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萬二
禮拜天早上,我把602門口那塊門墊拎到樓道里抖灰。門墊是周素芬家留下的,邊上磨白了一圈,抖兩下就起來一層土。
小王就是這個時候打的電話。
「哥,有人問602。」他說,「人家只要主臥,不要次臥,也不整租。」
「甚麼時候?」
「下午兩點。」
「看吧。」
掛了電話我給曉萌發了一條消息:602有人來看房。
中午我把主臥那面窗的紗窗取下來換了一塊新的,又把床板上那層灰擦了一遍。
曉萌上個禮拜在電話里說這禮拜不回來,學校那邊要連著上實驗課,屋裡就我一個。
下午兩點,我站在602門口等著,門開著。
腳步聲從五層上來,走到五層半那截停了一下。
上來的人沒有直接往里走,她站在樓道里,把三扇門看了一遍。
她先看的是門墊。
602那塊是陳家的舊墊子;604門口兩塊,一塊是陶佳的小方墊;603我門口甚麼都沒有。
她在那三個門口之間站了三四秒,才轉過身看我這邊。
「602是這間?」她說。
「是的。」
她走進來。
二十九,比我小三歲,頭髮在腦後扎得低,外面是一件深灰的薄風衣,裡頭白襯衫,下面一條黑褲子,鞋跟不高。
臉是那種不用化妝就乾淨的臉,眼睛細長,看人的時候先定住半秒才開口;她說話不快,問完一句就等一個答,答完她拿手機記一筆。
「鎖是甚麼鎖?」
「智能的,指紋、密碼都行。我這邊的後台能看開門記錄。」
「水壓呢?」
「六樓偏小,熱水器是新的,去年換的。」
「早上幾點有光?」
「朝南,七點多進來,到十點。」
「這一層住幾戶?」
「三戶。三個門,加一個樓頂。」
「隔壁兩間住的是甚麼人?」
「604次臥一個姑娘,在廠裡上班;604主臥前兩天剛退;603我住,次臥一個學生。」
「垃圾丟哪裡?」
「自己提下去,桶在單元門口左手邊。」
她把這些都記下來,又問價:「這間多少錢,押幾付幾。」
「三千,押一付三,簽一年。」
「水電怎麼算?」
「按表,你自己抄了發我。」
她點了點頭,沒有還價。
這年頭來看房的人第一句都問能不能少點,她一句都沒問。
她把手機翻過來給我看,轉賬那一欄里輸好了數,「一萬二,轉你了」,備注四個字:602主臥,一年。
「合同要一份紙的。」她說,「我簽完給你送一份復印件。」
「明天能住?」
「明天上午我過來。」
她走的時候把鞋在門口蹭了兩下,彎腰把602那塊舊門墊擺正了一寸。走到樓梯口她回頭看了一眼這條樓道。
「你這三家門,602那塊墊子磨得最勻。」她說,「邊上都起毛了,說明這層樓一直有人掃。租房子我先看人。」
禮拜一上午九點多,她搬東西上來了。
東西不多,跑三趟:一趟行李箱和兩箱書,一趟衣服和一箱子零碎,最後一趟她自己抱著一台咖啡機,從樓下一路抱到六樓,中間在一層拐角站了一回。
「這個不敢讓人搬。」她說。
第二趟上來的時候我要接她手裡那箱書,她把箱子往懷裡挪了一下。
「書你別動。」她說,「我按順序放的。」
她進屋先收拾床——把床往窗那邊挪了半尺,桌子靠牆,箱子在牆根碼齊;那台咖啡機她擺在窗台上,先拿布擦了兩遍,又把插頭掏出來在牆上比了比位置。
她收拾的東西跟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她的箱子打開是一格一格的,衣服捲成筒,書按大小立著放,連一袋子數據線都用夾子夾成三束。
指紋是下午錄的。家門鎖後台跳出來一條:602,林晚,指紋開鎖,16:20。
下午四點,我下樓扔垃圾,走到五層半就聽見樓道里有人說話。上到六層,一個人正蹲在602那扇門跟前,手裡捏著一張卡,往門縫里塞。
錢斌。
他聽見腳步聲站起來,先笑了一下,兩只手在褲子上抹了抹。
「哥。」他說,「我路過。」
「把卡拿走。」
「兩張紙,不礙事。」他說,「哥你一個人住這層?」
我沒答。
「隔壁這間空了多久了?」他又說。
「你想幹甚麼?」
「不幹甚麼。」他說,「我就替公司跑跑腿。哥你白天是不是都在家?」
我沒答。
「你這樓里倒是安靜。」他說,「安靜好。」
602的門在這時候開了一條縫。林晚站在門裡,手裡拿著一個杯子,沒出來,也沒關門,就那麼站著聽。
我把錢斌攔在604那半邊樓道里。
「你上禮拜來過一次。」我說,「今天又來。你把卡撿起來。」
他蹲下去撿卡的時候還在說話。
「哥,我們一家一家來,慢慢談。」他說,「你這樓里住的人,我們比你清楚。」
他把卡捏在手裡,退到樓梯口,下樓的時候還回頭看了一眼602那扇開著的門。
門關了。過了半分鐘,她又把門打開,出來站在樓道里,看著樓梯口那個方向。
「他剛才問了你四個問題。」她說,「你一個人住這層、隔壁空了多久、你白天在不在家、你這樓里安不安靜。這四個裡頭,三個是鋪墊。」
「墊甚麼?」
「墊他最後那句。」她說,「他最後說的那句,『你這樓里住的人,我們比你清楚』——那是他的實話。他不是來找你的,他是來數人的。數完了,他回去好報。」
她說完看了我一眼,沒多問,回去把門帶上了。她把這件事說到這兒就停,像在會議室里把一頁紙翻過去。
傍晚六點多,有人敲我的門。
林晚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個托盤,上頭兩只白杯子,一點花紋都沒有,杯口冒著氣。
「你聞一下。」她把托盤往前送了半寸,「我今天磨粗了。」
咖啡豆子是偏酸的,跟樓下超市那股不一樣。
「進來。」
她進來先沒坐,站在餐桌邊上停了一下。那會兒西邊的光從陽台斜進來,落在桌面上,把桌角切成兩半。她看的就是那道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