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卜卦
我坐在沙發上,第一次這麼近地看她跳舞。
她平時是對著鏡頭跳的,對著幾千個人笑,笑得又穩又甜;今天是對著我一個人,跳著同一支舞,動作全收著,收了一半,像在跟誰道歉。
有一段是慢的,她把兩只手舉過頭頂,跟著音樂往下壓腰。
她的腰很細,壓到最低的時候,裙子貼在胯上,胸口朝著地面,燈光從上面照下來,把她的肩胛骨、她的背脊、腰窩邊上那兩小塊陰影全照出來了。
她嘴裡在跟著哼,氣不夠,哼到一半斷掉。
我聽見她喘。
她跳了三分鐘。
最後一段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離我一張茶几的距離,蹲下去,兩只手搭在自己的膝蓋上,頭低著,跟著音樂的尾巴晃了兩下,然後停住。
音樂停了。補光燈還亮著,白得發冷。她跪坐在地板上,胸口一起一伏,汗順著鎖骨往下走,肩膀上的肩帶還掛在胳膊上。
「好看嗎。」她問。
我說:「好看。」
她笑了一下。這半個多月,我第一次看見她笑。
她站起來去把音響關了,又把補光燈關了。
屋裡一下子暗下來,只剩臥室那條門縫里透出去的一點光。
她摸著黑把三腳架上的手機取下來,揣進裙子的口袋里。
「哥,我只有這個能給你了。」她說,「這一支舞,是我自己的。」
那天晚上我在客廳坐了很久,她在主臥里收拾東西。半夜我聽見她開了兩次水龍頭。
第二天早上六點多,我的手機在被子里震了一下。
我摸出來看,屏幕上一條通知:
604,許清,指紋開鎖,05:28。
我起來的時候,604的門虛掩著。我推門進去。
主臥空了一半。
床單抽下來了,疊好放在床墊上,邊跟邊對得很齊;桌面擦過,上面那點粉底的印子沒了;三腳架還立在牆角,補光燈的罩子蓋回去了。
掛在門後的那兩件直播穿的衣服也拿走了,衣架空著晃。
她帶走的是箱子、那台手機、那個牛皮紙袋。
我回603的時候,在門口站住了。
門縫底下壓著一張紙,對折了兩次。鞋櫃上擺著那只醜黃鴨子——夏天她在商場夾娃娃夾上來的那只,一直她自己收著。
信是手寫的,字不大,一行一行的,中間空行都留得很整齊。
哥:
謝謝你。也對不起你。
東西你給我拿回來了,我沒甚麼能報答的。那只鴨子你留著吧,就當我在這兒留個念想。
我不做直播了,去別的城市,找個店上班,朝九晚五那種。
沈瑤姐那邊,你替我謝她一聲。她為我做的事,我都記著。
有緣再見。
許清
我把信折回去,按原來的折痕疊好,放進抽屜。
晚上沈瑤回來,在樓道里碰見我正在開603的門。
她問,「許清人呢。」
「搬走了。」
她愣了一下,手還搭在自己的包帶上。
「搬哪兒去了。」
「不知道。」
沈瑤站在那兒看了我兩秒,甚麼也沒問,拿鑰匙開門進了604。
我跟著一起進了604,走進主臥。
屋裡很靜。
窗簾拉著,光從邊上的縫里進來,落在那堆空著的衣架上。
那面牆是我刷過的,刷了兩遍膩子,我當時還嫌她補光燈打上去反光難看。
我抬手把補光燈按開。
白光「嗡」的一聲亮起來。整間屋子白得沒有影子,床上那疊床單、空著的衣架、牆角的三腳架,都在這片光下面。
我站著看了幾秒鐘,把手按回去。
燈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