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個鐘頭
陳志強回來的頭三天,這層樓像個正常人家。
他早上六點半就起,燒一壺水,把面下進鍋里(這回沒糊),站在床邊喊兩聲;他白天出去跑車,晚上七八點回來,鞋一脫就坐在客廳里看手機。
樓下老秦碰見他,兩個人能站在樓道口聊二十分鐘;他碰見我照樣喊「兄弟」,問我房子還有沒有要修的。
(他天天在家。他媳婦的時間,從這天起就不是她自己的了。)
那天早上,我八點多起來倒水。
門被敲了兩下,很輕。我開門,周素芬站在門口。
她剛送完孩子——頭髮扎得緊,一件薄外套,手裡拎著一個超市的塑料袋,袋里是一把青菜、兩塊豆腐。
她站在門口沒進來,先往樓道兩頭看了一眼。
「他今早出車去了。」她說,「下午四點回來。」
(她說這話的時候,像是來報信的。)
「進來吧。」
她進了門,把菜放在鞋櫃上,圍裙也沒解——她現在出門都系著圍裙,這樣別人看見了,就當她去買菜。
她坐在沙發邊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坐得很淺。
「哥。」她說,「他這回是真回來了。以後我天天做飯這事,做不成了。」
「我知道。」
「我不是不想給你做。」她說,「他早上在家,中午也回來吃,晚上更不用說了。我要是天天往你這兒端菜,他嘴上不說,心裡也得琢磨。」
她說著,手在膝蓋上擦了兩下。
「還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說清楚。」她抬眼看我一眼,又低下去,「他到現在都不知道,我在你這兒做飯,你一個月給我減一千塊錢。這事我不敢跟他說。」
(她說這句的時候聲音很小。她這半年的賬不止這一筆——她還有個不能說的:她把自己也給了出去。)
「以後我能來的時間,就剩兩段。」她說,「早上送完孩子回來,到九點前;下午三點半接孩子之前。兩段加起來,一個鐘頭。」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哥,要是你需要我,我就來。」她說,「你說一聲我就來。」
「那你自己呢。」
她愣了一下,沒聽懂我在問甚麼。
「我是說,」我說,「你自己要是想過來,你就過來。」
她的眼睛一下抬起來,又馬上低下去,臉紅了。
(她這一下臉紅得很快,從耳朵一直紅到脖子。她三十七歲,孩子都上初中了,可她這句「你要是需要我就來」說出來的時候,像個剛過門的小媳婦。)
她坐了一會兒,把手在那條褲子上又擦了兩下,才把最後那件事說出來。
「還有。」她說,「那個錢……能不能不動。」
「哪個錢。」
「就是……」她咬了一下嘴唇,「減的那一千。」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人整個往下縮了一點,像是怕我說出「不減了」三個字。她男人一回來,家裡的進項就變:他退了線,跑城郊,一趟的錢比原來少一半;她這半個月少了一千二的房租進項——那間次臥給她兒子住了。她這一千塊錢,現在是她手裡最實的一筆賬。)
我看著她。
「姐。」我說,「我們都認識這麼久了。」
她抬起頭。
「我知道你的難處。」我說,「孩子上了初中,正是費錢的時候;你男人回來了,家裡有個人看著,可錢也少了。這一千,不變,一直不動。」
她張了張嘴。
「家庭為重。」我說,「往後我想你了,給你發消息,你家的事先辦,你看情況來就行。」
她眼圈就紅了。
(這一句「你看情況來就行」,是我這半年對她說得最軟的一句話。可我說的跟她聽的不是一回事——她聽見的是有人體諒她;我說的是,這扇門你隨時能進,可甚麼時候進來由我定。)
「哥。」她站起來,兩只手在身前攥著圍裙角,「你這個人……我記著你的好。」
「行了。」我說,「菜放那兒,你先回去。」
她沒走。
那天早上八點四十,她在這間屋子里待了我們那一個鐘頭裡的十幾分鐘。
她一進門先看了一眼手機,然後看了一眼牆上的鐘;她把我拉到臥室里的時候,人還是往樓道那邊竪著耳朵的。
「你兒子今天幾點放學。」
「四點二十。」她說。
「那你三點半就得到家。」
「嗯。」
她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圍裙沒解;她自己躺下去,兩只手抓著床單,一條腿往里合。
我進去的時候她整個人偏了一下頭,往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她那一眼我看得很清楚。她今天擔心的不是她男人,是那扇門——她怕有人在樓道里叫她,怕她兒子提前回來,怕誰看見她從我這扇門走出去。)
我動的時候她一直在聽。
她不敢出聲,只把嘴閉著,喉嚨里那點氣往枕頭裡走;她的一隻手一直搭在我背上,另一隻手抓著床單,抓得死緊。
她一聽見樓道里有腳步聲,整個人就僵住,連裡面都跟著收緊——我今天在她身上試出來一件從前不知道的事:害怕是會讓人變緊的。
「有人嗎。」我問。
「沒有。」她說,「隔壁那個瑜伽老師的上班去了。」
她說到一半,又停住聽了一下。
她高潮的時候沒出聲。
脊背先弓起來,兩只手抓住我的胳膊,指頭往里按;裡面一層一層地縮,縮得比剛才細,縮一下停一下,像在往外擠,每一縮都把我往外推半寸。
她自己伸手到下面按了一下,指尖蹭過陰蒂那點硬的,水又溢出來一股,順著指縫滴在床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