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十五號
「那就行。」他把酒乾了。
(他坐在我旁邊,一口一個我媳婦,一口一個她老實。他把他媳婦往我這邊推了一把,推得挺客氣。)
高個工友喝上頭了,拿筷子指了指周素芬:
「嫂子一個人在這一層上,你放心啊老陳。」
「我媳婦老實。」陳志強說這話的時候看了周素芬一眼,笑了一下,「她從我認識她那天起就不會撒謊,問她錢花哪兒了她都一筆一筆跟我報。」
周素芬低著頭,把碗里的肉撥來撥去,沒吃。
「行了行了,喝酒。」矮個工友又倒一輪。
那一桌吃了一個半鐘頭。
陳志強後來話就少了,臉越來越紅,坐在那兒聽工友吹牛。
八點多他起身要上廁所的時候,扶了一下桌子,周素芬伸手去扶他,被他甩開了,他說了句「我沒事」。
九點不到散席。兩個人扶著高個工友下樓,陳志強送到門口,抓著我的手又搖了搖。
「兄弟,以後就是鄰居了。」
「嗯。」
「慢走。」
我回603把門關上。隔壁開始收拾碗筷,水聲嘩嘩的,中間周素芬說了一句「你去躺著吧」,她男人的聲音悶悶地應了一聲。
十點多隔壁熄了一半的燈。
我洗完澡躺下,聽了半個多小時的新聞,隔壁一直沒甚麼動靜,只有一兩個人翻身、床墊吱一下的響。
快十二點的時候我把手機放下,正準備睡——
空心牆那邊響了。
先是說話,兩個人低低地說了幾句,聽不清詞,然後是她去衛生間的水聲,回來,再然後是床架。
第一聲「吱——呀」我認得。這張床我睡過好多次,這幾聲是老床架壓在床腳上動的聲音。
我坐起來,下了床,走到那面牆前面,把手掌貼上去,側過臉把耳朵壓住。
隔壁的節奏是快的。
床架一下一下地響,中間隔得很勻,是那種使著一股勁往前趕的動靜,沒有停頓,也沒有換角度。
她男人的呼吸很粗,從鼻子出來,「呼、呼」的,一聲比一聲重。
她幾乎沒出聲。
我聽了整整兩分鐘,只聽見兩聲很輕的鼻音,那種喉嚨壓著的、短促的,出來就被她自己咽回去的聲。
她在我這間屋裡不是這樣的。
她那天在自己床上跨上來的時候,額頭上的汗滴到我胸口上,喉嚨里那一聲又長又悶,咬著我衣領抖了好幾下。
今天她不出聲。
她男人在最裡頭說了句甚麼,我只聽清一個字,是把她的名字拆開喊的那種叫法。
床架又快了十幾下,然後就停了。
他的呼吸松下來,床墊一沈,翻身,接著是塑料紙一樣的聲音——他在扯紙巾。
前後不到十分鐘。
再往後,她起來去了衛生間,水開了一會兒,馬桶抽水,她回屋。她男人的呼嚕在兩分鐘之內就起來了,一聲長一聲短,很響。
我在牆前面站了很久,站到腿發麻。
第二天早上七點多,一家三口上午出門、下午回來,夜裡那邊又響了一次,我躺著聽完,沒起來。
第三天上午,我被樓道里的動靜吵醒。
陳志強要走了。
我披上衣服開門出去的時候,他正站在樓梯口穿鞋,腳邊一個雙肩包,肩上搭著那件藏青色的外套——周素芬買的那件,還沒剪吊牌。
「兄弟。」他看見我,直起腰,「我走了,下個月再回來。」
「路上慢點。」
他下樓,腳步聲在樓道里一層一層下去。周素芬站在602門口送他,一手扶著門框,穿著一件淺色的圓領短袖。
樓道里的燈滅了,她就那麼站著。
我看見她脖子左側靠上那塊地方,有一塊紅色的印子,邊上發紫,形狀是圓的,一塊指頭那麼大。那不是蚊子咬的,蚊子咬不出那種邊。
「那是甚麼。」我說。
她順著我的眼睛往下看,看不見那個位置,抬手摸了一下,手停在脖子上。
「……蚊子。」她說,「昨晚紗窗沒關。」
她把領子往上拉了拉,轉身回屋,過了一會兒端著一碗稀飯過來,放在我鞋櫃上。
「哥,熱著呢。」
那塊印子她一直沒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