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來上課的人
早上七點二十,樓道里有門響。
是602的門。腳步聲上來,在603門口停住,敲了兩下,很輕,跟昨晚一樣。
我開門。周素芬端著個搪瓷盤子,盤子上蓋著一塊乾淨的布。她身上還是那件灰長袖,頭髮沒梳,用一根皮筋隨手扎著。
「包子。」她說,「昨天剩的面,早上蒸的。」
「進來坐。」
「不坐了。」她說,「今天不行,家裡兩個人。」
她把盤子往我手裡遞,兩只手扶了一下盤沿,像是怕我拿不穩。
她說「今天不行」的時候,眼睛是看著盤子的。這四個字她說得很快,沒有解釋,也不需要解釋。
「他今天帶浩浩去買鞋。」她說,「兩個人中午在樓下吃。」
「嗯。」
「盤子放著,我明天來收。」
她說完轉身下樓,走了兩級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很快,看的是我的門,不是我的臉。
我把盤子端進屋,掀開布。八個包子,還熱著;底下墊著一張超市小票。
過了一會兒,我拎著垃圾下樓,順路買了豆漿。
樓梯拐到五層,陳志強上來了,手裡一個塑料袋,裡面兩杯豆漿、一兜油條。他沒穿外套,上身一件舊的圓領短袖,脖子上搭著毛巾。
「兄弟,早啊。」
「早。」
「我媳婦剛上去給你送點包子。」他說,「她昨天蒸多了。」
他沒問。他說這句的時候是當一句家常話遞給我的,像遞一根煙。
「收到了。」我說,「謝了。」
「謝甚麼。」陳志強說,「那孩子住你那兒,你們倆住隔壁,我們兩家天天見面。她蒸包子順手帶一份,應該的。」
他說的是曉萌。他媳婦早上跟他說的,大概就是「給曉萌送點吃的」這一句。
「你去買豆漿吧。」他往上走,「我屋裡水開了。」
他上樓的腳步聲一層一層上去,到六樓才停。
十點差五分,天台上有動靜。
韓蕾拎著一個塑料筐上來,筐里裝水杯和毛巾,胳膊上掛著音箱。她今天沒騎車,臉不紅氣不喘,在鐵門那把銅掛鎖上擰了兩下。
「今天挺滿。」她說,「六個。」
「上回你說五個。」
「上禮拜三多了兩個。」她說,「有一個一口氣買了年卡。這個月我賣出去兩張了。」
她說這句的時候口氣輕快,尾音往上挑。她把音箱擱在磚頭堆上,墊子一張一張鋪開;今天太陽不大,天台上有一層薄風。
人陸陸續續上來。
頭一個到的是何姐,上到六樓扶著膝蓋喘氣,一邊喘一邊說她下個月得報個爬樓班;跟著是方姐;再後面是小陶,拎著兩瓶水,見了我就喊哥。
新來的那個是最後一個。
她三十出頭,一身淺灰的運動服,頭髮在腦後扎得很緊,額前壓著一根發帶。
臉是保養得很好的那種白,眉毛修得細,眼尾有點往下垂,看人的時候先彎一下眼睛才開口,聲音不大,說完還要等你點一下頭。
她站在墊子邊上很拘謹,兩只手先在褲縫上貼了一下,眼睛把這地方掃了一遍才敢往里走。
她是那種過日子很仔細的人,甚麼事都要先問一句才動手。
「韓老師。」
「來了。」韓蕾說,「我們這兒不講究,墊子隨便挑一張。」
「哪張都行嗎?」
「哪張沒人躺哪張。」
她挑了一張靠牆的,蹲下把鞋擺好,鞋跟對齊,鞋尖朝里;
再把保溫杯擰開喝一口,擰上,擱在磚頭上。
她站起來的時候,無名指上那枚圈閃了一下。素圈,很細,白的,新的。
她結婚還不到一年。戒指戴得那麼亮,是剛戴上的那種亮。
「這樓真高。」她說,「你住幾層。」
「六樓。得爬。」
「我老公說他哪天也得找一個天天得爬的樓。」
「他上來了?」
「沒上來。他在樓下車里等著,開著空調。」
她老公在樓下那輛車里等她一個鐘頭,對她來說是件不用解釋的事。
課開始了。
我在折疊椅上坐著,手裡拿著手機,其實沒看。
韓蕾在前面數拍子,六個女人在墊子上趴成一片。
何姐喘氣聲最大,方姐咬著牙往下夠;新來的那個做得最認真——她每個動作都要先看韓蕾一眼再照著做,做完了還要低頭看看自己的胳膊是不是跟別人一個角度。
做側伸那一組的時候,她一共往我這邊看了三次。頭兩次她把身子往右邊壓的時候正好對著我;
她看見我在看她,很快把頭轉回去,脖子那塊紅了一點。
「程雨。」韓蕾說,「你肩膀別聳。」
「哦。」她說,「對不起。」
「跟我對不起幹甚麼。」
十點四十,中間休息,她拎著一個杯子下樓去了。
回來的時候杯子里裝的是便利店買的熱水,胳膊上多了一條薄毯。
她說她老公嫌車里冷,給他送上來的。
他老公給她送一杯熱水上樓再下來,這一趟上下六樓,十分鐘。
十一點多,課散。
人一個一個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響了一陣。
我幫著把折疊椅收起來。程雨留下來幫韓蕾卷墊子。她卷得慢,卷完要用膝蓋壓一壓,壓平了再碼到牆邊。
墊子碼好,她把手上那點灰在褲子上拍了兩下,沒急著走。
「哥。」她說,「這樓里就你一個人住?」
「603我自己住。」
「這三套都是你的。」
「是我的。」
「那你不悶啊。」
「悶甚麼。」
她笑了一下,那一下跟課上不一樣,笑得短。她彎腰穿鞋,穿完站起來。
「我結婚以前坐辦公室,做資料的。」她說,「結婚以後他說你在家歇著吧,我就歇了。」
「歇著不好?」
「好。」她說,「就是一天太長。」
韓蕾在牆邊收音箱,頭也沒抬:「程雨,你這是想找事做。」
「我沒想找事做。」她說,「我就是問問。」
樓道里上來一個人。
三十出頭,個子不矮,一件深藍色短袖,袖子輓到手肘,手腕上一塊表,頭髮梳得整齊,臉上是那種跑業務跑出來的笑——笑得很及時,也笑得很客氣。
手裡拎著兩杯奶茶。
「韓老師。」他先打招呼,「我是程雨她老公,姓賀,賀明。」
「知道。」韓蕾說,「聽她天天說。」
「哥。」他轉過頭跟我握手,手掌是乾的,握得有力,「你就是房東吧。我媳婦說這樓里房東人挺好。」
「還好。」我說,「房子是我的,我是房東。」
「這話實在。」賀明說,「我就愛跟實在人打交道。我跑業務的,一天到晚跟人說話,最怕那種繞的。」
他把一杯奶茶遞給程雨,另一杯遞給我。
「韓老師,哥,加個微信吧。」他說,「我媳婦以後每個禮拜都來。她一個人上來我不太放心,她要是有個甚麼事,你幫我照應一下。」
「你要不放心,送她上來唄。」
「不行啊。」他說,「我這工作在外面跑,白天不一定在,今天算是難得的。」
他說這句的時候很自然。他工作跑外,一個禮拜能有幾天在樓下等著都說不定。
我加了他微信。他的頭像是一張球鞋的近照,暱稱後面綴著「家電」兩個字。
「哥你貴姓。」
「儲。」我說,「儲澈。」
「記住了,儲哥。」
程雨在旁邊聽著,沒插話,兩只手捧著那杯奶茶,像怕灑。她低頭喝了一口,抬眼看了我一下,又垂下去。
「走吧。」賀明說。
他跟韓蕾打過招呼,又跟我握了一次手,兩個人下樓去了。
韓蕾把最後一摞墊子碼好,回頭看我。
「房東。」
「嗯。」
「那個新來的。」她說,「今天做側伸,我叫了她三回。」
「她做得不熟麼?」
「不是不熟。」韓蕾說,「她每回都先看你一眼,才動。」
她說這句的時候在系鞋帶。她系鞋帶的手法很快,一下就系好了。
她站起來把音箱關了。背上的運動背心被汗印出一片深色,從肩胛骨下面淌到腰窩。
「墊子一會兒再收。」她說,「你坐下。」
我在墊子上坐下。她把磚頭堆上那杯奶茶拿起來喝了一口,擱在邊上。
「今天帶了兩節課?」
「早上一節,上午一節。」她說,「一個上午說的話比這一禮拜都多。」
她把發帶從頭上抽下來,抓了兩把頭髮,重新扎了一次,扎得很松;然後把護腕從手腕上褪下來,扔在墊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