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這層樓變了
禮拜五傍晚六點多,門鎖響了一下,聲音還沒落,她已經進來了。
「哥!」
書包往地上一扔,她直接撲過來——不是抱,是撲。
兩只手勾住我脖子,腳離了地,膝蓋抵在我腰上;她身上帶著外頭的風、一袋栗子的甜味,還有她自己的那股味道,頭髮掃在我臉上。
我伸手把她接住,托著腿彎往上一帶。
兩個禮拜沒見。她一貼上來,那具身體隔著衣服都摸得出來:胳膊細,腰是軟的,胸口那兩團是實實在在的分量,全都壓在我身上。
我下面立刻起了反應。對她這句青春的肉體,我一點抵抗力都沒有。
前後不到三秒,她自己先覺出來了。她在我懷裡僵了一下,臉從脖子紅到耳朵根,兩只手一松,從我身上滑下來,腳尖著了地,往後退了一步。
「我去洗手。」
她轉身就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把地上那個書包拎起來抱在懷裡,抱著才走。
她連書包都抱著。這是真慌了。
水響了很久。她出來的時候劉海是濕的,用手指捋到後面去,也沒看我,走到玄關把栗子放在鞋櫃上。
然後她開始看這層樓。
她先走到602那扇門跟前,站住,伸手在門鎖上摸了一下——她的手指按上去又拿開,鎖沒響。
「周姐他們呢?」
「搬走了。」
「搬哪兒去了。」
「城東。」我說,「她男人把長途線交出去了,在那邊跑短途,她在超市上班。」
她站在那扇門前又看了一會兒。她伸手把門邊鞋墊的角捋平——鞋墊還是她去年買的。
「甚麼時候走的?」
「上禮拜三。」
「我都不知道。」她說。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小下去了,轉身又往樓道那頭走。604的門關著,她沒敲,站在門口聽了聽;裡間的門縫底下有燈,是韓蕾在家。
「韓老師還在樓頂上課嗎?」
「她換地方了。」
「天台上那些墊子呢。」
「堆在牆角。」
她回過頭看我。
「那以後誰上去練?」
「沒人上去。」
「陶佳姐在家嗎?」
「她上夜班。」我說,「八點半才回來。」
她點點頭,又往604那扇門上看了看,看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來。
她拿上鑰匙上樓頂去了一趟。我在客廳聽著她推鐵門那一聲「咯」,聽著她的腳步聲在上頭來回走了兩趟。
她下來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小塊灰,在樓梯口拍了拍手。
「墊子都硬了。」她說,「磚頭還碼得挺齊。掛鐘也不見了。」
「韓老師拿走了。」
「那是她自己買的。」她說,「我記得她說那個鐘是從上一家館子帶出來的。」
她說到這兒不說了,站在樓梯口看了那扇鐵門兩秒,才回屋。
她問這些的時候東問一句西問一句,問得又碎又具體,像在做一份清單。
她走的時候這層樓有五個人;她回來的時候,一扇門鎖著,一扇門關了,天台上的墊子落了灰。
她沒再問,轉身進了603,把書包拎回她那間屋。過了一會兒她出來,手裡拿著一張紙,往餐桌上一放。
那是一張A4紙,上頭用鉛筆畫著這一層樓:三個門,一條樓道,樓道盡頭一扇鐵門。
每個門上都寫了字——「我」,「周姐」,「韓老師」,「陶佳姐」;天台那一塊畫了太陽能桶,還畫了一排磚頭。
線條畫得不直,方塊倒畫得挺正,鉛筆印擦過又描過。
「上禮拜在學校畫的。」她說。
「畫它幹甚麼。」
「怕忘。」她說。
她把這一層樓畫下來了。她畫的時候,門裡的人已經開始少了。
吃飯的時候她話不多。她吃了兩碗,把菜底下的湯都喝了,喝完拿紙巾把碗邊上擦乾淨。
「哥。」
「嗯?」
「我們班有人叫我禮拜六去吃飯。」她說,「說他們宿舍湊一塊兒,在外頭吃。」
「你怎麼說的?」
「我說我要回來。」
她把碗往邊上推了推。
「我不是怕你去。」她說,「我是怕……」
她說到這兒停住,手指頭在桌布上抹了一下,把那點水漬抹開。
「怕甚麼?」
「周姐搬走了,韓老師把課也搬走了,天台上一塊墊子都沒人躺了。」她說,「我禮拜五回來,就剩你一個人在屋裡。」
她停了一下。
「有件事我想過不止一回。」
「你說?」
「我不交房租。」她說。
我沒接話。
「我在你屋裡住著,一分錢沒掏過。」她說,「我躺在那兒的時候想,我到底算不算住在這樓里的人。」
她說完這句就低下頭去看自己那只碗。碗里還剩兩口湯,她用筷子把湯里那片菜葉撥了兩下。
我把碗筷放下。
「你住那間屋,我沒收過租。」我說。
「嗯。」
「沒收,就不是租的。」
她抬起頭看我,看了兩秒,把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喝完抽了兩張紙按在眼睛上,說了一句「這個辣椒真辣」。
「去洗澡。」我說。
她說了一聲「哦」,回屋拿衣服去了。
她洗完澡出來,頭髮濕著,穿我那件舊短袖。短袖下擺到大腿中間,她一隻手壓在領口,一隻手拎著毛巾,站在客廳那頭看我。
「哥。」
「嗯。」
「我頭髮沒吹,你幫我。」
我走過去,拿過她手裡的毛巾,把她按到沙發上,站在她背後給她擦。
她的頭髮又軟又細,濕的時候發根貼著頭皮,擦兩下就亂;她腦袋隨著我的手一晃一晃的。
她扭過來,仰著臉看我,頭髮還在滴水,滴在她鎖骨上。她抬手把水抹掉,抹完那只手沒放下來,落在我的胳膊上。
「你今天別出門了。」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