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空心牆
禮拜五晚上九點多,程雨在微信上找我。
她打字不快,一條一條地發,短,隔一會兒一條。
「哥。」
「他今天又關門打電話了。」
「我在客廳坐著,隔著門聽見他在裡頭說話,他說話聲不大,可我聽出來他在挨罵。」
「對面說甚麼我聽不清,就聽見他在這頭說,我再跑,我再跟他們談。」
「他掛了電話出來,臉是白的。他去陽台抽了半包煙,煙頭堆在花盆里。」
「他從來不這樣。他脾氣好,我嫁他一年,他沒跟我說過一句重話。」
「他坐那兒坐了半個多鐘頭,一句話沒跟我說。我給他倒了杯水,他也沒喝。」
「我給他拿了毛巾,他擺手。我站在陽台上陪他站了一會兒,他說讓我進屋去,外頭冷。」
「哥,我嫁過來這一年,他甚麼都順著我。我要買甚麼他就給買,我說想吃甚麼他第二天就買回來。我有時候想,我這輩子大概就跟他過了。」
「可他這兩天不一樣。他昨天晚上睡覺翻來覆去,我摸他後背全是汗。」
「我不知道怎麼辦。」
我看了這一屏,坐了一會兒,一條一條回她。
「你別在陽台上站著,回屋去。」
「跑單的活就是這樣,挨兩句罵,明天照樣得出去跑。你今天別問他,問了他更堵。」
「鍋里給他留口熱的。你自己早點睡,別跟著熬。」
「你想說話就發,我不嫌煩。」
她那邊過了兩分鐘才回。「嗯。我回屋了。」
她這句話說得像在替自己找台階。她一邊心疼她男人,一邊把她男人的事一條一條遞到我手機上;她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她只是不願意說出來。
禮拜六上午八點多,我開車送曉萌去火車站。
她媽坐的是早車,五點從縣里發車,到這兒九點二十。
一路上曉萌坐不住,一會兒看手機,一會兒看窗外,一會兒把她自己那件外套脫了又穿上。
她昨天晚上洗了頭,今天早上又把頭髮扎了一遍。
「你緊張甚麼。」
「我沒緊張。」她說,「我媽三年沒出過縣。」
九點十分,我把車停在車站馬路對面的路口。
出站口那邊的人已經站上了,舉牌子的、等客的、賣早點的,一條線排開。
我沒下車,把車窗降下來一半。
九點二十六分,人流從出站口往外湧。
曉萌站在欄桿最前面,踮著腳往里看。她今天穿的是那件米色毛衣。她在那一片人里找了兩分鐘,忽然抬起手來揮。
我看見曉萌媽了。
她媽比她矮半個頭,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外套,頭上包著一條頭巾,手裡拎著一個鼓鼓囊囊的蛇皮袋,袋口用繩子勒著。
她走路的時候右腿比左腿慢半拍,走兩三步,腰往下塌一塌。
曉萌跑過去,先接那個袋子。
袋子沈,她抱了一下沒抱住,改成兩只手拎著;她又騰出左手去攙她媽的胳膊。
她媽把她那只手撥開了,自己走,走了兩步又讓她攙上。
她媽站在台階底下,把頭抬起來看了一圈——看那排等高的大樓、看路對面那一整排廣告牌、看從她面前開過去的那一長串車。
她看了有七八秒,才把頭低下去,跟著女兒往這邊走。
走到台階底下的時候,曉萌忽然回頭看了我這邊的路口一眼——她知道我在車里。
我把車開到小區門口等著。
下午兩點多,602的窗子開了。
我在陽台上收衣服,看見那一整片窗子往外推開,接著有個人影在裡頭擦玻璃。
過了半個鐘頭,窗簾是曉萌抱過去的,她抱著那卷窗簾站在602的窗後比了比,又把窗簾展開掛上。
窗玻璃上有兩行水印子,是她剛擦的。
下午三點多,曉萌給我發消息。
「哥,我媽想看看你屋裡那盞燈。」
「看燈幹甚麼。」
「她說她沒見人換過那種圓的燈。」她說,「她還問我這樓里住著幾戶人。」
「你跟她說幾戶?」
「我說三戶。」她說,「東西頭各一戶,中間是你。」
「我說東頭那個教瑜伽,另一個在廠裡上班。」
她隔了半分鐘又發一條。
「哥,你來坐坐?」
「你媽在,我不好去。」
「哦。」
她沒有再發。過了一會兒,我聽見隔壁那扇門開了一次,又關上。
下午四點多,她們出門去醫院給她媽的腰拍片子。
我從陽台上看著她們從單元門裡出來:她媽手裡拎著袋子,裡頭是病歷本和片子袋;曉萌背著一個挎包,兩個人往東邊走,走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