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會娶她麼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很平,平得不像十八歲。
「我甚麼都沒有做錯。」她說,「可我也甚麼都沒替他做。他給我那袋錢的時候,我收了。」
(她把這件事想得比我以為的深一層。她在學校里學的那點東西,讓她學會了一件事:先認下來。)
「他要是再給你塞東西,你還回去。」我說。
「我知道。」她說,「上個月那袋我已經還了。」
浩浩是週四傍晚來找我的。
那天周素芬下樓買菜,602就他一個人在屋。我在客廳看手機,聽見敲門,三下,很輕,跟他媽那種敲法不一樣。
我開門。
他站在門口。
校服沒換,肩上還背著書包帶子;個子到我胸口,頭髮是他媽剪的那種;他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叔。」
「嗯。」
他站在那兒,兩只手在褲縫上貼了貼——那是在學校里站好了等著挨訓的站法——然後把話說出來了。
「你會娶她麼。」
聲音不大,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一個十三歲的孩子問我這個問題。他這輩子問過的最大的一個問題,大概就是這一句。)
「這事跟你沒關係。」我說。
他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也很乾淨——他眼睛里沒有眼淚,也沒有恨,就是看我,像是在把我這個人從頭到腳重新量一遍。
量完了,他往後退了半步。
「我沒別的意思,我希望你對她好點。我回去了。」他說。
他轉身走回602,開門,進去,關門。
我在門口站了幾秒。樓道里的聲控燈滅了,我才回屋。
(我二十二歲那年被人退過一門親。那天我站在人家門口,也是這個站法:不哭,不問,把對方從頭到腳量一遍,然後說一句「行」。)
(今天他量的是我。他沒說「行」,他說的是「我希望你對她好點」。)
那天晚上曉萌過來洗沙發套。
她端了個盆,撒了半勺洗衣粉,蹲在客廳里搓,一邊搓一邊問我:「那孩子這兩天怎麼樣。」
「正常。」
「他還上學麼。」
「上。」
「哦。」她說。
她把沙發套搓了兩遍,擰乾,抱著盆回602去了。走的時候我在門口站著,看了一眼那扇門——她甚麼都不知道。
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來。
「哥。」她說,「那個孩子要是來找你,你別凶他。」
「他為甚麼來找我。」
「我不知道。」她說,「我就是這麼一說。」
(她這句是隨口說的。她永遠不會知道,今天中午那個孩子站在這個門口,問出去的是一句甚麼話。)
那天晚飯桌上少一個人。
九點多我在客廳坐著,隔著那道空心牆,先是碗筷擺上桌的聲音:兩副,其中一雙筷子放得比平時重。然後是她敲裡屋的門,敲了三下。
「浩浩,吃飯。」
沒有人應。
她又叫了一聲。
還是沒有人應。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椅子被拉開,然後是碗底輕輕磕在桌面上——只有一個人的動靜。
她吃得很慢,中間停了兩次,其中一次停了大概三四分鐘,然後接著吃。
那頓飯她吃了快一個鐘頭。
十點以後,602的廚房燈還亮著。我到陽台收衣服,往那邊看了一眼:燈底下就她一個人,站在水池前面洗碗,洗了很久,水聲一直沒停。
我站在陽台上把兩條毛巾收下來,又站了一會兒。
(602里那盞燈一直亮到十一點。中間有兩次我以為要滅了,又亮起來。)
我回屋,把自己這盞燈關了。
(這一層樓上現在有三個女人、兩個男人、一個孩子。誰跟誰甚麼關係,我心裡有一本賬;今天這本賬上多了一行:一個十三歲的孩子,把他這輩子最重的一個問題,問給了這層樓上最不該問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