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三晚
下午三點多,沈瑤把我跟許清叫到603。
她把門帶上,站在客廳中間,兩只手插在外套兜里,說得很直接:
「前兩晚我躲過去了。」
「今晚是第三晚。」
沈瑤說她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好——陸岩白天跟她提了兩句,說這次來本來是想把事辦了的,說他們那邊有個位置,他這次來就是想說這個;昨天晚上我說頭疼,他甚麼都沒說,只是把被子給她掖了一下。
「陸岩今天晚飯要做東。」她說,「我躲不過去第三晚。」
「所以我要你們幫我一個忙。」
許清坐在沙發扶手上問,怎麼幫。
「把他灌醉。」沈瑤說,「你們倆隨便怎麼弄,把他弄到說不清話、走不動路就行。他這人酒量好,但也有底線。他喝多了就是睡覺,不鬧。」
「我能躲一晚是一晚。」她說,「躲到甚麼時候,再說。」
許清聽完,兩只手拍了一下膝蓋。
「這個我在行。」
晚上的那家館子在樓下,一樓,四張圓桌,我們在靠里的那桌。
陸岩是那種一見面就讓人服氣的人。
他先給我們倒水,倒到我這杯的時候把杯子端起來用袖口擦了一下杯口;點菜他讓沈瑤和許清先看,自己最後加了一個湯。
他跟我說話的時候一口一個「哥」,問我這棟樓多少年,問物業怎麼樣,問我住著安靜不安靜,一句閒話都不說。
他喝第一杯的時候很拘束。
「哥,這杯我敬你。」他說,「這段時間沈瑤在這兒,多虧你照顧。」
我說,客氣。
「不客氣。」他把杯子往桌上接了一下,一口悶了。
第二杯他說他們家那邊的事:他今年想把沈瑤調過去,那邊有個位置,都是熟人,辦下來大概半年;
他說這些的時候,沈瑤在旁邊一直沒抬頭,用筷子挑著碗里那點魚刺。
第三杯開始,許清上場了。
她敬酒的時候是真好看——她端起杯子,把杯子舉到跟眼睛齊的地方,說「陸岩哥我敬你一杯,你跟我姐以後得買個大房子」;
她敬第二杯的時候說「陸岩哥你在外面一個人,苦不苦啊」;
她敬第三杯的時候自己先喝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舉在那兒。
陸岩攔了一下,說喝不喝,許清說喝。
到第五杯的時候,他的拘束就沒了。
他一隻手搭在我肩膀上,說「哥你這人我看著順眼」;他指著許清說「你這姑娘長得真好看,哥你有福氣」;他說他這兩年半有八個月在加班、有六個月在值班,說他這兩年就想著這件事,說「我這人不圖別的,我就想有個人在身邊」。
喝到後面他開始拍桌子。
他痛罵他們的頭兒,說有些人甚麼都不乾,彙報的時候張嘴就是數據,一到真出事全往後躲;他罵他之前辦過的一個案子,說那個老闆欠了工人半年的工資,人坐在辦公室里翹著腿,說自己沒錢,家裡三輛車。
他罵到一半自己停下來,喝了口酒,說「我他媽就是看不慣這個」。
到八點多,桌上那瓶白的空了。
我們三個人也都上了頭。
許清喝得最多——她勸酒的時候都是自己先喝一半,喝到後面她的臉全紅了,說話開始帶笑音;我自己也有點上臉,看東西開始發飄。
只有沈瑤沒事。她一晚上就喝了兩杯,還是小口小口,一邊喝一邊給陸岩倒水。
到九點,陸岩徹底不行了。
他站起來要去洗手間,走兩步撐了一下牆;回來坐下的時候眼睛已經不聚光了,說話開始含糊,說「哥、哥,我跟你說」——然後自己想不起來要說甚麼,笑了兩聲。
他醉成那樣,結賬是我結的。
我和許清一邊一個把他架起來,上六樓。
他在樓梯上還在說話,說他媽做的手擀麵,說老家的誰誰誰;到三樓的時候他忽然停下來,說他難受,扶著樓梯緩了半分鐘。
進604的時候,沈瑤先把次臥的門打開。
那張床是一米五的,房間里放了一個衣櫃和一張小書桌,桌上擺著她那支筆和一個本子。
我們把陸岩放到床上,把他的鞋脫了,外套脫了,人放平。
他躺在那兒,一隻手還抓著沈瑤的手腕,說了句「我沒事」,然後頭一歪,睡過去了。
許清站在門口看了兩秒,轉身回主臥了。她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的意思我懂。
屋裡還剩我們兩個,和一個睡死過去的人。
沈瑤站在床邊,看著陸岩的臉,很久沒動。
我說,我有個主意。
她回過頭來。
我說,他明天早上起來,甚麼都不記得。你現在就算躲過去了今晚,明天一整天呢?他真的要走之前,還會再提一次。
「你說甚麼。」
我說,做出來。
「做甚麼。」
我說,做出來今晚你們做過一場的樣子。床單、紙巾、你的睡衣、他的褲子,全擺在明面上。你明天早上就說你下面疼、說你不好意思。
「他要是信了他昨晚做過,」我說,「他就不會再問你第一次的事情。」
沈瑤站在那兒,看著我,眼睛一動不動。
「你出去。」
我說,甚麼。
「我說你出去。」她站起來,兩只手拽著自己的衣角,「這事我自己弄。你回許清那邊去。」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沒看我。
我站在那兒停頓了兩秒,最後還是轉身出了次臥的門。
604的主臥里燈還亮著。
許清趴在床上,一條腿搭在床沿,拖鞋掉了一隻在地上;她喝得最多,這會兒臉朝下,嘴裡含含糊糊在說甚麼,說的是明天要上新的一批外套。
我過去把她的鞋擺好,把被子拉上來蓋到她肩膀,她翻了個身,抱著枕頭不動了。
我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然後進了衛生間。
我洗了把臉,又刷了牙,把嘴裡那股酒味和飯菜味刷掉;鏡子里的我臉是紅的,眼睛也是紅的。
水龍頭開著的時候,我聽見次臥那邊傳來一點很輕的動靜,後來沒了。
我出來的時候,走廊那盞小燈還亮著。
次臥的門沒有關嚴,留了一道兩指寬的縫,縫里漏出來一線光。
門縫里傳出來一個很輕的聲音。
「儲澈。」
是沈瑤。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跟平時那種一句一句往外放的調子完全不同,有點黏。
「你進來一下。」
我把毛巾搭在肩上,推門進去。
次臥里那盞床頭燈開著,光打在牆上。陸岩還躺在那張一米五的床上,睡得像塊石頭,一隻手攤在身側,襯衫領口那塊還是我先前弄濕的。
他的褲子脫了,內褲褪到膝蓋彎,人就那麼攤著。
沈瑤坐在床邊,一隻手撐著床墊,頭髮亂了,臉是紅的。
她的另一隻手剛從他身上收回來。
我看了一眼那個地方。
軟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你弄了他多久。」我問。
「十來分鐘。」她說。
她說完自己先垂下眼,兩只手收到自己膝蓋上。
「一點用都沒有。」她說,「我扳著他、捏著、我又……我甚麼都不懂。他喝了那麼多,跟死了一樣。」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
「我以前沒做過這個。」她說,「我連這個都不會。」
她在說最後那句話的時候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
我心裡那點東西,從下午開始就壓著,壓到現在終於松了一點。
我把門關上了。
門鎖沒敢擰,只是輕輕帶上,讓那道縫合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