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收緣篇 爭取一線生機
陳婉又下了幾道命令,將接下來的撤離之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幾個影衛將影十三的骸骨用乾淨白布收斂起來,骨殖碰著骨殖,發出輕微而清脆的響,像風穿過空竹。
那聲音不大,落在眾人耳里卻重若千鈞。
陳婉深吸一口氣平復了一下心情,她到底不是鐵石心腸的,自己每一位忠誠的手下的犧牲都會讓她心如刀割,可沒有辦法,身為帝國的暗面這就是她們的宿命。
她轉身上樓,跪在樓梯口嘔吐的富貴,臉色白得發青,褲襠處濕透,兩條腿還在打擺子,富貴瞥見一抹裙擺停在自己面前,張了張嘴,甚麼也沒說出來,只拿手背去擦嘴想要拭去身上的狼狽,擦了兩下發現越擦越糟,整張臉都羞得發紅。
陳婉沒說話,只蹲下身,從袖中拿出帕子給他擦嘴。
那帕子上繡著金線纏枝帶著她身子獨有的冷香,擦過他的下巴,又去擦他沾了穢物的手指。
富貴想躲,被陳婉按住手腕:
「怎麼樣,嚇到了?」
她的聲音很溫柔,沒有取笑和責備。
這讓富貴更加無地自容,喉嚨里發苦,自己還是這麼不中用。
他跟著陳婉這些日子,以為自己得了陳婉的賞識,可見了那活人化成白骨的場面,還是暴露出他膽小無能的本相,他實在沒臉看陳婉。
「起來吧,一起進屋喝點茶水,歇一歇。褲子也換一換了。多大的人了,還尿褲子。」
陳婉站起身,把手遞給他。
富貴看著她伸來的手,指尖白淨,腕上系著一根極細的紅繩。
他慢慢把手放上去,被陳婉握緊了。
她的手很暖,掌心因為練武有一點薄繭,富貴借力站起來,兩條腿還是發飄。
陳婉扶著他,一步一步往房裡走。
富貴低著腦袋,啞著嗓子說了句:
「我……我沒用,給殿下丟人了。」
陳婉只淡淡道:
「沒有丟人。頭一回見人死在面前,還是以這麼詭異的方式死去,不被嚇著才是奇怪。」
富貴心裡像被熱炭滾過,又燙又酸。
他偏頭看陳婉的側臉,燭火從後頭照過來,她的眉眼仍然沈靜,一點沒有方才在大堂里那股子令人發寒的凌厲。
她扶他進房,讓他坐在椅子里,又親自倒了杯溫茶遞到他嘴邊。
富貴伸手要接,陳婉避了一下,把杯沿貼到他唇上,說:
「先喝。」
富貴就著她的手喝了幾口,溫茶水順著喉嚨下去,才覺得胃里沒那麼翻攪了。
陳婉又命人去取了條乾淨褲子,放到他腿上,自己背過身去。
富貴愣了愣,才慌忙站起來,把濕透的褲子脫了,擦乾淨腿上的尿漬,將乾淨褲子套上。
他動作又急又亂,褲帶系了兩回才系好。
「婉兒,我好了。」
陳婉轉過來,上下看了看他,沒說甚麼,只在他對面坐下。
富貴這會兒雖然換了乾淨衣裳,可魂還是飄著,眼前總是閃過影十三變成白骨的那一幕。
他端起茶想喝,手抖得厲害,茶盞碰得托碟「咯咯」響。
陳婉伸手,把茶盞從他手裡拿下來,放回桌上。
「影十三,是本宮收的第十三位影衛。」陳婉忽然開口,「他今年不過束發之年,一身的輕功就已經十分了得,即便放在江湖里,也是排得上名號的。他跟了本宮六年,大小差事從未有過失手。這一次也是,他也一樣把情報送到了。」
陳婉的神色沒有變化,燭火映在她眼底,像兩汪深潭。她繼續說:
「他是個優秀的探子,他做的很好。」
束發之年?!天哪,那還只是個孩子啊,富貴聽著,不免心中巨震,從城外活生生爬了過來,就為了傳遞一份情報,這一路該有多苦啊。
過了好一會兒:
「婉兒,三日之後......」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不敢想,他想象不到,這個生活了二十年之久得城市不日就會化為人間煉獄。
陳婉點頭:
「你也聽見了,接下來的江城會十分危險。本宮會在這三天里,盡可能安排城中百姓撤離。江南這邊能調動的兵力本宮已經調至城外,協助百姓撤退,城防、碼頭、官道,都要用起來。老弱婦孺先走,青壯年隨隊維持秩序。能撤多少,就撤多少。」
她說到這,看向富貴:
「你也在先行之列。帶上柳枝兒,還有院裡那些孩子,明日一早就動身,本宮會給你安排一隊人護送至帝都。到了帝都,會有人接應你們。」
富貴怔住了。他看著陳婉,像沒聽明白:
「那你呢?你不跟我們一起走?」
陳婉笑了一下,看了眼窗外月色之下的江城:
「本宮不走。本宮是大周長公主,在江城最後一名百姓撤離之前,本宮不會離開。」
富貴猛地站起來。椅子被他帶得「哐當」一響,倒在地上。他喘著粗氣,看著陳婉:
「殿下不走,那我也不走!我富貴再沒用,也不能把婉兒一個人留在這裡等死!我、我是膽小,可我不走!我......我......我能......」
陳婉只抬眼看他。她眼神平靜,像在看一個說氣話的孩子:
「不行。」
「殿下!你聽我說……」
「你留在這裡能做甚麼?」陳婉也站了起來,聲音冷下去,「你是能替本宮去破那蠱陣,還是能找到那薩奇昂?你不過一介屠沽走貨之輩,拳腳功夫沒有,又沒有過人的智謀,見到死人都能嚇得尿了褲子。你留在這裡,除了拖本宮後腿,還能做甚麼?」
富貴臉色煞白,嘴唇抖了幾下:
「可是……婉兒,我……」
陳婉忽然抬手,一巴掌甩在他臉上。清脆的響聲在屋裡炸開。富貴被打得偏過頭去,左臉上慢慢浮起幾道紅痕。
陳婉的聲音冷得像冰:
「叫本宮殿下!」
富貴僵在原地,他看著陳婉,好半晌,才從喉嚨里擠出一句:
「殿下……」
「你不過因為一場意外,與本宮有了肌膚之親。你還真把自己當成本宮的甚麼人了嗎?本宮留你在身邊,不過是因為你還有幾分用處。如今大禍臨頭,你連聽從命令都做不到,本宮實在想不到,還留你在身邊有何用。」
富貴臉上的血色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他張了張嘴,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過了許久,他慢慢彎下腰,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來,擺正,他往後退了兩步,整了整衣裳,端端正正地朝陳婉行了一個禮。
他聲音發啞,卻一個字一個字說的很清楚:
「長公主殿下,保重,小的走了。」
陳婉沒有看他,只點了點頭。
富貴轉身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了一下。他背對著陳婉,肩膀輕輕發抖。他好像想再說甚麼,可到底沒有回頭,只把門帶上了。
腳步聲下了樓,越來越遠。
陳婉站在屋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到窗前,推開半扇窗。
夜風從外頭灌進來,吹得她鬢邊碎發亂舞。
她看見富貴從客棧後門走出去,那失落的背影,孤單又落寞,挺可憐的,要放在之前她早就喚他上來一敘解悶了。
陳婉扶著窗櫺,指尖慢慢收緊。她的聲音很輕,像說給夜風聽:
「富貴,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光憑一腔熱血,一顆赤忱之心,還遠遠不夠。你不夠強,甚麼也做不了,甚麼也護不住。快快變強吧。」
「本宮期待著,能有被你護住的那一天。」
窗外的風灌進來,把屋裡燭火吹得搖晃。
陳婉回到床邊坐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只方才打過富貴的手,掌心還有些發麻。
她慢慢把手指收攏,又松開,反復幾回。
然後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等再睜開眼時,她眼裡已經沒有了方才那一絲柔軟。
她重新站起身來,走到書案前,鋪開紙,提筆蘸墨,開始寫信。
第一封寫給鎮北侯鐵英,第二封寫給江南巡撫周世清,第三封寫回帝都。
燭光把她的影子投在牆上,一筆一筆,都落在紙面上。
窗外的風刮動竹簾發出細密的聲。
遠處傳來打更人的梆子聲,一下,又一下,像在為這座即將大禍臨頭的城池敲響喪鐘。
大撤離從深夜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