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一人一邊
六樓那四個釘眼,是我先看見的。
禮拜六早上我端著杯子從604門口過。門開著一條縫,風從窗戶那邊過一遍,把門推得貼到牆上,又松回來。我推開門進去。
床頭那側一面牆,四個洞。兩個高,兩個低,洞裡頭灰白,露著底子。高那兩個大概掛的是一幅畫,低那兩個掛的是別的,掛甚麼我看不出來。
家裡還有膩子。
我那個工具箱子擱在603的廚房角落,底下壓著半罐,三年前補602那面裂牆剩下的。
蓋子當時沒蓋嚴,邊上硬了一圈,拿指甲一摳掉一塊渣。
我拿刮刀把硬的那一圈挖掉,剩下那些還能用。
倒進一個塑料碗,加了一點水,等了三分鐘,用刮刀和,和成一坨糊。
糊有點稠,我又添了點水。
第一下我就知道補不好。
洞不大,可牆是老牆,那片漆早就看不出原色了,補上去的那一坨比周圍白,白得很生。
我刮了一遍,等它乾一點,又刮第二遍,把邊緣抹平。
乾到能上手的時候,拿砂紙打。砂紙打出來的粉往地上落,落一片。打完了我從工具箱子里翻出一小罐白漆,拿刷子點了一下,點在四個洞上。
我蹲下去,往後退兩步看。
四個白點排在那兒,比原來的釘眼還顯。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看,看得更清楚:四個點不在一條線上,中間那兩個比兩邊的低一指寬。原來掛東西的人也沒量。
我蹲在地上看了有一會兒,後來站起來把工具收了。碗里的剩糊倒進垃圾袋,刮刀拿水衝了,抹布擰乾。
我站起來的時候順手把床板擦了一下。床板上有一層灰,擦完露出一道淺淺的木紋。
這一間往後住進來的人,會在四個白點上面重新打四個洞。我不知道他會掛甚麼。
窗戶我關嚴了。門牌號我出門的時候念了一聲,604。
窗台上那瓶綠蘿我端起來看了看。
水有點渾,根須這些天又長出來一截,白的,一根一根繞在瓶底。
我把水倒了,去水池那邊重新接了半瓶,端回603,放在我桌上靠窗那一邊。
十一點多中介來電話。
說的是交房的日子,禮拜三。鑰匙要幾把,我說三間屋各兩把,各兩把都在我這兒,我自己那一把總門的也算一份。他說要拍照,我說拍吧。
「水表三間的讀數,您報一下。」
我拿著手機一間一間走。
602的水表在廚櫃底下,我得蹲下去拿手機照著才看得清。
讀數報給他,他復述一遍,我聽著,沒錯。
電表在樓道,三塊表擠在一個小鐵箱里,鐵箱上的漆掉得只剩一塊綠的。
燃氣表貼著紙條,紙條上寫著上回抄數的日期。
他一樣一樣記下來,最後問一句:「您那邊甚麼時候搬乾淨?」
「禮拜二晚上。」我說。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禮拜二晚上,就是三天以後。
「能不能多兩天。」我問。
「合同上寫的六十天,一天不多。」他說,「人家那邊也排著裝修,往後挪一天,他們的工就全亂。」
掛了電話我又上了六樓,把三間屋的門鎖一個一個試了一遍。
602那把鎖有點澀,鑰匙要往上抬一點才轉得動;604是新換的,去年換的,轉起來還有一點響;603最松,轉半圈就開了。
三年了,這三把鎖我一天開兩回,閉著眼也知道哪把澀哪把響。
傍晚曉萌回來了。
車是下午兩點半的,到城南四點,她沒先回自己屋,直接上樓敲我的門。
她背著一個舊的帆布包,另一隻手提著一隻布袋子。進門先把包放下,把布袋子往桌上一放,一樣一樣往外拿。
一雙棉拖鞋,黑的。鞋底納得密密的,一針一針,針腳是斜的,鞋面上的那道線是手縫的,走得不勻,有一處縫歪了又拆了重縫。
一罐鹹菜,玻璃瓶,瓶口拿塑料布蒙著,繃得緊,外頭勒了一圈麻繩。還有一包柿餅,用報紙包了兩層。
「我媽讓我帶來的。」她說,「她說你那天下車進門就脫鞋,腳上沒穿襪子。」
「我可以穿襪子啊。」
「你穿的那雙是船襪。」她說,「露腳脖子。我媽看見了,她晚上就說了,說這孩子在人家家裡住一年,連雙襪子都沒給他買。」
她把拖鞋擺在我床邊,擺得很正,鞋尖朝外,兩只並齊。
「這個鹹菜是我媽自己醃的。」她說,「她說你吃飯沒味道,就著這個能多吃半碗。」
「還有柿餅啊。」
「柿餅是我帶的。」她說,「上回你買了一包給我,我吃了兩個,剩下的我沒敢在家吃,我怕我媽問我哪來的。」
我笑了。她也笑了一下,笑到一半就收住了。
「我媽問了。」她說。
「問甚麼。」
「她一晚上問了我三回。」她把那雙拖鞋的鞋尖又挪了一點點,挪完自己看著,「她問我,他那個房子賣了,他往後住哪兒。」
我坐著沒動。
「我說我不知道。」她說,「我說他還在看。她就不說話了。」
「她是甚麼意思。」
「她甚麼意思我知道。」曉萌說,「她不是嫌你沒房。她是想聽你說一句你往後在哪兒。那地方定不定沒關係,她想聽你有個方向。」
「她第二回問甚麼。」
「第二回她問得更細。」她說,「她問你是一個人過去,還是帶著人過去。我說帶著人。她又問是帶誰。」
「你怎麼說的。」
「我說帶上我。」她說,「她拿著碗站了半分鐘沒動,後來把碗放下來,說了一句,你一個姑娘家。」
「我媽還問我一句。」她說,「她問你有沒有孩子。」
「你怎麼答的?」
「我說沒有。」她說,「她說沒有就好。她這人問甚麼都是先想到往後。」
「第三回呢。」
「第三回她不問了。」她說,「她進屋了。我在外頭聽見她把櫃子門開了一下又關上,開了一下又關上。」
她把那罐鹹菜的麻繩解了一下,又重新綁上,綁得比剛才緊。
「我在家那四天我想過。」她說,「我不替你要房子,我也不跟你要甚麼。你只要跟我媽把一句話說清:你往後在哪個屋睡覺。她要的就是這句話。」
「禮拜四我跟她說了澳洲。」
「說了澳洲她更睡不著。」她說,「她那天夜裡起來兩回,我聽見她走道上走。她不是怕你把我拐走,她是怕我到了那邊一個人。」
「她擔心的對。」
「她擔心甚麼都不對。」曉萌說,「她在的那個世界,跟這邊不一樣。她一輩子沒出過縣,村裡出去的最遠就是去南方打工。」
她把拖鞋拿起來一隻,捏了捏鞋底。
「這雙是你媽做的嗎。」我說。
「她做的。」她說,「她做了兩雙,一雙給我爸,一雙給你。」
「這是你媽給女婿做的。」
曉萌不好意思了:「又瞎說。她做完讓我帶來,還讓我盯著你穿。」
晚上八點多林晚過來。
她手裡一個牛皮紙袋,袋口折了兩折,進門不坐,直接把袋子放桌上,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攤開,攤成三堆。
「五件事。」她說,「我一件一件說,中間你想問就打斷我。」
「你說。」
「第一件,人。」她說,「機票我看了,三個人,去南邊那個大機場,一張四千二,三張一萬二。機票我先不定。」
「為甚麼不定。」
「簽證還沒下來。」她說,「定了日子簽不下來,退票要扣錢,扣的錢不多,可這幾天的錢一分都不該亂花。」
「第二件,簽證。」她把第二張紙往我這邊推,「先走旅遊簽,三個月。這三個月不是玩的,是拿這三個月去當地把身份轉過來。看能不能讀書,能不能找到雇主;能轉就轉讀書簽或者雇主擔保,轉不了就回來再想。」
「三個月夠嗎。」
「不夠也得先上。」她說,「你在這兒乾等,永遠不夠。」
「第三件,住。」她說,「先訂十四天酒店,一天四百上下,得訂帶洗衣房的。到了以後第一件事不是玩,是找長租,兩周裡頭必須出來。」
「十四天能找著?」
「兩個人跑就快。」她說,「我在網上篩出五片地方了,到了直接看,看完當天定。」
「為甚麼這麼急?」
「租房子這事兒一慢就被宰。」她說,「房東看你著急,價錢就上去了。」
「第四件,錢。」她說,「換出來那一百萬分在三張卡上,一人一張。到了那邊先把這邊的手機號保留著,銀行要發短信驗證碼。這一條你別忘,一換號,那邊的錢動不了,這邊的卡也刷不了。」
「我知道了。」
「第五件,注意事項。」她把最後那張紙推到桌子正中間,用手按住,「藥要帶處方,一個人的量不要超過三個月,多的從郵局寄;曉萌學校的材料全部復印,原件留在家裡;護照我查了三本,有效期都夠;身份證三個人的都要帶,復印件各兩張,跟原件不要放在一個包里。」
「還有兩條沒寫在紙上。」她說,「第一,飛機上那份入境卡我來填,你們倆誰也別亂寫,寫錯一個字要重填。第二,到了那邊頭三天,一個字也別跟外人提錢。」
「我知道。」
「曉萌那一條學生簽,」她說,「得等她這邊的畢業證拿到手,再拿那邊的學校錄取去換。這一年她先把英語過了,學校那邊的名我先托人報上。」
「多少錢?」
「一年一萬多。」她說,「這個數我先墊,你別跟我爭,你爭我就把那幾張紙收回。」
她說完把手從桌上收回去。
「我說完了。」她說,「哪一條不對,現在說。」
曉萌坐在床邊,這時候開口。
「我請假這個事。」她說,「一年一續,明年六月我自己回來續。」
「對。」林晚說,「這一條我忘了。你續的時候要我陪你回來一趟也行,我自己買票。」
她把那張紙翻到背面,在上頭補了兩行,寫完把筆帽扣上。
「還有一件。」她說。
「你說。」
「一起走。」她把那張紙按在桌上,「三個人一趟飛機。禮拜三上午九點交房,禮拜四上午九點二十上飛機。房子、錢、人,三樣東西一天也不分開。」
「禮拜三夜裡住哪兒。」
「機場那邊訂一晚。」她說,「三百二,訂好了。禮拜四早上六點半從酒店出發。」
「你這邊的東西。」
「禮拜一我遞離職。」她說,「該退的退,該寄的寄,能帶走的進兩個箱子。帶不走的現在就賣,賣不掉的送人。」
「你那份工作……」
「那五個字我念了五年,念到今天我都不知道念的甚麼。」她說,「可我告訴你,我禮拜二夜裡做這個決定的時候,手是抖的。抖完我把那張紙攤平了。」
「不後悔?」
「我有的是日子後悔。」她說,「我現在先把事辦了。」
「這幾天怎麼辦?」我說。
「禮拜二夜裡十二點之前,誰也別找誰。」她說,「這幾天各自辦各自的事。你交房,她交表,我交離職。禮拜二夜裡十二點,我們三個都到603來,東西都搬下樓,一個不剩。」
曉萌抬頭看她。
「禮拜三交房。」
「禮拜三上午九點交房。」林晚說,「禮拜三之前,這一層樓里不能剩一件沒交出去的東西。這句話我說過一回,現在再說一遍。」
「那我這三天干甚麼?」我說。
「三間屋。」林晚說,「一間一間清,清到牆根。清完了一遍,再回頭清第二遍。第二遍你會清出一堆你第一遍覺得要留的東西。」
「那堆東西怎麼辦。」
「照一張相,扔掉。」她說,「你以後想不起來照過甚麼,說明真該扔。」
「我說完了。」她說,「哪一條不對,現在說。」
屋裡安靜了幾秒。
曉萌先從床邊站起來,走到桌子那邊,繞到她側面,彎下腰去看那幾張紙。
她看得慢,一行一行看,看到第三張的時候伸手把那張紙按平,因為紙角卷著。
「林晚姐。」她說。
「嗯。」
「你這上頭寫的,幾點起床、幾點走、誰的藥帶幾個月、入境卡誰填。」她說,「我這三天在家,光想我媽那幾句話了。」
「那是你該想的。」
「我該想我媽,你該想這些。」曉萌說,「可我想不出這些來。我連自己那本護照放哪兒都要翻一遍才找得著。」
她把那幾張紙拿起來,兩只手捧著,像捧一件很輕又很要緊的東西。
「你這些東西,誰教你的?」曉萌說。
「沒人教。」林晚說,「我以前在公司做項目,一個項目二十幾個人,二十幾個人的事都要寫在一張紙上,寫給上頭看。寫多了就會了。」
「你以前是做項目的?」
「我以前是給客戶做方案。」她說,「方案做不好,人家一句話就退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