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四個箱子
她洗完澡出來,頭髮半乾,穿著那件舊T恤坐在床邊擦頭髮;我從後面把她抱住的時候她會說一句「等一下,頭髮還沒擦完」;做完以後她不起來,趴在那張床上跟我聊天,聊著聊著就趴在我胳膊上睡著。
有一夜我發現床頭櫃上那副眼鏡不見了,問她。
她說:「我放抽屜里了。」
我說,為甚麼。
「我不想看見它。」她說。
那五天里我們做了五次。
每一次都不一樣:有一次是她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我從後面抱住她,兩個人從廚房一直弄到客廳的沙發;有一次是她半夜醒來,主動的;有一次是在那張床上,她把燈關了,全程一句話都不說,到最後才在我肩膀上咬了一口。
最後那一夜。
那天晚飯她做得比平時多,還開了一瓶沒有冰的啤酒。
吃完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了一會兒電視,她一直沒怎麼看屏幕,手指頭在我手背上一圈一圈地划。
睡覺之前,她把行李箱拖到門口,擺成明天要走的樣子。
躺下以後她背對著我,肩膀一起一伏的。過了一會兒她翻過來,臉埋在我肩膀上。
然後她問了我一句話。
「以後你想起我,會想起哪兒。」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像是自己跟自己說的。
我想了很久。
我說,我會想起陽台那塊板子。
我說,我還會想起你家廚房那口鍋,你系著那條醜圍裙的樣子;想起你第一次到我屋裡來,蹲下去看我那個插座,問我是不是國標五孔的。
我說,我會想起六樓那聲門鎖的「嘀」。
她聽完這句話沒吭聲。
過了一會兒她在我肩膀上哭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然後她翻身到床的另一邊,把被子拉過去蓋住大半個人。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
(她走的那天)
宋哲是下午到的。
他拉著一隻箱子,在樓道里跟我打招呼,臉上是那種跑完一趟事的松快。
溫寧已經把四個箱子都搬到門口了,屋子里擦得乾乾淨淨:地拖過,桌子擦過,冰箱里剩下的東西都清了,兩個臥室的床單都拆下來疊好放在櫃子里。
宋哲把箱子往下搬的時候,我在樓梯口幫忙搭了把手。他一邊搬一邊說:
「哥,這一趟真得謝謝你。」
他放下箱子擦了把汗。
「這半年多虧你照顧我們。熱水器、下水道、門鎖,都是你弄的。溫寧一個人在這邊的時候,也多虧你照應。」
我笑了一下。
「不客氣。」
我說完這兩個字的時候,溫寧正好把最後一個箱子拖到門口。
她的動作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大概半秒。
她沒有看我,也沒有回頭,把那箱子往前推了推,跟宋哲說:
「這個放最上面,別壓。」
車是宋哲叫的,一輛白色的廂式車。
箱子一件件搬下去,最後是那只裝鍋碗的,重,宋哲一個人在樓梯上抬得直喘;我下去幫他抬到車尾。
車開出去的時候,溫寧坐在副駕,宋哲在後排。車從單元門口倒出去,轉彎的時候,溫寧的側臉從車窗里閃了一下。
我站在樓下,一直站到車拐出小區門口。
回樓上我先經過602。
門關著,門口的地墊還在——她走的時候把地墊拍過,靠在牆邊晾著。
我掏鑰匙開門進去。
屋子里空空的,那四件套都收起來了,床板露在外面;廚房那口鍋倒扣在瀝水架上;冰箱門打開著,裡面乾乾淨淨,只有最下面那一層冷凍室里放著一個塑料袋。
茶几上放著一把鑰匙,鑰匙上那根紅繩還系著。
鑰匙下面壓著一張便簽,是她寫的,字很小:
「冰箱里我包了點餃子,凍著的。你煮七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