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會娶她麼
第二天早上七點一刻,602的門響了一聲。
浩浩背著書包下樓,校服穿得規規矩矩;他媽送到樓梯口,站在那兒看了一會兒,他一次頭都沒回。
那天早上我在陽台上看著。
他走出去十幾步,在花壇那兒站了一下——就是禮拜二坐過的那一級台階,他看了兩眼,沒坐,接著往小區門口走。
一個家看似緩過來了。
那兩天他照樣吃飯,照樣上學,就是話沒了。
周素芬跟他說話,他用「嗯」;她問學校,他說「還行」。
有一回她給他夾菜,他把那塊肉撥到碗邊上,一口沒動。
禮拜一晚上他寫作業寫到十一點多,那盞台燈是整層樓最後滅的。
禮拜二早上他媽把校服熨了一遍,搭在椅背上;他拿起來就穿,一句話沒說。
「他跟你說甚麼了嗎。」禮拜三早上她在我這兒問。
「沒有。」
「他跟我說了三個字。」她說,「還行。」
陳志強是第三天上午走的。
他先走到床邊站了一會兒。隔著牆,我聽見的:門虛掩上,床墊響了一聲,然後是他那口粗嗓子壓下去一半——
「我走了。有事給爸打電話。」
「嗯。」浩浩應了一聲。
兩個人在屋裡坐了兩分鐘,誰都沒再多說;他站起來,出來把門帶上。
他在門口站了兩秒,回頭又看了一眼那扇已經拉上的門。
到樓道口他碰見我倒垃圾,衝我點了下頭:「兄弟,走了。」
「嗯,路上慢點。」
「這回我走得急。」他說,「家裡要是有甚麼事,你替我照看一眼。」
「他倆說話了?」
「說了兩句。」他說,「他跟我說了個『嗯』。就一個嗯。」
他說這句的時候在笑,笑完抬手在自己臉上抹了一把,把灰抹開了一道。
(他這一趟回來,跟他兒子說了不到十句話。臨走他把這句托給我——他以為我是這層樓上離他兒子最近的人。)
他還是那副走法,一步兩個台階下去,腳步聲一層一層往下,到一樓就沒了。
從那天起,周素芬開始躲我。
先是早飯——她不來了。
頭一天她發了條微信,就三個字:今天忙。
第二天沒消息,我下樓買菜,在樓梯口碰見她,她手裡拎著一兜菜,看見我,腳步停了半拍。
「今天……孩子說想吃面。」她說。
「行。」
第三天傍晚她照樣過來了,端了兩個菜:一個炒青菜,一盒超市現成的涼拌菜。她把菜放在我桌上,圍裙都沒系。
「哥,這兩天我做得馬虎。」她說,「孩子那屋的門,我也不好天天敲。」
(她說這話的時候沒看我。她上半年在我這兒從來不問價、不客套,這兩天連一碗湯都要跟我交代一句。)
「哥。」她停了一下,「我這兩天不過來,不是別的意思。」
「我知道。」
「樓里嘴雜。」她說,「他爸回來了兩趟,樓下老秦見著我就問一句孩子怎麼了。我不怕人說,我是怕有人把話說進孩子耳朵里。」
(她這話只說了一半。她怕的不是老秦,也不是樓里那幾張嘴裡的話——她怕的是她這半年在我這兒做的那些事,被人一件一件翻出來。)
曉萌那邊也不順。
她在樓道里碰見過浩浩兩回。
頭一回是週二早上,她下樓上班,他背著書包上來,兩個人在五樓和六樓之間那個拐角撞上;他站住,往左邊讓了半步,眼睛沒抬,從她身邊過去,一句話沒有。
第二回是週三晚上,她倒垃圾回來,他正站在602門口穿鞋要上晚自習,看見她,轉身就進屋了,門帶得不重,就是關上了。
那天晚上她過來坐了一會兒,跟我說了這兩回,說完自己愣在那兒。
「他一句話都不跟我說。」她說,「以前他天天堵我。」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她說,「可我心裡不得勁。」
(她心裡那點不得勁,我懂。這層樓唯一一個把她當回事的人,現在連看都不看她了。)
「他說不定自己就想通了。」我說。
「他不是想通了。」曉萌說,「他是恨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