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萬二
「你這牆刷過。」她說,「膩子沒乾透就上了漆,邊上鼓了一點。你自己刷的?」
「我自己刷的。」
「手上有活的人,自己屋裡反倒糊弄。」她說,「我們公司做評估也這樣。」
「評估甚麼。」
「人。」她說,「評估一個人值不值得留。我乾這個乾了好幾年了。」
她把托盤放在茶几上,坐下來,兩條腿並著。她端起一杯,先聞,再抿一口,然後把杯子轉了半圈。
「九十二度,悶蒸三十秒,粉水一比十五。」她說,「今天磨粗了,三分鐘才落完。你將就喝。」
「你還會這個?」
「在英國那兩年學的。」她說,「那邊一杯咖啡四五個英鎊,我捨不得天天買,就自己磨。回來這個習慣改不掉——搬家搬了三回,鍋碗全扔了,就這套東西沒扔。」
她說這套東西的時候,手指頭在杯沿上轉了半圈。
「搬了三回。」
「三回都是為了離公司近。」她說,「頭一回在城西,一天路上三個鐘頭;第二回合租,室友作息跟我反著來;這回我自己住。」
「一個人?」
「一個人。」她說,「我這行沒甚麼朋友。同事不算朋友,客戶更不能算。」
「你平時幾點起?」
「六點四十。」她說,「起來先看日曆,看今天誰跟我談。要談人的那天,我得先自己靜坐十分鐘,不然一開口就帶情緒。」
「帶過情緒談人幺?」
「帶過一回。」她笑了一下,「談完我自己去樓梯間坐了半個鐘頭。」
她端著杯子往後靠在沙發上。
她那個坐法是開會坐出來的:腰背挺著,肩往後收;脖子上一條細鍊子,一動就晃;她低頭喝的時候,耳垂那顆小耳釘在燈底下閃了一下。
她那件白襯衫料子薄,坐直了,胸口那兩團把扣子那道縫撐開一線。
我把眼睛挪到她托盤上。
「你做甚麼的?」她說。
「收租,修東西。」
「我看得出來。」她說,「我們做人事的進屋先看三樣:燈亮不亮、垃圾有沒有味、桌上擺甚麼。你這三樣都過得去,就是桌上不擺東西。」
她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托盤上對得很准。
「對了,哥。」她說,「你這樓里為甚麼住的都是女的?」
「頂層漏水多,看房的人少。女的來看的多。」
「這理由我信一半。」她說,「另一半是你不租給男的。」
「你怎麼知道?」
「我在樓道里站了兩分鐘。」她說,「603門口那雙白球鞋是女式的,604門口那雙拖鞋也是女式的,你自己門口一雙鞋都沒有。」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手指頭在托盤邊上敲了一下。
「還有一件事。」她說,「你茶几玻璃板底下壓著幾張紙,露出來一個角。那種紙我見過——我們公司樓底下天天有人發,收樓的。」
我沒說話。
「放心,我不問。」她笑著說,「我要是今天頭一天住進來,甚麼都問,你往後就得事事防著我了。」
她剛說完,茶几上那部手機響了。
屏幕朝上,我掃到一眼,一個英國的號碼。
她看了兩秒,按了一下,屏幕滅了。
隔幾分鐘又響,她把手機拿起來,看了七八秒,扣下去。
「我男朋友。」她說,「在英國讀研,第二年。」
「你怎麼不接?」
「這個點接了說不了兩句,他那邊在實驗室。」她說,「我們在一起四年。後頭那兩年,是隔著屏幕過的。」
她把剩下半杯咖啡喝完,杯子放回托盤上,放得跟頭一隻挨著。
「他說明年回來。」她說,「這一句話,我等了兩年了。」
她說這句的時候聲音沒變,眼睛看著托盤。她比我還知道話該停在哪兒。她停在那兒,我就不問。
她站起來,把自己那只杯子拿起來,又放下。
「這個杯子留你這兒。」她說,「我下次來倒。」
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陽台那邊的光,掏出手機對著窗外拍了一張。拍完她看了兩秒,把手機扣上。
「我不是拍你。」她說,「我拍的是光。這個時間一天一回。」
門帶上。屋裡剩下一股咖啡香。
晚上九點多,曉萌打了電話來。
她先問宿舍那點事,問她上鋪那個女的又把濕毛巾掛她床頭;說到一半自己停住。
「哥。」她說。
「嗯。」
「你給我發的那條消息我看見了。」她說,「你說602有人來看房。」
「搬進來了。」
「今天搬的?」
「今天上午。」
她那邊停了幾秒,然後問了三句:住的是誰、她是幹甚麼的、她一個人住嗎。我一句一句答她:一個姑娘,在互聯網公司做人事,一個人。
她那邊安靜了幾秒。
「她是不是很好看。」她說。
「我看著都好看。」我說,「你禮拜天回來自己看。」
「我禮拜天回來。」她說得很快,「我早上就走,中午到。」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扣在茶几上,坐著沒動。
夜裡十一點多,我在客廳里坐著,沒開燈。
602跟603之間是一道空心牆。前些天這道牆送過來的是一對母女的說話聲;今天晚上,送過來的是林晚的聲音。
她大概站在陽台上。她的聲音壓得很低,一段一段飄過來,中間隔很長時間。
「我在忙。」
「你先忙。」
「我下禮拜再說。」
後來是一句長的,我沒聽清,只聽出她說話的時候在走來走去。再後來,她說了一句「嗯,我知道」,聲音比前面都輕。
掛了以後,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是水聲。
水響了很久。我坐到快十二點,那邊水還沒停。
我把收租本從抽屜里拿出來,翻到當月那一頁。
602那一行上個月划掉了,604那兩行的名字中間夾著一行「天台」。
我在最下面另起一行,寫上:602主臥,林晚,3000。
禮拜二早上我下樓買豆漿,在門口碰見林晚,手裡拎著一個垃圾袋,看見我停了一下。
「你這樓道里早上幾點有人掃地?」
「七點前後,物業的老秦。」
「那我把垃圾擱門口七點以前拿。」她說,「不能讓他上來掃一遍還要給我捎東西。」
她把垃圾袋在手裡換了個手,下樓走在前面,六層樓她走得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