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朝南的屋
「你脾氣這麼好?」
「我不是脾氣好。」她說,「我在班上把話都說完了,回來就不想說了。」
她說完自己笑起來,笑得眼睛都彎了。笑完她又去看了一眼那扇窗。
八點多的時候她來敲門,手裡拿著一個不鏽鋼的掛鈎和一個塑料袋。
「哥。」她說,「你借我一把螺絲刀行嗎?」
「你自己釘?」
「我釘過。」她說,「我原來那間房的掛鈎是我自己釘的,釘歪了三個眼,房東扣了我五十。這回我想讓你幫我看著釘。」
我拿螺絲刀過去。
她的門後面原來釘過一個掛鈎,眼還在,位置比她的掛鈎寬了半寸。
我給她比了位置,讓她自己扶著,釘進去兩顆。
她站在旁邊一直看著,釘完伸手在掛鈎上拽了兩下,看它牢不牢。
「多少錢?」她說。
「不要錢。」
「你不要錢,我就欠你一回。」她說,「我最怕欠,欠了一起乾活都不自在。」
「兩個舊螺絲。」
「舊螺絲也是螺絲。」她說,「你不收,我下回寧可自己釘歪三個眼。」
我只好把手機拿給她。她當場轉了五塊,備注寫了六個字:修掛鈎,別多想。
「別多想是甚麼意思?」我說。
「就是讓你別以為我拿五塊買你人情。」她說,「我這人明碼,你要是不服氣,你也來我們科。我給你扎一針,扎完不收你錢。」
「那我不去。」
「聰明。」她說,「上禮拜我扎一個病人都扎了兩針。」
那天晚上九點多,林晚回來。
她今天加班,兩只手都拎著東西,一隻手上是電腦包,另一隻是便利店的塑料袋,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開著。
她在樓道里跟葉柔撞上,兩個人各讓了半步。
「剛搬來?」林晚說。
「今天剛搬。」葉柔說,「我住這間。」
「我住602。」林晚說,「網要是斷了你就敲門。」
「我不敲。」葉柔笑了,「我發微信。」
兩個人在樓道里說了這幾句就各回各屋。林晚進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604那扇門,看的時間不長,就是看了一眼。
隔了二十來分鐘,她端著咖啡來敲我的門。托盤還是她那個托盤,兩只白杯子。她沒換衣服,坐下先喝了一口,杯口上留了一小圈印。
「哥。」她說,「我跟你說一句話就走。」
「你說。」
「這層樓今天多一個人。」她說,「我上樓的時候看了她一眼:鞋擺得跟線一樣直,進門第一件事是開窗,手裡有濕巾,問的是水溫和樓道掃幾天——她問的都是她自己要用的東西。」
「你看出甚麼了?」
「做人事這麼多年,我看人就看一樣:一個人對自己身上的事講究不講究。」她說,「講究的人不欠著事走,也不跟你磨。她住得長。」
「就這一句?」
「就這一句。」她說,「別的我不懂。房子的事你自己拿主意。」
她端著杯子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托盤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機——屏幕朝上擺在腿上,那一眼我看得清楚:屏幕上壓著一條消息,字很多,她沒點開。
「你那邊有事?」我說。
「小事。」
「小事你不看?」
她看了我兩秒,笑了一下,那個笑挺累。
「我這邊有點事。」她說,「我還沒想好從哪兒跟你說。」
她說完伸手把肩膀上按了兩下。她說她今天在會議室坐了一天,從早上十點坐到晚上八點,中間只出去一趟,回來椅子都涼了。
「我們這行招人,一面看人先看兩樣。」她說,「第一樣看鞋,第二樣看杯子——杯子收不收、放哪兒、喝不喝完。鞋擺正的人心裡有邊,杯子收乾淨的人不欠東西。今天那位全都佔上了。」
「那你就想清楚了再說。」我說,「你要是真想跟人說,我這兒有沙發。」
「嗯。」她說。
她沒往下說。我也沒問。她把那杯咖啡喝完,端著自己那只杯子回屋了。
夜裡十點多,604的門開了。
葉柔上大夜班——一身白加藍的護士服,外面套著薄外套,肩上背布袋,出門前先看了眼表,又低頭把門口的鞋擺正,才下樓。
她走過去以後,樓道里留著一股消毒水的味,很淡,是那種在空氣里慢慢散開的味,跟沐浴露味不一樣。
十一點多,我坐在客廳里,沒開燈。
602那頭有動靜——不是開門出去,是去了陽台。她陽台那扇移門拉開又拉上,隔著602跟603這道空心牆,我聽見她站在外頭。
她說話壓得很低,一段一段飄過來,中間隔很長時間。
「我看了。」
「你先別說話,你聽我說完。」
「我查過時間了。」
後來是一句長的,我沒聽清,只聽出她說話的時候在陽台上來回走,拖鞋底在水泥地上擦過去又擦回來。
最後一句她說得比前面都清楚。
「我訂了一張票。」
移門又響了一下,屋裡安靜下來。她陽台那盞燈滅了,隔了一會兒又亮起來,之後再沒滅。
我在沙發上坐著沒動。
坐了一會兒,我把收租本拿出來,翻到這個月那一頁。
604主臥那一行原本我添過「空置」兩個字,今天我把那一行划掉,另起一行寫:604主臥,葉柔,3000。
寫完我對著這半頁看了一會兒。
602主臥林晚三千、604主臥葉柔三千、604次臥陶佳兩千六、蘇曉萌0元,全是真字真數,一個人一個名字。
這一層樓三個門,現在住著五口人:602的林晚、604的葉柔、604次臥的陶佳,再加上603次臥曉萌那間她不交房租,我也照舊給她記一行。
我在這本子上添行划行,添的都是錢。今天這半頁紙上,多出來的一樣東西是一張票:一張我不知道她要去哪兒、也不知道花多少錢的票。
關燈之前我開門出去,在樓道里站了一下。
604那扇門縫底下是黑的,葉柔上了大夜;604次臥還亮著一條線,陶佳今天背書;602門縫里沒有光——她那盞燈在陽台上,剛才亮了以後一直沒滅,亮到十二點多,中間暗過一次,又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