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熱水器(上)
貓眼裝好第五天,我把走廊看熟了。
六樓這一層就三扇門,樓梯口在走廊東頭,誰上樓我都先看見一條腿,再看清人。
19:32,溫寧從樓梯口上來,手裡拎著菜,塑料袋在腿邊晃,走到602門口,走廊的感應燈跟著她走,她按指紋,鎖「嘀」一聲,門開,人進去,燈過一會兒自己滅。
23:41,宋哲上來。
他走得慢,肩膀是塌的,右手在褲子上拍一下,再抬起來往鎖上按——那聲「嘀」我在廚房裡都聽得見。
門開了他進去,走廊又黑下來。
我把這兩條當成每天的節目看。
屏幕右上角那個時間一跳,我就知道是幾點幾分。
有一天那條通知沒響,我拿著手機在客廳來回走了兩趟,走到陽台門口才想起來,宋哲那把鎖的電池是上個月我自己換的,還有百分之八十——不可能是沒電,多半是他還沒回來。
我給自己找的說法一直在更新。
最早是「房子是我的,租客的事我得有數」,後來是「這層樓最近有陌生人上來過,我裝個貓眼不奇怪」,最近這一版是「我三十一歲,躺平了,閒著,看看怎麼了」。
星期二晚上20:10,門響了。
敲得很輕,三下,停一下,又兩下。
我拉開門,溫寧站在門口,頭髮是濕的,一條白毛巾搭在肩膀上,T恤的領口讓頭髮洇濕了一小塊顏色。
她一隻手扶著門框,楚楚可憐地說,儲澈,熱水器點不著了,洗到一半變涼水。
我說「我去看看」回房拿工具。
工具箱在我鞋櫃上頭,鉗子、螺絲刀、生料帶都在老位置。
我跟溫寧進602的時候,衛生間的門開著,裡面的水汽還沒散完,鏡子上一層霧,鏡子上有人用手指划過一道,露出底下那一條清的。
熱水器在洗手台上面,我搬了張塑料凳踩上去,把面板下緣那顆螺絲擰開。溫寧站在門口,頭髮還在滴水,滴在肩膀上那塊毛巾上。
我拆開面板看點火針,積碳了,針頭黑了一圈;再看進氣,燃氣閥門開得偏小。
我用螺絲刀把積碳刮掉一層,重新把閥門調好,讓溫寧把淋浴那頭打開等一會兒。
水放了三四十秒,頂上「嗒嗒」兩聲響,火起來了,藍色的火苗在黑格子里串了一下,接著水就熱了。
那陣白汽從花灑里騰起來,把整個小衛生間都糊了一層。
我從凳子上下來,腳下踩的地方還是濕的,瓷磚縫里嵌著一點水。
她剛才就站在這兒洗的澡,水從她身上過一遍,落在這一片地上。
洗手台上放著一支洗面奶、一個發圈、一把梳子,梳子上纏著兩根長頭髮。
淋浴區地上那雙拖鞋還是潮的,鞋底翻著水光。
我把工具收拾了,溫寧從上頭櫃子里拿了一條乾毛巾遞給我,說,擦擦手。
我說,你熱水器買多久了。
她說,是去年年底房東你換的那台吧,你留了發票在抽屜里,我記得。
我說,那台是新機器,用三年沒問題,別老把水溫調到最高,容易結垢。
她說,好。
她說完這句就沒走,站在門口看著我收拾工具,看了一會兒,說,你坐一會兒吧。
我一開始想說不坐了,可我把工具袋放在鞋櫃上,人不知怎麼就跟著她進了客廳。
客廳那張米色沙發還是上回那張,扶手上搭著一條毯子。
餐桌上那疊卷子比上次厚了一層,紅筆擱在本子上,筆帽還敞著。
溫寧倒了兩杯水,把一杯放在我面前,自己端著另一杯坐在沙發另一頭。
她喝了一口水,把頭髮上的毛巾拿下來搭在膝蓋上,濕頭髮披著,肩頭的T恤洇開一片深色。
她說,宋哲今天又得很晚。
我說,他天天晚。
她說,他新進去的公司第一年都這樣,人事跟他說做滿一年能升職或者漲薪,他信了。
她說到這兒停了一下,又自己笑了一下,說「其實我也不該說這個」。
我說,說說唄。
她就說了。
她說她那個機構這個月給每個人掛了任務,續報率要七成,她那組還差一個學生,她天天給家長打電話,有一個孩子的媽媽每次都掛她的線。
她說工資是一萬二,但績效要扣到三千在裡面,剩下那點她要寄回家一半,家裡還有個上高中的弟弟。
她說這些的時候語氣特別平,一句接一句,哪一句都不重,也不太看我,眼睛有時候看杯子,有時候看餐桌上那疊卷子。
說到最後她說了一句:「我在這兒過得怎麼樣,我從來沒跟我媽說過。」
我這個時候坐在沙發扶手上,手裡的杯子還是那個有口紅印的杯子,水是溫的。
我一直以為我心裡的目標是「看」。
從隔牆那夜開始,我一直拿這個詞給自己交代。
可這一刻我看著她剛洗完澡、頭髮濕著、肩膀洇了一塊的樣子,現在心裡的目標,已經不是「看」了。
我伸手,把她肩膀上那根掉下來的濕頭髮拿開。
溫寧愣了一下,把話停住了。
她整個人先是繃了一下,然後往後縮了半寸,雙手把膝蓋上的毛巾攥緊了。
「儲澈,你別這樣。」
她說這一句的時候聲音不大,往上飄了一點。我沒說話。她往後推出一點,背貼上沙發靠背,又說了一句:
「宋哲十一點多就回來了。」
我說,我知道。
我的手掌還放在她肩膀上。
「我有男朋友。」她說完這句,眼睛紅了,眼眶里瞬間起了一層霧,「你別這樣。」
我站起來,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