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五號
十五號這天我沒出門。
那幾句囑咐我記著,一整天沒往602那邊去。
用不著去,甚麼都不耽誤:門上那個可視門鈴接著我手機,走廊里過個人我都能看見;門鎖記錄我隨手一翻,就知道她一天上下樓幾趟。
早上八點四十,602彈了一條:
602,周素芬,指紋開鎖,08:41。
九點半又一條,回來了。
十點鐘開始,隔壁剁東西的聲音隔著石膏板一陣一陣過來,中間停一停,是她在洗菜;十二點多油煙機的聲起來,我聞到了一股燉肉的味,從管井那邊飄的,甜口的。
下午兩點她又出門一趟,回來的時候拎了兩袋子。三點多屋裡有拖地的響動,四點鐘她進進出出開了兩回窗。
(她把這一天的活乾得一點不剩。她男人一個月回來兩天,這兩天她要拿出來過成一個樣。)
傍晚快五點,602彈了一條門鎖通知,她下樓去了。過了七八分鐘,門上那個門鈴的小屏亮了。
我把手機拿過來看。
走廊里四個人:她走在最前頭,手裡拎著一袋子蔥;後面跟著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短寸頭,臉曬得黑,穿一件夾克,右手拎著兩瓶酒;後面還有兩個,跟他們差不多年紀,都是乾活的人的樣子,手上髒,指甲縫里是黑的。
她到602門口掏鑰匙。那個男人沒直接跟進去,他站在走廊里,抬頭看了一眼——看的是603門上那個門鈴。
鏡頭裡,他正對著我。
看了大概兩秒,他進門了。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坐在沙發上沒動。隔壁的門關上,接著是一陣說話聲、凳子挪動、玻璃杯碰桌子的聲音。浩浩在那頭喊了一聲「爸」。
六點多我正要熱碗剩飯,門被敲了。
我開門。
是那個男人,手裡拎著一瓶酒,酒是他自己帶來的那兩瓶之一。他站在門口,臉紅了一半,笑得很實在。
「兄弟,」他說,「我姓陳,陳志強。你是這層的房東吧。」
「儲澈。」
「我媳婦老提你。」他把那瓶酒往我這邊遞了遞,「過來喝一杯吧,都是自己人,別客氣。」
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著周素芬。她手裡還攥著圍裙的下擺,臉白,眼睛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沒出聲。
(她讓我別過來。她男人站在我門口,替她把門敲開了。)
「行。」我說。
602那張餐桌上擺了六個菜。
燉肉、煎帶魚、拍黃瓜、炒豆角、一個湯,還有一盤子花生。
兩個工友在桌子一邊坐著,一個高一個矮,高的那個已經喝得臉通紅。
浩浩的碗被端到他屋裡去了,他媽說大人喝酒,讓他回屋寫作業。
周素芬在桌邊站著,先給兩個工友添了酒,再過來把酒瓶擰開給陳志強倒上,最後走到我這邊。
「哥,你喝白的還是啤的。」
「白的。」
她給我倒酒,手抖了一下,酒線在杯口那兒歪出去一點,滴在桌面上,她趕緊拿抹布擦了。
「坐這兒。」陳志強拍了拍自己旁邊的椅子。
他坐下去,把杯子舉起來,一口乾了半杯,放下的時候杯底在桌上磕出一聲響。
「兄弟,我先敬你一個。」他說,「我媳婦跟我說了,房子是你租給她的,五千五一個月,押一付三,一樣沒多要。」
我端了杯子,也喝了。
(五千五。她坐在她男人對面跟他說五千五,說的時候眼睛沒抬。她心裡那本賬現在有兩本。)
陳志強夾了一筷子燉肉放到周素芬碗里。
「你也吃。」
然後又轉過來跟我說:
「我這條線跑了八年了,從南邊拉到北邊,一趟四天。一個月回來兩天,昨天在服務區睡了三個鐘頭,方向盤握著手都僵。」
「他一年到頭在家待不滿一個月。」周素芬在旁邊說了一句。
「差不多。」陳志強笑。
矮個工友在旁邊敲碗:「老陳,你這活好,一趟頂我們半個月。」
「好甚麼,睡得跟狗一樣。」陳志強說,「家裡的事我一樣管不了。孩子的功課我一個字看不懂,書包里那幾本教輔我翻了翻,跟天書一樣。」
他喝了口酒,又看我。
「兄弟,我媳婦說你人好,水電你自己都會弄,她水龍頭壞了你上去給修,一分錢沒收。」
他繼續說:「我跟她說了,遇上這麼個房東,是運氣。」
我「嗯」了一聲。
「兄弟,」陳志強把杯子又舉起來,「我一個月回來兩天,後天上午就走。她跟孩子在這樓里住著,人生地不熟的,你比我近。以後要是她娘兒倆有甚麼事,你多幫襯著看一眼,就當我謝謝你了。」
「好,有需要隨時找我」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