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三套衣服
【602,早上】
浩浩背著書包從自己屋出來的時候,客廳里沒人,早飯擺在桌上,一碗小米粥,兩個雞蛋。
他聽見次臥那邊有說話聲。
門關著,聲音壓得很低,一句一句聽不清;中間有一句是曉萌姐說的,尾音往上翹,像是笑,又不太像。
「媽?」他喊了一聲。
裡面的聲音一下停了。
過了兩秒,門開了,他媽從裡頭出來,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吃飯去,早點走,別遲到。」
曉萌姐跟在他媽後面出來。她頭髮扎得比平時高,眼睛底下有點青,看見他先愣了一下,然後快步進了衛生間,門咔嗒一聲插上了。
浩浩站在客廳里,看著那兩扇門看了兩秒。他把桌上那兩個雞蛋揣進口袋,背著書包下樓了。
(他心裡那點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603,我】
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六點多就睜了眼。
這一夜我睡得實在。
屋裡那盞台燈還亮著,桌上杯子里的水喝剩半杯;我坐起來的時候,腦子里第一件事是昨天晚上——那張床單上那一小塊紅,她咬著自己胳膊不出聲的樣子,還有她那句「現在不疼了」。
一個十八歲的姑娘。
我在這棟樓里躺了一年,收租、聽牆、翻門鎖記錄;在這之前我在公司里坐了六年,每天七點四十睜眼第一件事是看釘釘,為的是年底那一級、那百分之二十、那幾行期權。
那時候我三十歲,住的是公司附近的合租房,室友半夜開黑喊麥,我戴著耳塞寫報表。
那時候我連一場正經戀愛都沒有——不是沒有機會,是沒時間;也不是沒慾望,是沒底氣。
現在我不上班了。
我有三套房子,有手機里的六百多條開門記錄,有隔壁一個給我做飯的女人、那個警察、還有剛才這個睡在我床上哭過的小姑娘。
我以前不懂那些古代的地主老爺,為甚麼一定要挑十幾歲的丫頭納進屋裡。
今天早上我坐在床沿上穿褲子的時候,忽然就明白了一點。
那種勁頭、那種新的、沒被日子磨過的身子,跟年輕時沒錢沒閒的那種滋味完全不是一回事——這種東西,你得先有了閒,才品嘗得出滋味。
我上午出門,去了市裡那個商場。
我先去的三樓那家內衣店。
櫃台後面站著個四十來歲的女店員,看見我一個男的進門,眼神在我身上轉了一下。
「買個內衣。」我說。
「多大碼。」
「身高一米六五,胸B,腰一尺九,穿小碼。」
她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轉身從架子上拿了兩件出來:「這兩個是我們的常規款,杯型淺,穿著舒服;色有白的、粉的、藕荷的。」
「一樣來兩件。」我說,「襪子也要,淺色的,薄的,長筒三雙。」
「送人?」
「嗯。」
她把東西包起來的時候,我付了錢。六百八。
二樓是女裝。
我按著她那個身量挑:一條到膝上的淺色連衣裙、一件米白針織開衫、一條牛仔褲、一件薄外套、兩件短袖;店裡的小姑娘問我在給誰買,我說女朋友,一米六五,瘦。
她給我推薦了三件,我留了兩件。
我自己又去了另外兩家店,把三套湊齊:內衣、襪子、內褲、裙子、外套。
走到一層的化妝品櫃台旁邊,我停了一下。
(沈瑤和周素芬,一人一套。她們都是我的女人,不能厚此薄彼。)
我照著周素芬的買了一套:她一米六出頭,D杯,穿大碼,肩寬;裙子買的是深色的,領口不深,適合她那個年紀穿出去買菜、接孩子。
沈瑤那套照著她的一米六、瘦、結實的買:淺灰的一套,上衣是襯衫式的,褲子是九分的——她上班穿不了,歇班能穿。
一共四千一百多。我手裡拎著六個袋子,從商場里出來的時候天正好,風也不熱。
回家的路上我心裡是松的。這半年我在那三套房子中間來回走,走的是別人家的門;今天我是拎著袋子,往自己樓上走。
到六樓的時候,正好撞上浩浩。
他背著書包,手裡拿著兩個雞蛋,蛋殼還沒剝。這禮拜他下午放學回來吃個飯,晚點還要去上晚自習。
「叔。」他站住了,衝我點了下頭。
他這一聲「叔」叫得很恭敬。
他媽管我叫哥,他管我叫叔,沒毛病;他昨天早上還在客廳里寫作業,趴在我那面牆的另一頭。
他要是知道他心裡那個姐姐昨天晚上在我床上流過眼淚,不知道會怎麼樣。
「放學了。」我說。
「嗯,回來吃飯。」他剝著蛋殼,側了側身讓我過。
我先去的602。
周素芬在廚房,聽見門響回頭,看見我手裡那一堆袋子,眉毛一挑。
「你這……買的啥。」
「給你們的。」我把深色那套裝進一個袋子遞給她,「你的。」
她愣了一下,接過去,把袋子打開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手在袋口停住了。
「給我買的?」
「試試。」我說,「不合適我拿去換。」
她把那件裙子拎起來,對著自己身上比了一下,又低頭去看價簽,看清了以後倒吸一口氣:「這多少啊。」
「別問。」
「哥,你這……」她的耳朵有點紅,把裙子疊好了又打開,打開又疊好,「我多少年沒穿過這個了。」
(她的聲音這一次比平時小。她這個人平時嗓門大,今天壓著。)
下午四點半,曉萌回來了。
比平時早兩個多小時。她進門把鞋一換就往自己屋走,正好周素芬端著菜從廚房出來。
「喲,今天怎麼這麼早。」
「今天身體不太舒服。」曉萌說,「跟主管請了兩個小時假,先回來了。」
周素芬低頭笑了一下,那一下笑得很短,誰都沒看見,我看見她低著頭把菜往桌上一放,沒再多問。
曉萌看見我站在客廳門口,臉一下就紅了,拎著包衝進了次臥,門關得比平時響。
我回603,給她發了一條消息:過來一下。
隔了五分鐘,門被敲了兩下。
她進來,站在玄關那兒,兩只手在包帶子上絞著,臉是紅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兒放。
「哥。」她說,「怎麼了。」
(她這一聲問得怯。她還沒想好怎麼跟我站在一起,也沒想好怎麼跟我相處——她昨晚才把自己交出來,今天就不知道該怎麼見人了。)
我不逗她。
「別瞎想。」我把地上那幾個袋子提起來,放到沙發上,「看看這是甚麼。」
她先是沒動,隔著三四步,伸著脖子往袋子里看。
後來她走過來,蹲下去,把最上面那個袋子打開。
她手停在那兒。
「這……都是給我的?」
「都是。」
她整個人一下站起來,一步跨過來,在我臉上親了一口。
(那一口親得很響,像小孩搶到糖。她自己親完了才反應過來,愣在那兒兩秒,耳朵一直紅到脖子。)
然後她就不管我了。
她把袋子一個一個拖到沙發中間,一件一件往身上比:那條淺色的連衣裙提起來貼到自己胸前往下順,比了一下又比了一件開衫;襪子拿出來在手裡撐開;牛仔褲比在腿上。
拿到那個內衣的袋子時,她動作停了。
她把袋子口往下翻,看見裡面那兩件胸衣、三條內褲,臉一下就紅透了,手一縮,把那個袋子直接塞到最底下,壓在所有衣服下面。
「別害羞。」我說,「你得試。我是按著昨天晚上的手感給你買的大小。」
她一下抬起頭。
「哥。」她叫了一聲,尾音是往上挑的,「我之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流氓。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