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姐十八了
第二天早上,602那張飯桌上。
陳志強把碗往桌上一放,先沒說話,隔了兩秒才開口:
「昨天夜裡那動靜,聽見了吧?」
周素芬正在給兒子盛粥,手停了一下。
「不是那姑娘的聲音。」他說。
(他這句話是有來由的。那間次臥原本住的是曉萌,她在他家住了小半年,隔著一道空心的牆,那姑娘甚麼動靜他聽過。昨天夜裡那幾聲不是她。)
周素芬把粥碗放到兒子面前。
「你管人家的事幹甚麼。」她說。
「我沒管,我就是說這個聲音。」他說,「東頭那家練瑜伽的,三十來歲,說話那個調門我聽過——有點像她。」
周素芬沒接。
「你兒子這禮拜月考,你看了沒有。」她把話頭扳過去,「老師昨天還在群里發通知,讓家長簽字。」
陳志強的注意力一下就到了兒子頭上,回頭喊了一句「浩浩,你那簽字的東西給你媽了沒有」。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皮都沒抬。她把這件事岔得很平,跟順手推一隻碗一樣。她這半年在這棟樓里練出來的就是這個:甚麼話該答,甚麼話該岔,甚麼時候該提到兒子。)
過了幾天,週六上午九點多,曉萌回來了。
她一進門我差點沒認出來——她穿著校服。
上身一件白底藍邊的短袖,領口有一道深色的滾邊,左胸繡著學校的名字;下面是一條藏青的運動長褲,褲腿側邊一條白槓;腳上是一雙白色的訓練鞋,鞋面還新。
她把包往沙發上一扔,轉過身來衝我伸手。
「走。」
「去哪兒。」
「你別問。」她說,「你跟著我。」
(她這半年走路的樣子都變了。以前她走路是往前趕的,低著頭;今天,她走在我前面半步,腳跟踩得穩,一路上還回頭看我兩次。)
中午她把我帶進了她們學校後面那條小吃街。
那條街兩邊全是快餐、麻辣燙、砂鍋、烤肉飯,學生一茬一茬地往里走,桌上攤著課本、手機、奶茶;油煙味、辣椒味、洗潔精味全混在一起。
她領我到了一家砂鍋店,進門就跟老闆打招呼:「兩碗,一個加蛋。」
「你常來。」
「我們宿舍一禮拜來兩回。」她說,「今天我請。」
她把那碗砂鍋推到我面前,自己那碗往里挪了挪;她吃飯的時候話特別多,說她們宿舍四個人:一個比她大八歲,離婚來學這個的,考試前會抱著書在床上哭;另外兩個跟她同歲,一個老家跟我們那邊鄰縣的,一個愛說夢話,半夜喊「集合了」。
「她們還問我。」她說。
「問你甚麼。」
她低頭喝了一口湯,耳朵紅了一下。
「問我有沒有男朋友。」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沒看我。可她那意思我聽明白了:她在那邊有一個自己的日子了,那日子里有床、有課表、有室友、有半夜喊集合的姑娘;她今天把我帶進那條日子,就是讓我看一眼。)
下午她帶我去商場。
她拉著我進了一家店,一件一件拿起來往身上比——比完了她自己看看鏡子,然後搖頭放回去;她一件都不讓買,說「我就試試」。
她在一排衣架前站定,挑了一件襯衫,轉過來往我胸口上一搭。
「你穿這個。」她說。
「我不缺衣服。」
「你缺。」她說,「你那件灰的,領子都起球了。」
那件襯衫最後是她看著,我付的錢;她抱著紙袋子走出去的時候,腳步是輕的。
下午四點多,我們進了電影院。
她頭一回進這種地方。
買票的時候她在屏幕上挑了半天,最後挑了個便宜場次的國產片;進場前她想買爆米花,看了一眼價目表,跟我說「不買了」。
我沒聽她的,買了一大桶,加兩杯汽水。
電影開場以後,她把爆米花桶抱在懷裡,一顆一顆地吃,眼睛盯著銀幕——她真在看,看到好笑的地方自己先笑出來,笑完回頭看我一下,像是要確認我也在笑。
散場出來,路邊有賣冰淇淋的。
她要了一個最便宜的香草味,付錢的時候掏了半天零錢;她站在那兒舔了兩口,忽然把那個冰淇淋遞到我嘴邊。
「你嘗嘗。」
我低頭嘗了一口。
她眼睛盯著我,等我說話。
「甜。」
「我也覺得甜。」她說。
傍晚她拉我去河邊——那條河從她學校門口過去,兩岸種著柳樹,有學生在跑步,有老人在釣魚。她指著遠處一棟樓:
「那是我們宿舍樓。」她說,「六樓最東頭那間是我們宿舍,晚上十一點熄燈。」
「你們幾點起。」
「六點二十出操。」她說,「我們那個大八歲的,每天起得最早,把水打好,四個人的水杯排一排。」
她站在河邊說這些的時候,風把她的校服下擺吹起來一點。
她這半年所有的話都是問句開頭:「哥,怎麼辦」「哥,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今天,她說的全是陳述句。
晚上我們在學校附近的小館子吃了飯,人均三十塊;她點的菜比我還會點,一葷一素,又要了一個湯。
吃完飯她拉著我往前走,走到那條街拐角,站住了。
那是一棟四層的小樓,門口掛著「住宿」兩個字,下面一行小字寫著「特價房128」。
「我提前訂好了。」她說,「在手機上。」
(她今天從頭到尾都在帶路,連這一間房都是她挑的。她一個月一千五的生活費,這間房得佔她兩天的飯錢。)
前台是個四十來歲的女的,抬起頭先看了我一眼,又看了曉萌一眼。
「兩位?」
曉萌說,「兩個人住。」
那女的從抽屜里拿登記本,一邊翻一邊說:「身份證。都得要。」
曉萌從包里掏身份證的時候,那女的又看了她一眼,忽然說了一句:
「姑娘,你多大?」
曉萌的手停在半空。
「你看著像未成年。」那女的說,「現在查得嚴。」
(曉萌那張臉當時就紅了,紅到耳朵根。她大概這輩子頭一回被人當成小孩子攔下來。)
「誰沒成年了?」她說,「來!你拿去看。」
她把身份證拍在櫃台上,手指頭按在上面,一個字一個字地念:「我十八,成年都快一年了。姐十八了!」
我在旁邊笑出了鵝叫。
那女的把身份證接過去,湊到燈底下看,又抬頭把她本人比對了兩遍,才把號抄上去,一邊抄一邊咕噥:「現在的小姑娘長得都小。」
上樓的時候她一句話沒說,臉還紅著;進了房間,把包往床上一扔,轉身就捶我一下。
「你笑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