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卜卦
我把袋子拉開的時候,她從沙發上往前走了一步。
先拿出來的是那台手機,三腳架以前夾著的那台,屏幕上還貼著我夏天幫她貼的那張鋼化膜,角上磕掉了一塊。
然後是那張存儲卡,已經掰成兩半。
「卡里的東西我刪了。」我說,「卡掰了。」
她看著那台手機,看了很久,才伸手去拿。
「東西呢。」
「刪了。」
「你看過嗎。」
「看過。」
她的手停在手機上面,沒拿起來。
我又從袋子里往外拿:一個牛皮紙袋,鼓鼓的,邊上被撐出印子。我把它放在茶几上,推到她那邊。
「十二萬。」我說,「辦完事我在城西那家銀行取出來的,趕在下班前,櫃台問我取這麼多幹甚麼,我說還人。她數了三遍。」
許清看著那個紙袋,沒有動。
她坐在沙發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人往前塌下去一寸,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抬手把嘴巴捂住了——她怕隔壁聽見。
我在對面坐下,等她。
她哭了很久,中間說了幾句,句子都不成句子。
「我以為那些東西真在他們手裡。」
「我給了他們那麼多錢,我算過,一共十二萬,我每次都算著給的。」
「我以為最後一次給完就沒了。」
她哭到最後,從茶几上的紙巾盒里抽了兩張,按住眼睛,把臉埋在那兩張紙里。再抬頭的時候,她的眼睛腫得住不住妝。
「哥,你打他們了?」
她盯著我的手看。我右手手背的關節擦破了一塊,是打第二下的時候蹭在車門上的。
「打了。」
「他們說甚麼了。」
「他們說你是自願的。」
「還有呢。」
「還有一半我沒聽完。」我說。
她看了我兩秒,低下頭去,沒再問。她伸手把那個牛皮紙袋抱到腿上,抱著,像抱著一件很沈的東西。
過了一會兒,她把紙袋放下,站起來。
「哥。」她說,「你等我一下。」
她進了主臥,把門關上。
出來的時候她換了衣服。那是一條黑色的裙子,細肩帶,裙擺到大腿中間,是她直播時候穿的那種;
頭髮從皮筋里放出來,散在肩上,腳上是赤的。她臉上還帶著哭過的紅。
她把三腳架從牆角推出來,架好,把那台手機夾上去,屏幕朝著床那邊的牆。她拉開補光燈的罩子,把燈打開。
一屋子的白光。
然後她走到床頭櫃旁邊,把那個藍牙音響按開了。
「你想幹甚麼。」我說。
「哥,你別說話。」她說,「你看著。」
音樂起來。是《卜卦》。
前奏一響我就認出來了。
這支舞我在電視上看過,金晨跳的,穿著一條亮片的裙子,動作乾淨利索,眼睛一直在笑,跳完了台上的人都在拍手。
那時候我坐在沙發上看著,覺得那女的跳得真好看。
許清跳的不是那樣的。
她站在補光燈的光裡面,先站了兩拍,然後抬手。
她的手從臉前面慢慢地滑下來,指尖擦過下巴、擦過鎖骨,一直落到胸口,最後垂在身側。
她腰往後一沈,膝蓋軟了一下,一動,脖子上那根筋就顯出來了。
她跳得很慢,每一個動作都比音樂慢半拍。
轉身的時候,裙擺旋起來,兩條腿在光里亮了一下;她抬手的時候,肩帶從肩膀上滑下去一截,她自己沒去拉,抬到最高點又落下來,那兩團跟著墜了一下,肩帶滑到胳膊上。
她赤著腳在地板上踩,腳背繃得很直,每踩一步,木地板就輕輕地「咯」一聲。
她眼睛一直沒看鏡頭。
那台手機夾在三腳架上,屏幕亮著,鏡頭對著她;她整個背影、整個身體都擺在鏡頭前面,可她的臉一直朝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