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一隻手
我那時候心裡有一瞬間的不自在,像一件衣服穿反了——一邊是牆那頭這個坐在我餐桌前面吃著飯、把一天的工資和一天的委屈講給我聽的女人;一邊是我手機里那個正在對著幾千人講話的姑娘。
她們之間隔著不到十米,中間有我。
那天夜裡溫寧回去得很晚,我一直送到她家門口,看她把門內反鎖了才回屋。
零點剛過,604那邊的門開了。
許清來敲我的門。
她今天跟昨天不一樣。
昨天她還是站在門口等我說進來,今天她自己推門走進來,先把拖鞋蹬在玄關,光著腳走進去,一屁股坐到我沙發最中間,盤著腿,順手從茶几上拿了我那瓶水擰開就喝。
她說:「今天三個號。」
我說,同一個人?
她說,應該是。她翻著手機給我看,三條私信,三個不同的頭像,說話的方式一模一樣,都帶著那個人的口癖。
她說,他今天還進了我直播間兩次,沒刷禮物,就在那兒掛著看。下播之前他發了一句:我知道你甚麼時候開播。
她把手機屏幕按滅,抱著膝蓋,縮在沙發里。
「我知道這種人的路子,」她說,「先是看著你,然後是你的名字、你的號、你的小區。」
屋裡靜了一會兒。
我說,你把緊急聯繫人改成我。
她抬起頭看我。
我說,還有那個定位共享,打開。你出門、見客戶、下播一個人回來,路上出了甚麼事,我這邊能看見。
她看著我,看了幾秒。
她在猶豫,我知道她在猶豫甚麼——這半年她一個人扛著,把住址、電話、作息全都捂得死死的,現在我要她把最後那一層也交出來。
她把手機解鎖,點開設置,點開共享,手指頭停在那個「同意」上。
「哥,」她說,「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好。」
我看著她,說:「圖你跳舞的時候,旁邊那個位置是我的。」
她整個人先是一愣。
然後我看見她耳朵那一片慢慢紅了,紅到脖子。她低下頭,抱著膝蓋,肩膀輕輕抖,笑了;笑完抬起臉來,眼睛在燈底下亮得厲害。
她說:「你這個人。」
她說完就站起來了。
她站在我面前,比我坐著的姿勢高一點,她低下頭來的時候頭髮垂下來,落在我肩膀上;她一隻手扶著我膝蓋,另一隻手扶到我肩上,臉湊過來,在我嘴唇上親了一下。
很快,很輕,嘴唇比她的手熱得多。
親完她就跑了。
她一路跑回玄關,拖鞋都沒穿,一邊跑一邊把睡衣下擺往下拉,頭也不回。門「咔」一聲關上,走廊里那盞感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我一個人坐在沙發上,手還伸在半空里,甚麼都沒抓到。我摸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那天夜裡我沒有睡好。
翻來覆去的時候,我隨手點開了門口門鈴的回放,從今天下午裝上以後往前翻——下午五點多,溫寧上樓;晚上十點多,隔壁的門開合兩次;再往下翻,拖到晚上快十一點那一段。
我手指停住了。
畫面里有一個男人。
他穿著深色的衛衣,帽子扣著,從樓梯口那邊上來,慢慢走到走廊中間,在604門口站住了。
他站了十幾秒,肩膀往前傾了一下,手抬到了半空——像是要去敲門,又或者是想伸手摸一下那扇門。
手停在半空兩秒,又放下來了。
然後他轉過身,從原路走下樓。
我把這一段來回看了三遍,看他的鞋、看他帽檐下面的半張臉、看他抬手那個動作和放手的那個動作。
第三遍看完,我把這段回放存進了手機相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