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箱子里那條裙子
早上八點多,韓蕾發來一條消息。
「簽了。」
後面照她的老規矩跟著一串數:押二付三,一萬六千五,昨天下午交了定金,今天上午簽的字;鑰匙三把,門鎖她換了一套新的;明天開始往里搬東西,先擺墊子,鏡子過兩天裝。
最後一條是:「天台我下個月還用,租錢照給。」
我回了一個「行」。
過了十點鐘,我出門買煙,順腳往南邊那兩個路口走了一趟。
那間美甲店在路口牌子底下拐進去,玻璃門開著,門口摞著兩箱沒拆的東西;韓蕾在裡面擦地,彎著腰,一隻手撐著腰,一隻手拿抹布把地磚一塊一塊擦過去。
地上攤著幾張新墊子,顏色還是深的,邊角都硬著。
我站在馬路對面看了兩分鐘,沒過去。
禮拜六下午三點多,浩浩從樓下小賣部回來。
他媽昨天給他的十塊錢,他買了一袋鹽、兩節電池,還剩三塊多,塞在兜里。
他上樓向來是跑著上的,跑一層歇一層;到五層半那截拐角,他停住了。
603的門開著一條縫。
他看見他媽從裡面出來。
周素芬一隻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下,頭髮有點亂,鬢角那兩縷是濕的,貼在臉上;她的臉是紅的,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朵;她出來以後站在門口停了兩秒,深吸了一口氣,才往外走。
「媽。」他說。
周素芬嚇了一跳,腳底下一絆,趕緊扶住樓梯扶手。
「你咋在這兒?」
「我買東西。」
「哦。」她說,「買了啥。」
「鹽。」他說,「你臉咋這麼紅。」
「做飯。」她說,「房東屋裡的抽油煙機不好使,一屋子煙,熏得我眼睛都睜不開。」
「你在他屋裡做飯?」
「我給他做頓飯怎麼了。」她說,「他白天上班,晚上回來沒口熱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已經從他身邊走過去了,手還扶在樓梯扶手上,走得比平時慢,腿發軟一步一停的。
浩浩沒動。他站在五層半那截拐角上,手裡拎著那袋鹽,站了一會兒,才慢慢往上走。
他見過一次這個樣子。
上個月還是上上個月,小萌姐從那扇門裡出來,也是這個點,也是這個門。
那天他在樓下花壇台子上坐了一上午,誰叫他他都不應。
他把那袋鹽換了只手。樓下有人收廢品,喇叭喊了兩遍。他在那級台階上坐了半分鐘,屁股底下是涼的水泥。
他想起他媽那個小本子。
本子皮是藍的,裡頭一筆一畫記著菜錢、車錢、他的補習費。
上禮拜他翻那個本子找他自己的學費單,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寫著「這個月還欠」四個字,後面是空的。
他那時候沒懂那四個字是啥意思。今天他也沒想明白,可他心裡有個東西一直往下沈。
在他心裡,他媽不是這樣的人。
他媽天不亮就起來做飯,他媽把家裡的每一分錢都記在一個小本子上,他媽跟他爸說「你在外頭跑車,家裡有我」。
這句話他聽了八年。
浩浩進了門,把鹽放到廚房台上,把兩節電池擱在電視櫃上。他媽在廚房裡洗菜,水開著,背影看著跟平常一樣。
「媽。」
「嗯。」
「你剛才在房東屋裡,乾啥了?」
「做飯,我剛不是說了幺。」她說。
「你臉咋那麼紅。」
「我說了,油煙薰的。」
他把這句話在嘴裡過了一遍,沒再問。他回了自己那間屋,把門關上,坐在床沿上,兩只手壓在膝蓋上。
那天晚上吃飯,他一句話沒說。
他媽問他月考成績出來沒有,他說沒有。
他爸在飯桌上罵了兩句學校里的事,他也嗯嗯啊啊地應了。
浩浩吃完就先回了屋,趴在門上聽了一會兒——他媽收拾碗筷,水響了很久。
八點多,他媽下樓扔垃圾。他聽見樓道里的門響了一聲,就從自己屋裡出來,走到主臥門口。他爸正坐在床邊擦他那雙舊皮鞋。
「爸。」
「嗯?」
「我跟你說個事。」
「說。」
他站在門口沒進去,兩只手在褲縫上貼了一下。
「媽那個櫃子底下,」他說,「最底下那個箱子,裡頭壓著一條裙子,新的,牌兒都沒剪。」
陳志強抬起頭。
「啥裙子。」
「一條裙子。」他說,「我上個月找手套的時候翻出來的。我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
「你媽買的?」
「不知道。」浩浩說,「沒見她穿過。」
他說完這句就轉身回屋了,把門帶上。他沒說他今天看見的事,也沒提小萌姐,甚麼別的都沒說。
浩浩站在門後面,聽了一會兒他爸屋裡的動靜。陳志強沒有罵人,也沒有走動。屋裡很靜,只有擦皮鞋那塊布還在響。
陳志強把那塊布擱下的時候,已經八點四十了。
他站起來,走到那個衣櫃跟前,蹲下去,把櫃子最底下那只舊箱子拖出來。箱子有輪子,拖出來的時候在地上「咕」了一聲。
箱子底下有一股樟腦丸味。
他伸手進去的時候手背蹭到箱邊,蹭掉一層灰,那兩件舊毛衣是他媳婦從娘家帶來的,一件灰的,一件深藍的,穿了好些年,袖口都起了球。
他把箱子打開。
上頭是兩件舊毛衣,疊得整整齊齊;毛衣底下是一件深色的針織裙,深紅,料子很新,拿起來的時候還有點硬;款式很漂亮,裙腰上一根細繩系著,繩子上掛著一個吊牌。
吊牌是白的,一個字都沒剪掉。陳志強拿到燈底下看,上面印著價錢:828。
他看了兩遍,把裙子翻過來又看了一遍,背面一個線頭都沒有。
他把裙子攤在床上,坐在床邊,兩只手撐在膝蓋上。
樓下老秦那天在單元門口說的是:「你媳婦天天上房東屋裡給人家做飯,人家房東照顧你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