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箱子里那條裙子
前幾天他上樓,一回頭看見他媳婦從那扇門裡出來,手裡空著。
再往前,是上個禮拜天早上他下樓買豆漿,在樓梯上碰見我——他媳婦甚麼時候上去的,他那天回來才問出來。
還有一樣。他這半年不在家,603陽台上那幾盆花房東沒管過,一直活得好好的。
他這半年沒往那上頭想過。
現在他把這幾樣東西擺在一塊,擺來擺去,擺不對。他又把那條裙子拿起來,摸了摸料子。
九點多,陳志強敲了603的門。
他手裡拎著兩瓶酒,那種一塊五一個的塑料蓋白酒,一瓶擱在腋下夾著,一瓶拎在手上;身上還是那件深色外套,腳上踩著拖鞋。
「兄弟。」
「來,強哥。」
他進來換了鞋,把酒放在茶几上,自己坐到沙發上。
「有杯子沒有?」他說。
我拿了兩個玻璃杯出來。他把瓶子擰開,給我倒了半杯,自己也倒了半杯,倒完把兩個杯子往茶几中間一推,誰也沒碰。
他坐得很穩,兩只手擱在膝蓋上,看著茶几玻璃板底下的東西。
「你不喝白的吧?」他說。
「我喝。今天不喝。」
他兜里摸出煙,遞給我一根,我擺手,他就自己點上,吸了一口。
「我今天跑了兩趟。」他說,「早上六點出門,晚上八點回來。頭一趟拉的是瓷磚,第二趟是飲料。往後都這樣了,一天兩趟,早上出去,晚上回來。」
「挺好。」
「是挺好。」他說,「錢比跑長途少一半,可人天天在家。我兒子長個子我天天都看得見。」
他把煙灰彈在茶几上的煙灰缸里。
「我媳婦從來沒跟我抱怨過錢。」他說,「家裡有多少花多少,剩下的她自己存著,我怎麼問她都說夠花。」
「嗯。」
「我說這個,不是要你聽我訴苦。」他說,「我這半年回來,家裡過得好了。她臉上有血色,孩子長個子,家裡的鍋碗瓢盆都換了新的。我以為是我回來了的功勞。」
他停了一下,把煙按在煙灰缸里。
「上個月我在樓下,老秦跟我說了一句話。他說我媳婦天天上你屋裡給你做飯。」他說,「我笑了,我說房東照顧我們。」
「老秦說得對。」我說,「她給我做過飯。」
「做多少頓?」
「記不清了。」
他點點頭,像是把我這四個字收下了。
「上上個禮拜天早上,」他說,「我下樓買豆漿,在樓梯上碰見你,你說我媳婦給你送了包子。她甚麼時候上去的,我不知道。我進屋問她,她說給你送了八個。」
「送了八個。」
「前幾天下午六點多,我上樓,她從你屋裡出來,手裡空著。她說給曉萌送被子。」他說,「曉萌禮拜五下午才到家,被子她先送上去乾啥?」
「還有一回。」他說,「我在樓下擦車,抬頭看了一眼你陽台上那幾盆花。那幾盆花是誰澆的。」
我沒接這句。
他一件一件往外擺,擺得比我想的清楚。他不喊不鬧,他是在心裡數過數的。
陳志強從腳底下把那個黑塑料袋拎起來,放在茶几上,一層一層打開。他把那條裙子攤在玻璃板上,順手把吊牌翻到上面。
「這條裙子,」他說,「她自己買的?」
「不是。」
屋裡靜了兩秒。他也沒有再問第二遍。
「你跟我媳婦,是不是有事?」他說。
「你去問她。」
他坐在那兒沒動。
他的兩只手在膝蓋上放了一會兒,慢慢地握起來,又慢慢松開;他抬起眼看我的時候,眼睛里的東西我不好說是甚麼,反正不是要動手的那種。
「我這半年就一個念想。」他說,「我在外頭跑八年,把這條線交出去,回來守著我媳婦跟我兒子過日子。」
他話說到這兒,門被推開了。
周素芬站在門口,腳上還穿著拖鞋,手裡拎著一袋垃圾。她大概是在樓下看見了602的燈亮著、人不在屋裡,又看見樓道里停著的那雙鞋。
她站在門口看了一眼茶几上那條裙子,臉一下白了。
「你乾啥?」她說。
「你自己看。」陳志強說。
「裙子是我買的。」她說,「打折買的,兩百多。」
「哪個商場。」他說,「衣服甚麼號?」
她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你把這半年給我說一遍。」陳志強說,「我哪個月回來,你在哪一間屋,哪幾天你不舒服,家裡的錢是怎麼存的。」他說到這兒停住,手在膝蓋上按了一下,「先不說裙子,你跟我說說,你這飯是怎麼做的。」
周素芬站在門口一個字都沒了。
她手裡那袋垃圾拎了半分鐘,胳膊往下垂;袋子里咣了一下,是昨天那兩個瓶子。她走過來把垃圾放在門口的地上,站到茶几邊上,沒坐。
「你要怪就怪我。」她說,「兒子甚麼都不知道。」
「你說甚麼?」
「你要怪就怪我。」她又說了一遍,「兒子甚麼都不知道。」
陳志強沒有喊,也沒有砸東西。他把那條裙子疊起來,疊得很慢,一層一層壓平,壓完塞回黑袋子里,把袋口攥在手裡。
他站起來的時候膝蓋響了一聲。茶几上那兩杯酒還擺在那兒,他倒的那一杯很滿,一口沒動。
他走到玄關去穿鞋,鞋跟踩了兩下才踩進去。
「兄弟。」他說,「這段時間麻煩你了。」
門帶上。樓道里的聲控燈亮了一下,又滅了。他下樓梯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到四層的時候停了停,再往下就沒有了。
周素芬還站在茶几邊上沒動。她低頭看著茶几玻璃,玻璃板底下壓著的那張紙露出來一角。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轉過身去收那兩個杯子。
她收杯子的時候手抖,杯底磕在茶几上響了一聲。
走到門口她停住,回頭看我。
「我明天不來了。」她說,「你別留我。」
門帶上。這一回樓道里沒有燈亮。
禮拜天早上七點多,我下樓買了兩根油條。
陳志強站在樓道口,手裡端著個搪瓷缸,裡頭的水早涼了,缸底沈著一圈茶垢;他身上還是昨天晚上那件外套,頭髮是亂的。
他看見我,沒有笑,也沒有別過頭去,就那麼站著等我走到跟前。
「我們要退租。」他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看著的是602那扇門跟603那扇門中間的那段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