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一塊板子
周素芬那半個月躲我躲得明白。
以前她每天傍晚端著兩個菜過來,圍裙不摘,站在我門口說兩句就回去;從她兒子那件事以後,她改成隔一天來一次,後來隔三天,菜也馬虎——從超市買盒涼拌的,或者乾脆不做。
她進門放下菜,說一句「今天忙」,轉身就走。
(我不問她,她也不解釋。這層樓的人這半年學得最快的一件事就是:有些話不說,日子照樣過。)
斜對門那邊,曉萌跟604的新租客倒是越走越近。
那天傍晚我在廚房做飯,聽見陽台上有人說話。
我出去一看:曉萌站在我這邊陽台上收衣服,手裡還拎著一件沒抖開的襯衫;604陽台上那個練瑜伽的,正把墊子鋪在欄桿邊上。
我們這三家的陽台是外掛的一排,602和603之間只有一塊半人高的板子;603和604之間是牆。
曉萌站在這頭,隔著那塊板子和那面牆,能看見最東頭那家陽台上的人。
她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她那個年紀的人,看見另一個女人在陽台上倒立,會看得比看甚麼都久。)
韓蕾先開的口。
「看甚麼呢。」她說。
曉萌一下把手裡的襯衫抖開,裝作在晾。
「沒看。」
「你過來吧。」韓蕾說,「從門那邊過來,我這屋裡有鏡子。」
過了三四分鐘,我聽見604的門被敲響了。
那之後的一個多鐘頭,604那邊一直有說話聲——兩個女人,一個說得多,一個問得多。
到八點多曉萌回來的時候,臉是紅的,頭髮也散了幾縷。
「怎麼了。」
「她給我掰了一下。」她說,「她說我肩膀是往前趴的,還說我腰不會用勁。」
「你練了?」
「就試了兩個動作。」她說,「我蹲不下去,她說我像根扁擔。」
她說著自己先笑了。
「她多大。」我問。
「二十八。」曉萌說,「她比我大十歲。她管我叫小的。」
(她這半年在這個樓里,頭一回跟一個同齡的女人說話了。她進屋的時候鞋擺得很正,走的時候還回頭看了眼那面鏡子。)
從那天起,曉萌變了點。
先是鏡子——她原來那件內衣鏡子是超市十塊錢買的,掛在602衛生間的門背後;那兩天她把鏡子挪到自己屋裡,晚上洗完澡要站前面看兩分鐘。
再是吃的:她原來晚上是一碗掛面,那兩天開始吃清水煮的菜,還買了一盒蛋白粉一樣的東西(後來我才知道那是別人推薦給她的代餐)。
第三天晚上她洗完澡跑過來,穿著她那件新買的吊帶,站在我面前轉了一圈。
「哥。」
「嗯?」
「我瘦了沒有。」
「瘦了。」
「哪兒瘦的。」
「腰。」
「還有呢。」
「胯。」
她聽完把兩只手背在身後,眼睛亮了一下。
(她那半個月一直在往一個方向走:她從前只想著活下去,現在她開始想自己好不好看。推她這一把的人是那個練瑜伽的。)
周素芬是從第六天開始回來的。
那天下午四點多,她端著東西來了第一趟:一個魚、一盤排骨、一個拌菜、一個湯。
她進了廚房,把菜一盤一盤擺上桌,擺完了自己站在那兒看。
五點多又跑了第二趟:她拎著兩瓶啤酒進來,放桌上。
「哥,你今天別做飯了。」她說。
「你這是幹甚麼。」
「我這半個月沒給你做過飯。」她說,「我心裡過不去。」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她在把位置佔回來——她這個人不會說軟話,她的辦法是一桌子菜。)
那天晚上我們喝了半瓶酒。她收拾桌子的時候,忽然問了一句:
「哥,我是不是惹你不高興了。」
「沒有。」
「我這半個月……」她說,「孩子在家裡像捂著一塊石頭,我不敢出來。我怕你一開門看見我就煩。」
「我不煩。」
她洗完碗,把灶台擦了一遍,又把我陽台上晾著的衣服收進來,一件一件疊好放進櫃子。
她做這些的時候不說話,就是手上快;做完她坐到床沿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
「哥。」她說。
她那聲「哥」叫得很低。
(她這半個月瘦了一點,臉上那點圓潤下去一層,反而把眉眼襯出來了;她今天洗過澡,身上是那種香皂的清香味,頭髮在腦後重新扎得緊。她坐的那個位置,是她自己挑的——離我最近的那一頭。)
我把她拉過來。
她跪在我兩條腿中間。
她今天不急。
她先替我解開皮帶,把褲子往下褪到膝彎,一隻手托起來,掌心從根部往上捋了兩遍——不快,像在認;然後她低下頭,先把臉貼上去蹭了一下,鼻子里那口氣噴在上面,才伸出舌頭,從下往上貼著柱身慢慢舔到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