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結清單
禮拜天上午十點,我上602去辦手續。
門開著。
他們家正在收拾,客廳里攤著三個編織袋,一個裝被子,兩個裝衣服;那張舊餐桌上堆著一摞碗,碗上蓋著報紙。
周素芬在廚房裡刷鍋,水開著;
陳志強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張紙、一支筆,紙是他自己撕的,邊上不齊。
「坐。」他說。
我拉開椅子坐下。他先開口。
「押一付三,押金五千五。」他說,「我住了一年零兩個月,這個月才過了六天。剩下的房租跟押金,你看著算。」
「押金一分不動,全退。」我說,「這個月不收你的。」
「那不行。」
「按規矩辦。」我說,「押金是押金,租金是租金。你沒弄壞我的東西,押金就該退你。」
他從兜里摸出一個浩浩用的練習本,本皮上寫著「雜」,翻開給我看。
上頭是他自己記的數,一行一行,水電費抄了三遍,三個數字畫了圈,最後一個用筆划掉了。
「我算了一天。」他說,「我怕算少了你吃虧,算多了我臉上過不去。」
「賬不怕算。」我說,「你算的跟我算的擺在一塊,誰多誰少都看得見。」
他沒再爭,把筆推到我這邊。
我在那張紙上列了四行:押金五千五;這個月的房租不收;水電抄表按月結;指紋當天刪。
四行寫完,我簽了名字,把筆遞給他。
他看了兩遍,也簽了。他簽的是「陳志強」三個字,寫得慢,筆壓得紙都起了痕。
簽完他從兜里掏出兩把鑰匙,串在一個舊鑰匙圈上,擱在紙邊上。
「這是你當初給我的。」他說,「一把我配過,一把從來沒使過。」
機械鑰匙一共三把,給他媳婦兩把,剩下一把在我抽屜里,塑料牌還是新的。
智能鎖裝好以後她們都用指紋,這兩把鑰匙鎖在抽屜里躺了兩年多。
「你留著也行。」我說。
「不留。」他說,「留著就是心裡還惦記著這屋子。」
他把那個舊鑰匙圈往前推了推,又掏出一個信封,往我這邊推。
「這裡頭是四千一。」他說,「水電我照著上個月那個數算的。這個月的租子你不收,我把水電補齊。」
我當著他的面把信封打開,數了一遍。
四千一,都是十塊二十的,捆了兩道皮筋。
我把錢放在桌上,回屋拿了兩張一百和一張五十,又湊了七十,一共三百二,放在錢堆上。
「水電按表算,不是按上個月算。」我說,「三百二退你。」
「差這麼點你還算。」
「差一塊也得算。」
他笑了一下。這半年他笑過不少回,這一回笑得很短,笑完就沒有了。
他把三百二收起來,把剩下的錢推給我。我們兩個把那張紙各拿了一半,他把自己那半折了兩下,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里。
臨走的時候他又想起來一件事。
「那個鎖,」他說,「能看著誰哪天開的門?」
「能。」
「你今天把它刪了。」
「今天就刪。」
他點點頭,沒再問別的。
他說完就去搬編織袋了。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見周素芬從廚房裡出來,手上還是水,她看見我,點了一下頭,又低頭刷鍋去了
禮拜三上午,一輛貨車停在樓下。
車是借的,車鬥上鋪了一塊舊帆布。陳志強跟他表哥兩個人一趟一趟往下扛:櫃子、床板、兩箱碗、一台舊洗衣機、浩浩的那輛自行車。
老秦在樓下幫著抬櫃子,抬完擦汗的時候順口問了一句。
「搬哪兒去。」
「城東。」陳志強說,「那邊離我跑車的地方近,孩子他媽找了個超市的活。」
「那你以後還回來看我們啊。」
「過年來。」
那台舊洗衣機是他一個人背下來的。
他把機子綁在背上,兩只手抓著兩邊的帶子,從六樓一層一層往下挪,每層樓在拐角那兒停兩口氣。
老秦在樓下喊他「別一個人弄」,他應了一句「背得動」,到樓底的時候整個後背都濕透了。
周素芬在602里清廚房。她把灶台上那口舊鍋拿起來,拿抹布擦了兩圈,鍋底的黑垢擦不掉,她擦完把它扣在瀝水架上。
「這口鍋屋裡的。」她說,「我不帶走。」
那口鍋不是我的。她在這個灶台上用了一年多,我一次都沒說過它是誰的。她大概也猜得出來。她把它扣在那兒,扣得跟第一天一模一樣。
十一點多,東西差不多搬完了。屋裡還剩幾件零碎:一個塑料盆,一把拖把,還有浩浩那間屋裡的一個紙箱。
我把最後一趟搬下去的時候,樓道里上來一個背著書包的。
是浩浩。
他下午放學早,回來拿他自己的東西。他今天穿著校服,上衣的下擺壓在書包帶上,臉上還有體育課曬出來的紅。他看見我,腳步停了一下。
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站住了。
「我知道是你。」他說。
「甚麼?」
「小萌姐是你搶走的!」他說,「我媽也是你。我們家搬走也是因為你!」
他說這三句的時候聲音不大,也沒看我,眼睛看著樓道里那盞聲控燈。
「我在這兒住了一年多。」他說,「我同學都在這邊。」
他今天沒叫我叔。以前每回碰見都叫。我沒接這句。他等了兩秒,見我不說話,轉身上樓,書包在背上顛了一下。
他這句話說得也很快,說完就不看我了。
他從我身邊過去,把垃圾桶放到單元門口的垃圾堆上,拎著那個紙箱回來,上了車,坐在車鬥最後頭,兩只手抓著車鬥的邊。
搬完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多。陳志強把屋裡屋外看了一遍,又回去了一趟,抱出來一雙球鞋。
那雙鞋是白的,鞋底乾淨,還是新的。他用塑料袋套了兩層,壓在車鬥最底下那個箱子的上面。
「這雙鞋他沒穿過。」他說,「我買的時候他嫌小,後來又說嫌大。帶著吧。」
車開走的時候,老秦在樓下揮手,一直揮到車子拐彎。
我下樓扔垃圾,老秦還沒走。他把煙點上,站在單元門口的台階上。
「走了?」
「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