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公告
天台還是那個樣子:西北角兩台太陽能桶,晾被子的鐵絲上掛著一隻夾子,磚頭在牆邊碼成兩層。
墊子沒了,啞鈴也搬走了,只有牆角那一排乾蔥還立著,葉子有一半黃了,我上禮拜澆過一回水。
她沿著牆走了一圈,在那排磚頭邊上站住,伸手把頂上那塊壓卷材的磚扶正了。
「我第一次上課就在這兒。」她說,「我腰硬得跟門板一樣,前屈下去離膝蓋還有一大截。韓老師拿手按在我後背上,說你別使胳膊的勁。」
她笑了一下。
「我上了三次就沒再上。」她說,「那陣子我忙。」
她走到欄桿邊上往下看,看了一會兒那個院子:兩個老頭在下棋,一個小孩在搖搖晃晃地騎車。
「韓老師走了以後,這兒就沒人了。」她說。
「她店搬東頭去了。」
「我知道。」她說,「我明天去她那兒上課。」
她說完這句在我旁邊站著,兩個人看著樓下。她今天沒有繞,也沒有說豆角漲價。
「哥。」她說。
「嗯。」
「我跟你說個事。」
她手扶著欄桿,眼睛看著底下。
「我今天上午在家沒出去。」她說,「我老公中午回來吃飯,吃到一半接了個電話。他在陽台上打的,我在廚房,門開著,我聽得見。」
「他說甚麼了?」
「他說的不多。」她說,「他就嗯了幾聲,最後說了一句。」
「那句是甚麼。」
「他說:公告還沒下來,讓他別急著賣。」她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是看著院子里那個騎車的孩子說的。她說得很隨意,像在說她家那盆花又活了一棵。她不知道這句話里有甚麼。
「你聽清了?」
「聽清了。」她說,「就這一句。後面他說了句好,好,就掛了。」
「他還說了別的沒有?」
「沒有。」她說,「他掛了以後就進屋吃飯,問我豆腐是不是又漲價了。」
我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她在欄桿邊上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看我。
「哥。」
「嗯。」
「這句話要不要緊?」她說。
「不要緊。」
「哦,那我就不記著了。」她說。
她說完這句往前走了一步,仰起臉來。
天台上的風是從西北角過來的,把她的頭髮吹到一邊;她抬手把那縷頭髮按到耳朵後面,然後踮了一下腳,親上來。
她今天親得很「貪婪」。
她兩只手揪著我衣服的前襟,把我往欄桿那邊拽;她嘴裡是熱的,呼吸急,胸口貼著我的胸口一下一下地起。
我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她就松了半寸,跟著又貼回來。
我們這麼站著親了有一分多鐘。她後背抵著欄桿,我一隻手撐在她腰上,風把她那件外套吹得往一邊翻。
她的呼吸把我的下巴烘得發熱。
她中間停過一次,額頭抵著我的額頭,說了一句「我不管了」,說完又貼回來。
她的手從我前襟上挪開,繞到我後背上,兩只手交叉著扣住。
她今天不是來送那句話的。她是把話放在這兒,然後才騰出手來。
過一會兒她先退了半步。
「不行。」她說,「今天來不及了。」
「怎麼?」
「他今天晚上在家吃飯。」她說,「我出來買菜買了半個鐘頭了,再晚他要問我。」
她把頭髮重新抓了一下,抓完在我嘴上又按了一下。
「下次。」她說。
「下次甚麼時候?」
「我提前給你發消息。」她說。
她盯著我看了一秒,像是把這句話記下來,才轉身下樓。
她從我身邊過去的時候腳步很快,走到鐵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然後鐵門一合,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
我在天台上又站了一會兒。樓下那兩個老頭還在下棋,那個小孩被家裡人喊走了。
晚上我把東西攤在茶几上。
一張是那個人第一次上來留下的紙——樓號、房號、面積、總價,最下面一個電話號碼;一張是錢斌的名片,背面印著那行小字;一張是阿凱復印的那張地圖,三個紅圈,三個日期。
我把收租本翻到最後那半頁,翻到我自己記的那幾行:小王的店裡第一回來看人,初七;錢斌去學校門口,十二;他敲我的門,十五。
我另起一行,把她今天說的那句話寫在下面:「公告還沒下來,讓他別急著賣。」
我又把阿凱那三個日期抄在這一行的旁邊:城南去年十一月,河西今年三月,鐵廠前年年底。
三行字擺在一起,中間空著一格,那一格我暫時填不上。
他不急著賣,是因為他還得等一樣東西——那東西出來之前,他收得越早越便宜,出來之後,價錢就不是他定的了。
他在等,我也得等。我這一層樓房,不賣、不急租,我甚麼都不用做。
我把本子合上,壓在那三張紙上面。隔壁602的燈開著。曉萌她媽今早的車,人已經走了,那屋裡只剩她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