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一個鐘頭
她松開之後也沒讓自己躺一會兒——她先看了一眼鐘。
「八點五十八。」她說。
「急甚麼。」
「他十點要打電話回來,說中午不回來吃。」
(她把這句話說得很輕,可我聽明白了:她手裡的時間不是她的,是一個天天在家的男人的。以前他一個月回來兩天,她可以慢慢在我這兒待一個下午;現在她只剩一個鐘頭。)
我拔到一半又送了回去,全交代在裡面。她沒攔。
完事她起來,先把褲子拉上,把外套穿上,然後套上圍裙——她連手都沒洗。
「菜我拿回去。」她說,「就說我在樓下碰見你了。」
「行。」
她走到門口,忽然又回過頭。
「哥。」她說,「中午你自己吃點甚麼。」
「沒事,我自己做。」
「那我明天早上給你帶兩個包子。」她說。
(她這個人到了這個份上,還惦記著別人的午飯。)
浩浩那邊
他搬進原來那間次臥——曉萌住過小半年的那間。
他媽給他換了張舊床,床板是他爸從樓下搬上來的;他搬進去第二天就把自己的桌子、台燈、那一沓卷子擺好了。
那天下午他放學回來,一個人在屋裡。
床板下面有一條縫,縫里卡著東西:他先摸出來一個黑色的發圈,外面纏著一圈布,很普通的那種;後來又摸出來半張紙。
那半張紙是從一個小本子上撕下來的,邊上還是毛的,上面是她的字,一筆一畫寫著:
房租1200。
早飯3塊。
車費4塊。
賠碗15。
找工作押金0。
底下還有一行,寫到一半停了:「這個月還欠」。
(她這半年每天在算這幾行字。她搬家的時候把這個本子帶走了,撕下來的這半頁卡在床縫里沒帶走。)
他拿著這兩樣東西在床邊坐了很久。
他沒有交給他媽,也沒有扔,用一本卷子把它們壓在桌上。
那天是週六下午。
曉萌回來了。
她是下午到的,進門先在我玄關把鞋換了,把包往沙發上一放;她進門的時候身上還穿著衛校那套校服——上白下藍,袖口有一道深色的條,胸口繡著學校的字;她頭髮剪短了一點,扎成一個馬尾。
「哥。」她進來先喊我,然後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兩只腳往茶几底下一伸。
「到了。」
「嗯。」她說,「這禮拜上了六節課,有解剖、有英語、有基礎護理。」
「解剖聽懂了嗎。」
「聽得懂。」她說,「就是那個標本的味道我不太受得了。」
她說著從包里掏東西:一袋學校門口買的糖炒栗子、兩瓶牛奶、還有一疊她自己抄的筆記。她把栗子倒進盤子,先剝了一個遞給我。
「你吃。」
「你自己吃。」
「我吃過了。」她說,「我給我們宿舍那三個都分了。」
(她這半個月不一樣了。她說話的時候眼睛是看著人的,站起來的時候腰是直的;她在學校里有了自己的床位、自己的同學、自己的課表;她今天回來,包里裝著東西分給我吃——她從前是不會給別人分東西的,因為她自己甚麼都沒有。)
「學校怎麼樣。」我問。
「挺好。」她說,「就是早上六點二十要出操。」
「累不累。」
「累。」她把腿往沙發上一盤,「不過比站貨架強。」
她說著說著,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哥,我們班上有個女的,比我大八歲。」她說,「她是離婚了來學這個的。她說她學完就要去養老院。」
「你想去哪個。」
「我想去市醫院。」她說,「我們老師都說,護理學得好,市醫院招人。」
(她說「市醫院」三個字的時候,說得特別順。她以前只會說「找個活乾」。有目標了,就不一樣了。)
那天晚上她住在她那間次臥里。
她洗完澡出來,穿著我那件舊T恤當睡衣,站在她那間屋的門口問我:「哥,早上幾點起,我給你煮面。」
「六點半。」
「那我六點二十起。」她說。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她背著包回學校。
602那頭,浩浩那間屋的門開了。
他站在門口,聽著樓道里那個姑娘下樓的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到一樓就沒了。
他回屋,把桌上那兩樣東西拿起來,拉開自己那個抽屜,放了進去,關上。
然後他坐下來,翻開卷子,寫作業。
(這一層樓現在有四個大人,和一個十三歲的孩子。那個孩子甚麼都不說——他只是把東西收起來,收在自己抽屜里。他現在甚麼都不會做;他還小,他只有這個抽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