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朝南的屋
604主臥空了半個月,我進去收拾了三回。
第一回是把韓蕾留下的那幾個釘眼再補一遍。
她當時自己填過,補牆膏跟牆不是一個白,一塊一塊的;我拿砂紙磨平,重新刷了一小片,刷完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那面牆上還剩一張A4紙——她自己畫的把桿位置圖,四個角只粘了上面兩個,紙邊卷著。
她走的時候沒撕。
我看了半分鐘,把那張紙揭下來,抹平,折成四折,收進了茶几底下那個抽屜,跟那幾張買樓的紙分開擺。
第二回是換燈泡。
她那間屋原來的燈是白的,亮得扎眼,我換了個暖黃的。
換完我站在那屋當中,覺得這間屋子輕了一點——她在這屋裡住了半年,那根把桿把牆上釘出四個洞,洞填上了,屋子就乾淨了,人也就真的走了。
第三回洗窗簾。摘下來的時候掛鈎上還掛著兩個她沒帶走的塑料夾子,我把窗簾泡了一晚上,第二天搭在陽台上晾,晾到乾透才掛回去。
小王是禮拜四下午打的電話。
「哥,那間主臥有人要。」他說,「女的,醫院上班,剛給我打電話。她說她晚上八點來,還說了句白天她要睡覺。」
「行,讓她來。」
晚上八點差十分,樓道里有腳步聲。不快,一層一層地走,走到六層先停了一下。我開門出去看,她站在樓道里,把三扇門都看了一遍。
「604是這間?」她說。
她二十六七歲,個子不高,臉是常年不見太陽的那種白,頭髮扎成低馬尾,身上一件淺灰的外套,底下一雙白色平底鞋,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她笑起來眼睛先彎,說話不快,句尾帶一點上翹的尾音。
我把門開開。她進門那兩秒里做了一件事:伸手把窗戶推開。
風進來,把窗簾帶起一角。她站在窗邊把手伸出去,手心朝上停了一下,又回頭去看另一頭那扇窗。
「兩頭都開著?」
「兩頭都開。」
「行。」她說,「朝南,通的。我上夜班回來是早上八點,那會兒屋裡得有風,不然我睡不實。」
她說完蹲下去,一隻手按在地板上按了一下,站起來看手心。
她的鞋尖朝著屋裡的方向擺得很正。
她從布袋里掏出一雙一次性鞋套,抽出一隻遞給我。
「我進屋就換,你也換一下。」她說,「我這人毛病多,你要是嫌麻煩,我先把話說完你再定。」
「不嫌。」
她繞著屋子走了一圈,把牆角那台熱水器看了兩遍。
「幾升的?」
「六十。」
「能洗多久?」
「我一個人洗能洗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夠了。」她說,「我大夜回來就一件事,洗個頭睡覺。」
她又走到門邊,把門鎖按了兩下,鎖舌進去又出來,她聽了聽那個聲音才點頭。
接著她問了兩句:樓道幾天掃一次,一層住著幾戶人,白天有沒有人在家走動,週末有沒有人放音樂。
我一句一句答她:三戶,602一位,這邊次臥一位在廠裡上班,我自己住603;樓道老秦隔天掃一次;白天沒人走動;這兩天倒是有人上來收表。
「有狗嗎?」她又問。
「沒有。」
「我最怕狗。」她說,「不是怕咬,是怕叫。狗一叫我就醒。」
她把布袋里的東西一樣一樣擺出來給我看:一雙一次性鞋套,一包濕巾,一小瓶酒精,一個用舊了的保溫杯。
她說這些東西她走哪兒帶到哪兒——醫院裡帶出來的毛病,手一天洗十幾遍,回家不擦一遍手心就放不下。
「你在哪個醫院?」
「市醫院,內科。」她說,「從這兒坐12路車,四站,我算過了,早上八點下班,八點四十到家,我還能睡到下午三點。」
「站一天累不累?」
「腿是腫的。」她說,「我晚上回來都得把腿搭在牆上放十分鐘,不然第二天穿鞋都緊。」
她從那布袋里又摸出一包濕巾,抽一張把兩只手擦了一遍——從指尖擦到手腕,一隻一隻分開擦,擦完把濕巾折起來捏在手裡。
「一個月多少?」她說。
「三千,押一付三,簽一年。」
「水電。」
「按表,你自己抄了發我。」
她聽完就掏手機,轉賬那一欄里輸好了數,一萬二,備注寫四個字:604主臥,一年。她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我還沒答話,她先說話了。
「我先說幾句。」她說,「我一週三個大夜,回來是早上八點,白天我要睡覺。樓里有甚麼聲音我都能忍,就是別敲我這扇門,有事發微信。第二,我在醫院洗手洗得多,我自己的東西我自己收拾,不用你的盆、不用你的毛巾、不跟你借鍋。第三,你要是哪天要賣這房子,早點跟我說,我好找地方——我不愛被人趕。」
「行。」
「那我明天搬。」
指紋是當場錄的。家門鎖後台跳出來一條:604,葉柔,指紋開鎖,20:41。
她走的時候把鞋尖擺正,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窗。
「這屋我看中了。」她說,「我就圖這個朝南。」
第二天下午三點多,她搬東西上來。
東西不多:兩個行李箱、一個裝書的紙箱、一個裝飯的保溫桶、一袋子零碎、一條捲起來的淺藍色毛巾被。
她自己扛了兩趟,第三趟我上手,她攔了一下沒攔住,就站在旁邊看著,一直看到我把那只紙箱放到桌邊擺正。
「你這人手上有活。」她說。
「你也看出來了。」
「我在醫院看多了。」她說,「家屬里誰手上是活的,一眼就分得出來。搬東西不彎腰的、開口先問有沒有人幫忙抬的,都是不乾活的。」
她把行李箱拖進屋,先收拾床——床往窗那邊挪了半尺,因為「早上睡的時候臉要朝牆,光不能照眼睛」;床頭擺好水杯、藥盒、一副黑色眼罩;書摞在桌上,書脊衝外;保溫桶放在窗台上,桶身上寫著她的名字,用記號筆寫的。
她收拾東西的樣子跟別人不一樣:抹布是自己帶的,先擦一遍床頭再擦桌子,擦完把抹布在清水里搓淨,晾在窗台角上;鏡子擦了兩遍,第二遍是呵一口氣再擦。
「你原來住哪兒?」我問她。
「合租。」她說,「兩個人一間,她做直播,白天睡晚上播,我做護士,白天睡晚上班。」
「作息反著。」
「反著還能湊合。」她說,「上個月有一天我大夜回來,門從裡面反鎖了。我敲了十幾分鐘,她戴著耳機,聽不見。我在樓道里坐著,坐到天亮,坐到她起來上廁所才發現我還在門外。」
「那你沒跟她鬧。」
「我沒鬧。」她說,「我第二天就把房子找了。鬧有甚麼用,鬧完了還得接著合租。」
她把藥盒擺正,一邊擺一邊說她們科里的事:說她們科有個老頭天天找她量血壓,其實是想讓她陪著說話;說她上禮拜給一個病人扎針,扎了兩針才進去,病人家屬在旁邊罵,她一句沒還嘴,「還嘴了我就得寫檢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