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樓頂授課
日子都定型了。
曉萌週末回來,周日晚上走;周素芬早上一段下午一段,加起來一個鐘頭;陳志強天天在樓下跟老秦聊天。
604那頭照舊,白天有人練,晚上十點多有腳步聲——她這個人最省事,見著面點一下頭,誰也不纏誰。
(這層樓上一共五個大人,一個孩子。誰跟誰甚麼關係,住在裡面的都清楚,住在外面的人一樣都不知道。)
那天是禮拜三晚上。
十點多我剛洗完澡,門被敲了兩下。我開門,韓蕾站在門口。
她今天沒背那個包,頭髮扎成個小揪,身上還穿著白天那件運動背心,外面套著一件薄的連帽衫——那件衣服的拉鍊沒拉,露出一小片鎖骨;她腳上是運動鞋,鞋帶都沒解。
「你還沒睡。」她說。
「怎麼了。」
「我今天不想一個人待著。」
(她這個人從來不說這種話。她那天在天台上說的是「我不談感情,也不在你屋裡過夜」,說的是「我哪天想你了就來找你」——她今天站在門口,說的既不是想,也不是要,是「不想一個人待著」。)
我讓她進來。
她進門以後沒坐。
她站在客廳中間看了一圈——看我這張沙發、看我牆上那排插座、看我廚房那口鍋,像在丈量甚麼。
然後她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兩只手撐著膝蓋,肩膀往下沈。
「房東。」她說,「我今天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那邊那個健身房,從去年十二月開始欠錢。」她說,「欠的是課時費,一個月一結,到現在欠了我四個月,一萬一千多。」
「你找過他們嗎?」
「我找了四回。」她說,「第一回說下禮拜,第二回說過年,第三回說老闆資金週轉,第四回那個店長乾脆不接我電話。」
我心想,當前我們的經濟環境,這種欠薪、跑路的線下門店太多了。
她的手指頭在膝蓋上敲了兩下,「我這個月被砍了兩門課。團課一節抽八十;私教一節兩百四,可得有人買課。我帶的會員都是老會員,人家為甚麼要花錢買私教?她們跟我練團課練了兩年,一分錢沒漲過。」
「那你現在一個月能拿多少。」
「上個月四千六。」她說,「我房租三千,我報的那個瑜伽教練證要繼續教育,一年一千多;我辦的保險我自己交,一個月六百。我媽在老家,我一年給她一萬二。剩下的錢我就吃飯坐車——所以我今天把賬報給你聽。」
(她說這些數的時候一點不含糊,一句一個數,跟報賬一樣。她這個人從不訴苦,她只是把賬報了——可賬報完,她那張臉是白的。)
「我一天站四五個鐘頭,一天說的話比誰都多。」她說,「我帶的有二十歲的小姑娘,也有五十多的大姐;誰腰疼、誰不能憋氣、誰上一節課要哭三次,我都記得。到頭來錢在別人手裡攥著。」
她說到這兒抬起頭。
「我今天不想練。」
「誰讓你練了?」
她看著我,眼睛有一點紅;她把那句話說得又直又慢:
「我今天煩。」
我把她拉起來。
她沒等我走兩步——伸手把我拽住,一隻手按在我胸口上,自己先把那件連帽衫從肩上扯下來扔在椅子上;接著兩只手抓著背心的下擺往上掀,從頭上脫了;她身上就剩一條瑜伽褲和一雙沒解鞋帶的鞋。
韓蕾今天是真煩了。她這個人練了八年,甚麼都能控:呼吸、節奏、自己身體的每一寸。但她今天甚麼都不想控。
她推著我往後退,一直推到我背靠在牆上。
她一隻手往下摸,摸到褲腰,把褲子往下扯;另一隻手伸進自己那條瑜伽褲的側兜里,摸出一個東西,放進我手心裡。
(她自己帶著來的。她那天說過「我屋裡備著」,可她今天身上有。她今天晚上出門之前就想好了她來幹甚麼。)
「戴上。」她說,「快點。」
(上一次她說「戴上」的時候,是在她自己的屋裡,說完兩個人還各自笑了一下。今天她說這兩個字,是咬著牙說的。)
她轉身,兩只手撐在牆上,一條腿往後撤了半步,把腰塌下去。
我從後面進去的時候她往前一頂,額頭磕在自己的手背上;她裡面又緊又熱,一進去就咬住不放。
我今天沒慢——她也不要我慢。
她跟著我往前撞的節奏一下一下往後迎,撞得牆皮跟著響;她那兩條胳膊撐著,肩背那條線繃得一條一條。
她身上有汗味,不難聞,是那種練了一整天、洗過又出了一層的汗味;她背上的汗匯成一道,從天靈蓋一直流到腰上。
她這副身子跟這棟樓里另外兩個女人完全不是一回事。
那兩個人身上是軟的,是熟的,你抱著能沈進去;她是緊的,硬的,你抓著她腰的時候摸到的是肌肉,撞上去的時候彈回來。
她今天是憋著一股勁在撞,撞得比我還狠。
今天,她沒數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