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套房子
我說押一付三,租金不少,但是寬帶我給你們拉好,年費我出,儲物間那台微波爐也留給你們,我不用。
宋哲還想說話,溫寧在旁邊輕輕碰了一下宋哲的胳膊,說,簽吧。
宋哲就簽了。
他在手機上按指紋的時候,我的手機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屏幕上一條通知:602,宋哲,指紋開鎖,17:42。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抬起頭,把兩把機械鑰匙、兩張門禁卡放在桌上,一人一套。
溫寧把鑰匙收進包里,說,謝謝你,房東。
我說,叫我儲澈就行。
三天以後的週六,他們搬進來。
宋哲叫的貨拉拉,一個車鬥里塞了七八個紙箱、兩張折疊床、一台跑步機,還有一箱一箱的書。
我先在陽台上看著,陽台是連著的,602的陽台和我的陽台中間只隔一道半人高的板子,晾衣桿從我這頭一直拉到那頭,我伸手就能碰到他們那一段。
溫寧抱著一個紙箱上樓,從樓梯口鑽出來的時候臉都紅了,馬尾散了半邊,汗把額前那點碎頭髮貼在皮膚上。
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說,房東好。
我說,東西多嗎,我來。
她趕緊說不用不用,宋哲在樓下喊了一聲溫寧快點,她應了一聲,抱著箱子往602門口走,那件淺藍色襯衫的後背濕了一小塊。
後來那個書櫃是我和宋哲一起抬上去的。
松木的,不重,但體積大,樓梯拐角過不去,我們倆把櫃子倒過來抬著蹭上六樓,進門的時候宋哲扶著櫃子直喘,說了一句我平時不鍛鍊。
我手上一點事沒有,機電這個專業,大學四年擰的螺絲比一般人一輩子都多。
溫寧從廚房端了兩杯水出來,一杯給宋哲,一杯給我。她那杯水遞到我手上的時候說了句,你人真好。
這三個字我一路帶回603,洗完手坐在沙發上,腦子里還是這三個字。我當時沒想別的,我就是覺得,房子租給這樣的人,踏實。
那天晚上我十一點多才躺下。洗完澡,頭髮沒乾透,我把窗戶開了條縫,床上躺著刷了會兒手機,刷到眼皮沈,把燈關了。
隔壁的聲音就是那時候過來的。
先是水聲,很細,像是衛生間那種小花灑的聲音,持續了大概七八分鐘。然後是床架,很輕的一聲吱呀,隔了兩三秒,又是一聲。
我睜開了眼。
我沒動,就那麼躺著。屋裡有空調的嗡嗡聲,窗外馬路上有一輛車過去,車燈從窗簾縫里掃了一道光進來。
再然後,是女人的聲音,很輕,壓在喉嚨里,像是沒讓出來。中間夾著宋哲的一句話,說得特別低,我沒聽清,只聽見他說話時那個氣音。
我那會兒腦子里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特別正經:這道牆果然是薄,早知道當初那一萬二就不該省。
我坐起來,摸黑下了床,腳踩在地板上,一步,兩步,走到那道牆邊上。
我沒開燈。窗簾縫里那點路燈的光,勉強能照出牆上的插座輪廓。我一隻手撐上去,掌心貼在那層刷過的牆漆上。
牆是溫的。
對面空調在吹,冷氣順著管井往上爬,熱的地方是他們的屋子。
被褥摩擦的聲音一下一下地過來,很穩,節奏不快。
中間有一次停下來,兩個人都沒出聲,過了幾秒又重新開始,比剛才急了一點。
有東西掉在地板上,悶悶的一響。
我把耳朵貼在牆上。
冰涼的那一面貼著我右邊的臉,聲音一下子就變得很近了,近得像是隔著一層布。
我聽見溫寧在喘,喘得很克制,一小口一小口地往外送,隔一會兒漏出來一點聲音,又被她自己咽回去。
我聽過無數次那種聲音,當然大都是日本愛情片裡面。
我三十一歲,我談過一次戀愛,二十二歲那年,談了一年多,女方家裡要彩禮要房子,我甚麼都沒有,就散了。
這六年我連戀愛的時間都沒有。
我沒做別的。我就那麼貼著牆站了大概二十分鐘,站到自己腿都發麻。
聲音停的時候,隔壁的水聲又響了一次,然後是兩個人低聲說話的聲音,宋哲笑了一聲,笑得很輕。我把手掌從牆上拿下來,摸到自己滿是汗。
我回到床上躺下,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我跟自己說,這房子的隔音是不行,明天得跟宋哲提一句,讓他們注意一下。
我又跟自己說,我就聽一聽,聽聽有甚麼問題沒有,我是房東,房子的事我不能不管。
這兩個說法我都不太信。
隔壁安靜下來了,窗外那輛車早就開走了。我在黑里躺了很久,一直躺到手機屏幕最後一次亮起來,是十二點四十。
第二天早上,我的手機在七點四十震了一下。
我伸手拿過來看,屏幕上一條通知躺在那裡:
602,溫寧,指紋開鎖,07:3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