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問一句話
禮拜五上午,小王打來電話。
「哥,說個事。」他說,「你們隔壁那棟,簽了兩戶了。價我打聽了一下,一平又往上走了一百。」
「誰簽的?」
「一家是出租的,房東在外地,委託中介代簽;另一家是自住的,老兩口,孩子在外頭,簽完說年底就搬。」他說,「簽的都是恆昌。」
「知道了。」
他頓了一下。
「還有一句。」他說,「不是我說的,是錢斌托我帶的。」
「你說。」
「他說他們老闆不催你,他就想問你一句——你是自己拿主意,還是有人替你出主意了。」
我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小王在電話那頭等了等,看我沒說話,自己又補了一句。
「哥,這話我沒懂,我就照原樣帶給你。」
「你沒懂就對了。」我說,「你就跟他說,我這兒沒別人替我拿主意。」
掛了電話,我把收租本最後那半頁翻出來。上面已經有幾行了:街道量房、社區收表、隔壁貼通告、十號。我在底下又添了兩行。
一行是:隔壁簽兩戶,一平漲一百。
一行是:他問有沒有人替我拿主意。
寫完我把筆帽扣上。他那句話比漲價要重——價漲了是行情,問這一句是他在數我這邊的人。
我坐在桌子前想了一會兒。
這一層樓里能替我出主意的:陶佳在廠裡考她的證,葉柔才搬來,曉萌還在念書,林晚……。
他問的這句,多半是確認一下,方便後續談。
我把本子合上,沒打算回他這句話。
那天晚上八點多,林晚在樓道里叫住我。
她剛從外面回來,一隻手拎著電腦包,一隻手捏著手機,沒急著開門,站在602那扇門前面等我走過去。
「哥。」她說,「我今天跟你說個事。」
「你說。」
她抿了一下嘴,像在挑一句最省事的開頭。
「下禮拜四,我訂了一張票。」她說,「去英國。」
這一句她說得慢在包帶的邊上來回抹了一下手。她今天沒化眼妝,頭髮扎了一天,鬢角散出來幾根。
「去幾天?」
「不知道。」她說,「我過去問一句話,問完再定。」
樓道那盞燈半明半暗。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鞋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點勉強。
「你別笑話我。」她說,「我把票訂了,才敢上來跟你說。我不是故意瞞你,我是怕你問一句為甚麼,我答不上來。」
「那我要是問了呢?」我笑著問。
「那你問。」她說,「我答不上來,你也別替我操心。」
她把鑰匙插進鎖孔,轉手推了半扇門,站在門裡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回來跟你說。」她說。
門帶上了。樓道里那盞燈滅了半格,又亮起來。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站了兩秒。
她今天沒有化眼睛,頭髮扎起來了一整天,鬢角有點散;她說「英國」那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跟她說「今天開了一天會」一樣平,只有捏手機的那只手在包帶上來回抹了一下。
她這三句話我在心裡過了兩遍。她住進來不到一個月,說過的話加起來沒有五十句,今天這三句是最重的三句——她連機票都訂了,才跟我說。
禮拜六中午,曉萌回來了。
她進門先把書包往沙發上一放,從包里掏出一袋栗子擱在桌上——還是那家,還是紙袋,紙袋底下帶著一層油。
她在玄關站著換鞋,換到一半停下,往樓道那頭看了一眼。
「哥。」她說,「604都住了?」
「主臥住了一個護士,這禮拜搬進來的。」
「我聽見了。」她說,「我上禮拜天走的時候那間還鎖著。」
她把另一隻鞋也換了,鞋尖對著牆擺好——她這半年學的規矩,誰的規矩她也說不清。
中午吃飯的時候她話不多,吃了兩碗,把湯也喝了。她端著碗停了一下。
「她叫甚麼?」
「葉柔。」
「護士。」她說,「我以後說不定也是這個。」
她說到這兒就收住了,站起來把碗收去廚房洗了。她洗碗的時候水開得大,洗了很久,水聲一直響到我進廚房。
「你今天不開心嗎?」我說。
「我沒有。」她說。
她把手在毛巾上擦了兩下,轉過來看我,那雙眼圈是有點紅的。
「哥,我實話跟你說。」她說,「我上樓的時候看見這層樓三個門都有人住,我心裡……有點怪。」
「哪兒怪?」
「以前我一回來,這層樓就一扇門是開著的,就是你那一扇。」她說,「現在三扇門都是關的。604住了個護士,602住了個做人事的,都是有本事的人。我數了一下,這層樓現在就我一個甚麼都不是的。」
「你不是甚麼都不是。」
「我是沒畢業、不交租、還拿你錢的那個。」她說,「這話我自己說得出口。」
我沒接她這句。
她也沒等我接。
她回屋待了一會兒,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那張畫著這一層樓的A4紙——她上回貼在冰箱上、後來揭下來塞進書包的那一張。
她把它在桌上攤平,拿手指頭把四個角壓了一遍。
「我上禮拜在學校畫的第二版。」她說,「我又添了一間屋。」
紙上原來畫著三個門,現在第四個方塊畫在樓道盡頭——她畫的是604主臥,寫著「葉」。
下午三點多,她去樓道扔垃圾,正好碰見葉柔出門上夜班。
葉柔穿的是那身護士服,肩上背著布袋,手裡拎著保溫桶。兩個人在樓道里站了一秒。
「你是603的?」葉柔先開口。
「嗯。」曉萌說,「我住次臥。」
「我住604。」葉柔說,「你多大?」
「十九。」
「護士?」葉柔問。
「還在念。」曉萌說。
「念出來就好了。」葉柔說,「我念的時候甚麼都不是。」
她說完就下樓了。曉萌站在樓道口看了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那只垃圾袋還拎著——她忘了扔。
她把袋子放回門口,蹲下來系了半天鞋帶,系完站起來又看了一眼樓下。她這一眼我認得:她不是在看來的人,是在看走的人。
下午剩下的時間她都沒提這事,坐在沙發上翻手機,翻一會兒看一眼門口。天快黑的時候她忽然說話。
「哥。」
「嗯。」
「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她說完這句自己先紅了耳朵,起身去洗了個澡。
她洗完出來頭髮是濕的,穿著我那件舊短袖,下擺到大腿中間,腳上趿著一雙拖鞋。
她走過來,站在我跟前,兩只手垂著,看我。
她身上還帶著水汽,沐浴露那股味壓不住她自己的味道,是兩個混在一起的。
她站得很近,近到我能看見她鎖骨上那顆小疤——上個月在實驗樓搬器材磕的。
她的呼吸比平時快,胸口那一片跟著一起一伏;她一直看著我,看的時間比她敢看的都長。
「你答不答應?」
「你今天話多。」
「我話多是我自己的事。」她說,「我要聽你說。」
我伸手把她拉過來。她撲進我懷裡,臉貼在我胸口上,兩只手從我背後扣住,扣得很緊,緊得我後背都被她拽出褶來。
我把她抱起來往臥室走。她比上回沈了一點。這半年在學校天天跑上跑下,腿上長了勁,抱在懷裡不是一團軟,是軟里帶著實。
進了屋她先去把窗簾拉嚴,拉完站在床邊,自己把短袖脫了。
她裡面甚麼都沒穿,那兩團就這麼露在燈底下——白,往上兜著,淺褐的兩點,乳暈小,那兩點已經硬了。
她肩膀往下縮了一點,一隻手想擋,擋了一半又放下。
「你別看那麼仔細。」她說。
「我看哪裡了?」
「你老看。」她說。
我把她按到床上,先親她的脖子,親到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