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空心牆
整個下午我都沒過去。我在樓道里把那盞滅了兩天的燈換了個新的。
晚上九點多,隔壁的門響了一次,水響了一次,然後是拖鞋在地上走的聲音。
602跟603之間是空心牆。
我聽過這家人的飯桌、聽過孩子背課文、聽過那台舊洗衣機轉,也聽過別的聲音。
今天晚上,那面牆送過來的是一對母女的說話聲。
我坐在客廳沒開燈,聽。
先是她媽說她自己,聲音有點啞:她這一路坐得腰疼,臥鋪上頭那個燈一夜亮著,她沒睡著;她誇這屋子好,說床板硬,睡著比家裡的炕強;她說她今天拍片子排了兩個多鐘頭,那個機器進去的時候轟隆響,她嚇了一下。
曉萌在那邊應,一句一句,給她媽倒水、給她媽找拖鞋。
說著說著,她媽問起來了。
「這房東多大歲數?」
「三十一。」
「一個人住?」
「嗯。」曉萌說,「他就住隔壁,一個人。」
「那樓是他的?」
「三套都是他的。」曉萌說,「他不上班,靠收房租。」
她媽在那邊哼了一聲,大概是躺下了。
「收房租的。」她說,「那是有錢。」
「他過得清。」曉萌說,「他穿的衣服都是舊的。」
她媽沒接。曉萌又說了一句。
「他修東西從來不要錢。」她說,「我屋裡那盞燈閃,我還沒跟他說,他第二天就上來換上了。」
「他給你換燈。」
「嗯。」
她媽那邊靜了幾秒。
「你一個月往家裡打多少。」
「一千。」
「你哪兒來的錢?」,「我打零工。」曉萌說。
「打甚麼零工?」
「超市理貨,一天一百二。」她說,「有時候幫人發單子。」
「你打零工能掙出一千塊。」她媽說,「你還要吃飯,還要坐車,還要買書買衣服。你一天一百二,你一個月打幾天。」
曉萌沒答。
「我問你,你一個月打幾天。」
「三五天。」
「三五天三百六。」她媽說,「你怎麼攢出一千的?」曉萌那邊沒有聲音了。
她媽也沒有再往下逼。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聲音低下去一些,像是把那半句話咽了回去。
隔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低下去一些。
「這樓里還住著誰?」
「東頭一間住著一個教瑜伽的,三十來歲。」曉萌說,「還有一間住著一個在廠裡上班的姑娘,我管她叫姐。」
「都是女的。」
「嗯。」
她媽那邊沒再出聲。隔了幾秒,床板響了一下,像是她翻身翻到另一邊去了。
又過了幾秒,她媽說了一句很家常的話。
「那人不小了。」
曉萌那邊嗯了一聲,沒再說。
過了半分鐘,她媽又說了一句。
「你把燈關了,明天早起。」
燈滅了。
我在自己客廳里又坐了一會兒,那面牆上甚麼都沒剩下來。我起身去把陽台的窗戶關上,關上之前往樓下看了一眼——602的窗子是黑的。
夜裡十一點多,那面牆後頭一點聲音都沒有了。我在客廳坐到十二點才回屋。
禮拜天早上七點多,我在樓道里碰見曉萌。
她穿著那件舊衛衣下了樓,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裡頭是豆漿和油條。她看見我,先站住,然後走過來,站在比我低兩級台階的地方。
「哥。」
「去買早餐了。」
「我媽要吃油條。」她說,「她昨晚問我了。」
「問甚麼。」
「她問我,」曉萌說,「你屋裡那盞燈是誰修的。」
她說完這句,把手裡那兩個塑料袋往上提了提。
「哥,我今天不跟你說別的了。」她說,「我媽就住五天,五天以後我送她走。」
她下樓去買油條了。我站在樓道里,聽見602的門在裡頭被人拉開一條縫,又輕輕地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