔,但她還是堅定的選擇了他,不但不聽勸,還未成婚就把女兒家最珍貴的貞潔送給了薩奇昂。

兩個人吻了一好會兒,閔憐才慢慢平復了氣息,拿指尖戳他心口:「小昂,還因為白天的比賽不開心呢?」

薩奇昂「嘁」了一聲:「那幫人懂個屁。一群只知道擺弄花花草草的蠢貨。」

閔憐枕著他的胳膊,抬眼看他:「好了好了都是一個村子的,小昂在我心裡,永遠都是最厲害的。」

薩奇昂這才露了點笑,伸指刮了下她的鼻梁:「那可不。你男人甚麼水平,你還不清楚?」

閔憐嗔笑著拍了下他的胸膛:「德行,給你點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

「哈哈哈哈,那也得我開得起來。你要不喜歡,下回我可不來了。」

「你敢。」閔憐拿腳踢他小腿,又往他懷裡鑽了鑽。

兩個人鬧了一陣,閔憐忽然安靜下來。她趴在他胸口,手指繞著自己的發梢,聲音輕下去:「不過,你也不該在比賽的時候傷人啊。」

薩奇昂低頭看她:「你也覺得我做得不對?」

閔憐搖搖頭,又點點頭:「怎麼說呢。比賽雖然沒明令禁止傷人,可到底都是一個村子的。低頭不見抬頭見,大家又都是同齡人。你那樣下重手,總歸不好。」

薩奇昂有些激動,胳膊一撐,半坐起來:「阿憐,他們受傷,是因為他們自己沒本事防禦!一個個只知道煉製那些耕種採摘的玩意兒,再不濟就是幫人省力搬運的蟲子。要是往後有人來欺負村子,他們怎麼打?拿甚麼打?我這也是為了部族考慮!」

閔憐見他臉都漲紅了,忙伸手撫他胸口,溫聲說:「好好好,我知道你的良苦用心了。別再生氣了。我也沒有怪你,只是怕你被人記恨。」

薩奇昂這才慢慢躺回去,摟著她不說話。

閔憐看他面色稍緩,想起甚麼似的,眼睛一下亮起來:「對了,你上回改良之後交給我用來捆獵物的蠱蟲,可好用了。」

薩奇昂低頭看她:「嗯?那個陷阱蠱啊,怎麼樣你用它打到幾只獵物了?我改良之後即便是幾百斤的野豬都能捆住。」

「對呀。」閔憐笑眯眯地坐起來,把手心攤開。

她掌心裡慢慢鑽出一隻小指頭大小的白蠶,通體晶瑩,頭上頂著一對極細的黑須。

她輕輕吹了聲口哨,小蠶嘴裡就吐出亮閃閃的細絲,在她指尖一圈一圈地繞。

絲線在月光下泛著柔光,又滑又韌,落在她白嫩的掌心裡,像一捧銀絲。

「你看,它吐的絲又細又勻。我拿來織布,手感特別滑溜,還輕。我正用它給你織衣裳呢。」閔憐一邊說一邊又讓那小白蠶多吐了點絲,往薩奇昂手背上比了比,「回頭織好了,你穿上肯定好看。嘿嘿。」

那原本是薩奇昂特意改成用來捆綁大型獵物的蠱蟲,絲線里帶著麻痹追殺的藥性。

閔憐卻拿來當織布的線,還用得格外歡喜。

薩奇昂瞧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裡一陣陣發悶,好像有甚麼話堵在胸口,怎麼也說不出來。

他扯了扯嘴角,沒接衣裳的話頭,只低聲說:「你喜歡就好。」

閔憐還在那兒比劃,嘴裡念叨著要給他領口收個甚麼樣子。

薩奇昂偏過頭,看著窗外白慘慘的月光,心裡那股翻湧更重了。

連阿憐也是這樣。

這些族人,只想著穿衣吃飯、種地採果、織布做衣,卻從不抬頭看看山外頭的天。

如此安於現狀,早晚是要吃大虧的,必須有所改變,就從他開始!

……

自那日煉蠱大會落敗,薩奇昂整個人瞧著像是老實了許多。

他不再逢人便說自己的蠱蟲有多凶,也不再和族里那幾個後生因為煉蠱的路數爭得面紅耳赤。

白日里,他利用自己的煉蠱天賦製作出不少適合田地幫工的蠱蟲,他煉製的鐮刀蠱有著強裝鋒利的下顎,一咬便能將採摘困難的野果香蕉剝離樹幹,效率得到了很大提升。

稻田放水時,遁地蠱能向鼴鼠一般鑽入土壤施肥,改善土質方便播種,族人們瞧他安分了不少,嘴上不說甚麼,心裡倒松快了些,連族長也連連誇贊,說這就對了,這才是蠱蟲的正途嘛。

可只有薩奇昂自己清楚,他的初心從來就沒改過。

白天下地是做給旁人看的,夜裡回了家裡,他插上門,點起油燈,從暗格里拿出一本破舊的古集,上面記載著很多早已失傳的蠱術,所謂蠱術不過是等價交換二來的產物,

人天生地養,取之於天地還之於天地,萬物皆有代償,鐮刀蠱雖說能幫助取下高處的蔬果,但是必須每日餵食定量的蔬果才能發動,遁地蠱發動也需要餵食相應的稻米才能啓動,萬物皆有代償,越高的代償所換取的價值也就越高,那麼天地之間甚麼代償是最高的呢,那就是萬物靈長,人。

床下好些瓦罐黑甕,薩奇昂將白日里用於採摘蔬果的鐮刀蠱加以各種蠱材重新煉製,它的攻擊性得以提升,他割下自己手臂的一塊血肉餵食給鐮刀蠱,並打開籠子釋放一直老鼠,薩奇昂開始催動蠱蟲,老鼠察覺到危險驚慌逃竄,但是經過地面某處的時候腳下瞬間陷入土里動彈不得,那是遁地蠱改變土質地形後把腳下的地面變得泥濘鬆軟,老鼠一旦踏足就會動彈不得,這時候鐮刀蠱瞬間上前咬下它的頭顱,場面血腥,但是薩奇昂看了十分滿意,他會繼續改良,讓這些蠱蟲的殺戮變得更加高效。

日子就在明面安分與暗中研習之間過去。

說來也奇怪,薩奇昂已經很久沒見到閔憐出來了,他去尋過她幾回,可閔憐阿爹看得很緊,白日見不著他,只夜裡隔著蕉林打暗號,才偷會過幾次。

閔憐每回見了他還是那般愛笑,只是人好像一點點瘦下去,整個人變得焉焉的,動作也不如從前利落,問她便說秋老虎折騰得沒胃口。

薩奇昂表面不多問,心裡只覺這年歲一日比一日憋屈。

幾個月後,薩奇昂終於等來了他夢寐以求的機會。

大夏暴君殷傷荒淫無度,橫徵暴斂,中原連年飢饉,各州兵丁離心。

南疆諸國見大夏邊境空虛,人心渙散,暗中聯盟,決議趁這亂象揮師北上,要一舉吃下南域幾處要城。

可如此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糧草後勤的負擔也是不小,十萬大山裡的各部族首當其衝被攤派了重貢,糧米加倍還不夠,諸國又廣發徵召令,強拉壯丁入伍。

一時間山道上盡是押人的官兵,稍有不從,便是皮鞭枷鎖。

部族里青壯年哭天抹淚,阿娘們追出村口,拽著兒子胳膊不撒手。

整個山寨人心惶惶,連樹上鳴蟲都叫得沒了底氣。

而薩奇昂非但不怕徵召,反而第一個跑去了招兵處自薦。

經此一試,還真的得到了將軍的賞識,上頭見他擁有如此殺傷的蠱術用於戰場必定大有可為,薩奇昂又狠辣果決,比那些被拉來的田舍漢強了不知多少,便給給他編入前軍,做了個隨軍政令傳訊的參謀將軍。

出征那日,寨子外的土坪上站滿了人。

黑壓壓的族人們擠作一團,女人們哭成一片,老人拄拐站在原地,嘴皮哆嗦著說不出話。

薩奇昂騎在馬上,身披軍甲,腰間束著寬革帶,靴是新發的,後頭跟著一隊抬軍械的民夫。

他挺直了腰,下巴微抬,打馬經過人群。

余光里,他瞧見被強徵來的後生,各個都垂頭喪氣,與家人依依不捨。

薩奇昂輕哼一聲。

機會就擺在眼前,一個個卻只懂哭喪著臉。

亂世里不動刀,專去擺弄採蜜授粉的蟲兒,如今大難臨頭,他們除了發抖還能做甚麼?

真是一群沒出息的胚子。

臨行前,他特地去尋了閔憐。

薩奇昂來到了二人經常見面的老地方香蕉林,聽到熟悉的銀片耳墜叮鈴作響聲,在約定的地點他一眼就看見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人。

現在的閔憐穿著粗麻半舊衣裳,頭上已經沒有了沒有任何裝飾,只拿布帶束著發。

比起上次見面人又瘦了一大圈,下頜尖得厲害,那雙原本顧盼生輝的桃花眼沒了神采,眼下一圈青黑。

她站在幾株香蕉樹後頭,懷抱著個灰布包裹,像已經等了許久。

薩奇昂翻身下馬,大步跑過去:「阿憐!」

閔憐嘴唇動了動,也上前兩步。看著自己心上人如今意氣風發的模樣,她很是自豪。

「小昂,你穿上這身衣裳真精神。」她說。

薩奇昂心裡正熱,許多話堵在喉嚨口,抓著她的小手就道:「阿憐,你怎地變得如此清瘦?你怎麼了?軍中有軍醫我請他過來幫你看看。」

薩奇昂見心愛之人憔悴的模樣不免擔心。

閔憐搖搖頭,輕聲道:「阿爹要把我嫁給薩奇探了。」

薩奇昂的話斷在嘴裡。他臉上的笑僵住,隨後像被人從頭頂澆了盆冰水。

「甚麼?」他眼睛瞪大,聲音陡地拔高,「薩奇探?他憑甚麼!他們不知道我如今是軍中的參謀將軍了嗎?」

閔憐還是站著沒動,只把懷裡的包裹抱緊了些。

「我去找你阿爹理論!」薩奇昂扭頭就要往寨子方向走,脖子上青筋暴起,「我倒要問問他,我薩奇昂哪點配不上你!我現在是官了,我能給你——」

閔憐撲上來,兩只手死死扯住他的袍袖,聲音一下急了:「小昂,別去!」

薩奇昂頓住,低頭看她。閔憐抬起頭,眼眶紅了一圈,淚珠子在眼睛里打轉,卻強忍著沒掉下來。

「我已經告訴所有人了。我……我已不是完璧之身。」

薩奇昂腦子「嗡」了一下。

「甚麼?你……你說了?」

閔憐點頭,含淚笑起來:「我說了。他們提親那天,我當著所有人的面全都說了,我是你的女人。」

薩奇昂他知道這話出口意味著甚麼。

在這部族里,女子名節比命還重。

未婚失了身,不但會被人戳脊梁骨,連爹娘都要被株連唾罵。

閔憐這樣當眾說出來,就等於自己把指頭伸進磨眼裡,落不著半點好下場。

怪不得這段日子她瘦成這樣。

怪不得她換下了平日里愛穿的銀飾衣裙,只披著粗布素衫。

他原以為她是被家裡管緊了,沒想到她為了不嫁給薩奇探,竟把事情鬧到了這一步,他都做了些甚麼啊,那些日子他發現了她的變化可他心思都在蠱蟲之上卻忽略了心上人。

「阿爹……已經把我趕出來了。」閔憐的聲音輕下去,像怕嚇著他,「不過你不用擔心。我現在住在大榕樹後頭那間舊草寮里,你給我的蠱蟲很好用的。我拿它替人縫補衣裳,也織帕子賣。能養活自己。我不會拖你後腿的。」

薩奇昂看著她強裝無事的臉,心裡頭像被萬蟻啃噬。

他猛地伸手,把閔憐整個抱進懷裡。

那身子竟是輕得驚人,抱在懷裡像抱了一捆乾柴。

他眼眶酸澀得厲害:

「你怎麼這麼傻!你為甚麼不早點告訴我?你一個人在外頭怎麼過的……你、你……我對不起你阿憐!」

閔憐把臉埋進他胸前,聞著他甲胄浸出的皮革與汗味。

她想強裝鎮定,她不想讓他擔心,她不想讓自己的小昂有後顧之憂,但是這些日子的苦悶終是被這一擁抱化為淚水一滴一滴落進他的衣襟里。

「因為我愛你,小昂。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負,有自己的理想,我說過我會一直一直支持你。我不在乎別人怎麼看我。我只要你能做成自己的事情,我更希望你能平平安安。」

薩奇昂抱得更緊,像要把這瘦弱的身子全揉進自己骨血里。

閔憐在他懷裡輕輕掙了掙,說:「好了,時間不多了……我給你做了東西。」

她退後半步,打開懷裡的灰布包裹。

裡頭整整齊齊疊著一件深青色的大袍,針腳密實,袖口還用暗線繡著兩道細紋。

衣裳布料厚實綿軟,一摸便知下了功夫。

「這是用你給我的蠱蟲吐的絲織出來的。」閔憐把袍子抖開,往他身上比了比,破涕為笑,「做了一年半了。還好趕在你出發前做完。邊疆不比山裡,夜裡涼,這袍子貼身穿,比甲胄裡襯軟和。」

薩奇昂低頭見她原本白嫩的手指上滿是粗繭,指節處還裂著幾道小口,原本她還是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啊,他接過袍子,像抓著世上最貴重的東西,眼淚再也止不住往下流。

「阿憐……」他聲音抖著,「我……我對不住你……我太混賬了。」

閔憐上前一步,踮起腳,用手心替他抹淚。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淚,也全是笑。

「好了好了,我們的小昂還是那麼愛哭,不過你現在是當大將軍的人了可不要在士兵們面前哭鼻子哦。」

閔憐上下再瞧了瞧薩奇昂,滿意的笑了笑。

「你一定要平平安安的回來。」

「阿憐,等我回來娶你!」

閔憐點頭,眼淚成串滾下來。

遠處有甲士吹起了第一遍牛角號。薩奇昂還握著閔憐的手,捨不得放開。還是閔憐輕輕推他一把:

「去吧。」

……

正如薩奇昂所想,短短幾年,他的蠱術就在軍中大展了拳腳。

南疆聯軍起初只把他當個有點本事的隨軍蠱師,後來發現此人煉出的蠱蟲在戰場上好用得邪門。

普通鐵刀鐵槍被他的鐮刀蠱附過之後,刃口黑亮,切甲如泥。

原本用來搬糧運木的力蠱,經他略加調配,放置在投石機、攻城車上,射出的石彈又遠又准。

更狠的是一類叫「行軍蠱」的小蟲,種進兵卒脊背,那些人便像不知飢渴的牲口,不眠不休行軍三天三夜,仍舊雙眼放光,殺勁十足。

南疆聯軍高歌猛進一路北上,連破大夏邊地數城。

軍中提起「薩奇將軍」幾個字,無不敬畏。

敬的是他帶兵打仗確有手段,怕的是此人攻城之後從不接受降卒,凡頑抗者,一律用於餵養他的蠱蟲,血肉化枯骨的場面即便身經百戰的軍士看來都膽戰心驚。

此般恐懼,正是薩奇昂要的效果。

這日黃昏,帥帳外剛掛起燈,親兵送來一封信。

信紙邊角發黃,封口用草繩子系著,上頭歪歪扭扭畫著一朵小花。

薩奇昂一眼便認出是閔憐的信,連忙放下手中軍報,拆開細看。

「小昂,近來在軍中如何了?我給你帶了些族里的特產,有你喜歡吃的野兔肉乾哦。軍中一個人,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呀?知道你不喜歡自己洗衣裳鞋子,我又給你納了幾雙新鞋,還有幾件新衣裳。你給我的那只蠱蟲,我後來也慢慢改良研究,還自己試著培育了幾只。現在我在族里開了個小織坊,生意還不錯。哼哼,我厲害吧,我也是很有煉蠱天賦的,等你啥時候回來,我讓你見識見識。最近阿爹讓我回家了,我知道這是因為你在前線打了勝仗。聽說你現在還成大將軍了,身份地位都很高,族里的人對我態度也好了不少。你真的做到了,我真的很為你開心。就是不知道你甚麼時候能回來,我好想你啊。」

薩奇昂把信看完,又從頭看了一遍。

他坐回帥帳里的虎皮椅上,手指頭慢慢摩挲著信紙,嘴上掛著笑。

這傻姑娘。

他眼前好像又看見她當年臨行前遞給他衣裳的模樣。

那天之後,他把那件袍子他一直貼身穿著。

「放心吧阿憐。」他低聲說,把信折好,小心收進懷裡,「我一定會回去娶你,讓你做最風光的新娘。」

…………

戰事仍在推進,可情況也漸漸朝著薩奇昂意料之外發展。

越靠近大夏邊地,南疆聯軍越能覺出大夏這頭老病的怪物到底還藏著多少筋骨。

先前打下的縣城,城牆不過三兩丈,守軍多則幾千,少則幾百,破了也就破了。

可直到兵臨大夏在南疆最後一道防線,一座橫亙在山口前的邊境長城。

城高六丈,磚石縫里澆了鐵汁。

牆外又挖出三道壕溝,溝底全是倒刺與毒刺。

城上架著幾十架床弩,後頭二道城牆還屯著萬余守軍。

糧道、水源、馬面、甕城,處處齊整。

聯軍第一次照面,就丟下三千多具屍首,連城牆都沒摸上。

幾次強攻失利後,上層起了退心。

他們覺得此番北伐已得數城,糧草、人口、財貨所獲極豐,不如見好就收,先把到嘴的肥肉咽下去。

一道道軍令從後方傳來,叫薩奇昂停止攻城,駐紮休整。

可薩奇昂哪裡願意。

「只差這座城了。」他站在中軍大帳里,對著幾名副將說,「我南疆千年來從沒踏足過大夏邊關一步。現下城就在眼前。你們不想做古今第一人?」

於是他便不遵君令,繼續揮兵攻城。

每日天未亮,戰鼓就響。

數不清的聯軍士兵從壕溝裡抬著雲梯往前衝,城上的箭雨、滾油、礌石沒頭沒腦地砸下來。

人都是一批批地死。

頭一批填進壕溝,後一批踩著自己人的屍首往前衝,這些士兵在傷亡如此之中的情況下不僅沒有萌生退意,反而戰意更濃,不顧一切的衝鋒,這都是因為薩奇昂給所有士兵都種下蠱蟲,他們的情緒不再有恐懼只有衝鋒和殺戮。

長城下面屍骨疊了一層又一層,風一吹,焦肉與血腥味能飄出十幾里,城腳下土地被鮮血侵染,化為赤土。

南疆聯軍的傷亡越來越重。

上頭再也忍不住,派了特使飛馬來見。

特使到的時候,薩奇昂正站在陣前一座土坡上,面無表情地看下一波攻城的兵士往上衝。

那些兵一個接一個地掉下來死去,慘叫聲混在喊殺聲里,分不清人聲還是獸聲,薩奇昂沒回頭,嘴裡像在念著甚麼,又像在數著甚麼。

「薩奇將軍!」特使勒住馬,急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你不能再這樣讓士兵去白白送死!你這是在拿南疆兒郎的性命在開玩笑!」

薩奇昂沒理他,只盯著城下越疊越高的死屍。

特使忍無可忍,提高聲音:「薩奇昂!本使是奉王命而來!你若不收回軍令,聯軍將立刻收回你的統兵之權!」

薩奇昂忽然轉過頭來。他眼裡爆起一層極亮的金光,嘴角一點點咧開,笑得特使後脊發涼。

「特使大人,良機至矣!我正要恭喜你啊。」

特使被他說得懵住:「恭喜我甚麼?我只看見你在讓無數士兵去送死!」

薩奇昂一步跨過來,指著那長城道:「此戰已勝,大局已定。聯軍攻破大夏邊關,已成定局。」

「你放肆!」特使再壓不住火,臉漲成豬肝色,「你這莫名其妙的自信從何而來?還不快鳴金收兵!」

話音未落,薩奇昂已回身面向長城。

他雙手在胸前飛快掐出幾道詭異咒印。

起初沒動靜。

特使正要再罵,猛地看見土坡下那數以萬計的聯軍屍首上,忽然泛起一層層黑紅色光。

接著,那些屍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癟下去。

皮肉像被風吹散的灰燼,一息之間全數化成白骨。

無數道黑紅之氣從骨堆里噴湧而起,在空中聚成一大片黑壓壓的影。

那影子像活物,貼著地面朝城牆湧去,速度極快,所過之處草葉盡枯。

大夏守軍見狀慌了,這是從未見過的場面。

城上有人潑火油,丟火箭。

可火落在黑影里,只「嗤嗤」幾下就熄滅了。

滾石砸進去,也透不出半個響。

那黑影沿著城牆往上爬,像漲潮的黑水,越漫越高。

直到慘叫聲從城頭傳來。

是守城兵卒的叫聲,尖利又短,像被咬斷了喉嚨。

很快,城頭人影全無,只剩一圈圈黑霧盤旋而上,把整段長城罩得嚴嚴實實。

一日之後,邊城破了。

聯軍先頭部隊很順利的進城。

打了一輩子仗的老兵進城門便吐。

整座城靜得沒有一聲雞犬。

城道上、碉樓里、馬廄中、民居內,隨處可見一具具白骨。

骨頭上還套著軍衣、布袍、娃兒的肚兜。

數萬守軍,連同一城百姓,一夜之間全成了白骨。

聯軍繼續向東探,越走越怕。

從邊城向內,沿途村鎮皆無人煙。

屋舍尚在,鍋灶尚溫,只是人全沒了肉,只剩白骨。

整個城內充斥的濃郁的死氣。

薩奇昂站在城樓上,四下望瞭望,慢慢吐出一口氣。

「傳令下去,大軍入城,掛我南疆大纛。」他聲音平靜,眼裡卻亮得嚇人,「從今日起,大夏南門,是我薩奇昂攻破的!」

此等慘狀連綿大夏南疆邊境往內數千里,千里生靈化骨,如此慘狀,這也讓天下人第一次見識到蠱禍的可怕…

蠱禍只往大夏境內綿延了數千里,便停止了。

那黑影所過之處,凡是活物,血肉皆被啃食殆盡。

可大夏南境往北,有一片荒地旱灘,村莊稀落,城池之間往往隔著上百里無人煙的野地。

那些由無數聯軍屍首化出來的蠱蟲,在翻過最後一座有人煙的鎮子之後,再尋不到半絲血肉補給。

黑雲似的蟲群在荒地上空盤桓了半日,便像被日頭曬散的晨霧,一層一層剝落、墜地、乾癟,最後消散於天地之間。

他站在邊城長城之上,遠遠看著北方。

「還是太倉促了。」薩奇昂扶著城垛,低聲自語,「若再給我三月時間,把此陣埋於人口稠密之處,以活人精血為引,分三層催發……那便不止此等威能了。」

旁邊兩個親兵聽見這話,後背都涼了半截。

他們對視一眼,誰也沒敢接腔。

這位將軍越來越不像個將軍,倒像從山鬼洞里爬出來的甚麼邪物。

連跟他最久的老人,夜裡也常被恐懼驚得睡不著。

薩奇昂心裡清楚,這仗打到這裡,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南疆聯軍佔領了邊城,附近的城池拿下也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要想再往北推進就不太可能了,補給線拉得太長,到這裡已經是極限了。

在那之後政權交換之事就不是他一個帶兵打仗的人該管的事了。

「傳令下去,讓各營清點人馬,傷兵就地休整,城防換防。」他對親兵道。

親兵應聲去了。薩奇昂仍站在城頭,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看著城裡城外。真是意氣風發啊,心中激情澎湃不免吟詩一首:

今朝劍指疊雲處,煉蠱煉人還煉天!

他嘴角往上翹了翹,心裡浮起閔憐的俏臉。阿憐,你男人現在是真的名揚天下了。等我回去,讓你風風光光嫁給我。

「備馬。」他轉身下樓,聲音都比往日任何時候都要輕快。

可就在薩奇昂盤算著回去娶妻的時候,大夏的報復來了。

邊境長城被屠的消息傳回大夏朝堂,殷傷大怒。

滿朝上下怒聲滔天,小小南疆,蠻夷之邦,竟敢屠我大夏五萬守軍、數萬百姓,將朕的南域邊境化成千里白骨之地!

此仇若是不報,大夏國威何在?

天子臉面何存?

朝會上請戰的武將從金鑾殿大殿一直排到廣場勢必與南疆決一死戰。

御案前的奏報摞成小山,直到最後,一道年輕到刺眼的身影從武官班列里走出,跪在玉階之下,高聲奏道:「臣驃騎將軍鐵英,請旨南徵!」

鐵英是大將軍鐵幕的長子,那年鐵英只有十七歲,卻已經在戰場上立下赫赫戰功,是年輕一代中最為傑出的少年將軍。

少年身量未滿,甲胄卻穿得板正。皇帝看了他許久,問了句多久能復邊城。鐵英答得果斷:「兩月。」

滿朝嘩然。可殷傷拍案而起,連叫三個「好」字。封鐵英鎮南侯,就此領兵南徵。

「朕只有一個要求,將他們打疼,將他們打死!」

消息傳到邊城,薩奇昂正對著銅鏡擺弄新做的將軍袍。他聽完斥候稟報,先是一愣,隨即笑得前仰後合。

「十七歲?」他把銅鏡一丟,指著斥候道,「大夏是不是沒人了?派個乳臭未乾的毛孩子來送死?」

帳里幾個親兵跟著笑。

薩奇昂擺擺手,滿不在乎:「怕甚麼?不就是個大夏的毛頭將軍。大夏邊軍守得鐵桶一般,不照樣被我一日破城?傳令下去,各軍依陣而守,若他真來了,正好讓我試試新改良的鐮刀蠱。」

可這次不一樣,大夏朝即便內部動蕩不堪,但是作為超級大國的底蘊不是小小的南疆能夠想象的,這座巨大的戰爭機器一旦全力運轉,勢必無堅不摧。

鐵英大軍開拔,戶部兵部受皇權指示全力支持,海量的糧草兵械已經從各個鄰省調集早於大軍五日先行到達江南軍事基地,涉及邊疆之爭,無人再敢從中作祟。

薩奇昂派出去的探子就回報,說大夏前鋒全是重甲騎兵,馬匹都披甲戴鐵,薩奇昂不信,親自帶著一隊親兵出城查看。

遠遠看見北邊官道上煙塵蔽日,鐵甲在日光下連成一條銀亮的長河,馬蹄聲如悶雷,震得路邊枯枝簌簌往下掉。

他冷笑一聲,派出一隊精兵上前迎戰,那些士兵的甲胄和兵器都被用蠱蟲強化過,可本應該無堅不摧被鐮刀蠱附著過的兵器與重甲騎兵對碰,竟像腐木一般脆弱不堪,大夏的鐵甲,使用的鐵礦品質高得嚇人,經過千錘百鍊鍛打出來的板甲,根本不是區區蠱蟲能撼動的。

「撤!」薩奇昂終於慌了,聲音尖得破音,「回城!關城門,把壕溝陷阱全部放滿!快!」

晚了。

大夏重騎所到之處摧枯拉朽,攻城兵器一下下撞擊城門,城牆都在發抖。

南疆聯軍哪見過這等鋼鐵洪流,守城的弓手連箭都射不出去,就被城下飛上來的短矛釘死在垛口上。

鐵英親率中軍,把邊城圍得水洩不通。

攻城錘一下一下撞在城門上,悶響傳出數里。

薩奇昂在城頭跑來跑去,嘶吼著指揮,他命人把散播毒粉的蠱蟲全搬上城頭,順著風往下撒。

可大夏軍早有準備,前排刀盾手抬起一面麵包鐵的大盾,連成人牆。

後頭一隊隊弓手點上火箭,朝城頭齊射。

那毒粉遇火「轟」地一下燒了起來,火舌順著風倒卷回來,反把城頭的聯軍兵卒燒了個透。

不少人哀嚎著滾下城牆,沒等摔死,先被自己人的毒粉燒穿了皮肉。

他的手段他的驕傲在大夏鐵蹄底下毫無作用。

大夏的火油彈跟著砸上城頭,牆磚炸裂,火海翻湧。

南疆聯軍再也支撐不住。

城破得太快,快得薩奇昂連第二道蠱陣都來不及佈置。

他被親兵架著上馬,連那件貼身的深青袍子被撕毀大半都不顧上整理。

回頭看去,城頭上大夏軍旗獵獵翻卷,那個十七歲的少年將軍正站在旗下,目光冷冽如冰,殺意盎然。

薩奇昂一口黑血衝上喉嚨。

南疆聯軍一路往南逃,大夏軍緊追不捨。

鐵英有令:不許停,不收降。

追到南疆境內也不許停,要打得南疆諸國十年內再不敢北望。

大夏重騎晝夜不停,馬倒了一匹,騎手換到備馬上接著追。

南疆兵跑得丟盔棄甲,糧草輜重全扔了。

薩奇昂那支靠行軍蠱撐著夜奔的部隊,開始嘗到苦頭了。

先是有人跑著跑著就倒了。

身上沒傷,口鼻卻往外冒黑血。

接著更多,成片成片地倒。

行軍蠱種在他們身體里,透支的是血肉精氣。

戰時尚可支撐,一旦潰敗,蠱蟲反噬,人就像被抽了筋的皮囊,站都站不起來。

有人哭著求薩奇昂解蠱,薩奇昂自己也是臉色青白,沒工夫理。

他的蠱術再厲害,也救不了這些被榨乾的人。

何況他自己也種了幾只蠱在體內,此刻胸口一陣陣發緊,像有細針在扎五臟。

「將軍,快走吧!」親兵拽著他的馬繮,「兄弟們撐不住了!大夏軍又追上來了!」

薩奇昂咬牙回頭,只見北方煙塵又起,鐵騎如潮水般壓來。

他身邊的兵越來越少,有的倒下,有的乾脆扔了兵器跪在路邊等死。

他喉嚨里發腥,吐出一口黑血,不敢再看,狠抽馬臀,獨自鑽進山路。

不知跑了多久,馬也倒在山道上,口吐白沫。

薩奇昂摔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引以為傲的統帥鎧甲磕在石頭上,肩頭劇痛。

他趴著喘了半晌,從腰間摸出一隻小蠱,按在手臂上。

蠱蟲鑽進去,他渾身一顫,勉強爬起。

他不敢走大路,只撿林間小徑,跌跌撞撞往熟悉的部族方向而去。

路上見到幾個逃散的南疆兵,也沒人再跟著他。

將軍也好,逃兵也好,到了這地步都一樣。

他一邊走,一邊脫掉甲胄,身上只剩下閔憐給他縫製的衣袍,現在已經破破爛爛。

腳上的靴子不知何時掉了一隻,此時的他似乎又回到了數年前在村子里受人嫌棄的泥腿子模樣,沒了甚麼都沒了,他的一切,他本想一死了之,但是想到閔憐對他的期盼,他咬緊牙,嘴裡的血腥味越來越重。

「我不能死……阿憐還等著我……」他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我要回去……我要娶她……我要……」

他摔倒了又爬起來,爬起來又摔倒。眼前全是白茫茫的光。最後他幾乎是跪著爬進了部族的山界。

「阿憐……阿憐……等我回來娶你……」

……

薩奇昂已經記不清自己是怎麼從山澗里爬出來的。

被蠱蟲反噬之後,他連站直的力氣都沒有。

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眼前全是灰蒙蒙的光。

他沿著溪水往下走,走了大半夜,又走了一整個白天。

李富貴的幸福生活 · 第57章 收緣篇 你沒有心本頁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