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問他
「曉萌頭半年在學校,近一個來月在門診跟班。」我說,「住的地方是學校宿舍,幾個人合著住。她自己吃飯,自己做賬。」
「她租房子的錢誰出。」
「我出的。」
「你出。」她媽說,「你出到她哪天。」
這話我一時沒答上來。
「等到她畢業。」我說。
「她畢業還有三年。」
「三年我出得起。」
她媽低頭把餃子皮挑開,把裡頭的餡撥到一邊,一口一口地吃皮。
「你三十一了,」她說,「結過婚沒有。」
「沒有。」
「家裡還有誰。」
「爹媽之前在老家,都不在了。」
她媽抬起頭。
她把那半碗皮推到一邊,端起水喝了一口。她爸一直沒抬頭,一直在吃餃子,吃到這一口才說了一句:「吃飯。」
後來這頓飯就吃得順一些了。她媽給我夾了兩回餃子,第二回夾的是整的,沒破皮的。
吃完我站起來收碗。
「放著吧,我來。」她媽說。
我把碗疊起來往廚房端。
「說了放著。」她跟到廚房門口。
「嬸兒,我刷。」
「你客人。」
「我不是客人了。」我笑著說。
她站在門口看我,看了幾秒,沒再攔,轉身回堂屋去了。
那頓飯的碗不多:六個碗,四個盤子,兩個小碟,一把筷子。
我把水燒熱了,洗潔精只擠了一點點,一個一個洗,洗完倒扣在案板上,把水池也擦了一遍,抹布擰乾了搭在池沿上。
擦手的時候我看見曉萌站在廚房門口,抱著胳膊,臉上是一種我沒見過的表情。
「在幹甚麼?」我說。
「你刷個碗。」她說,「我媽在堂屋一句話沒說。」
我把手擦乾。
「把你爸媽叫堂屋裡。」我說。
「幹甚麼?」
「說一趟事。」
四個人圍著方桌坐下。她爸坐那張有扶手的椅子,把毯子重新蓋上。她媽坐著,兩只手放在膝蓋上。
「叔,嬸兒。」我說,「我跟你們說一件事。」
「你說。」她媽說。
「我打算帶曉萌去一趟澳洲。」我說,「就是出去看看,旅遊。前後半個月。學校那邊的假已經請好了。」
她媽的臉一下就沈了。
「澳洲。」她說,「那麼遠。」
「飛機十二個鐘頭。」
「電視上天天說。」她媽說,「國外危險。前些日子那個節目里說的,一個小伙子,二十幾歲,家裡借了錢讓他出去,出去半年,人就沒影了。他媽在電視上哭。」
「他那是被騙走的。」我說。
「你怎麼知道你不得被騙。」她說。
「媽,那是別的地方。」曉萌說。
「你別說話。」她媽說,「我問的是他。」
她爸這時候把毯子往上扯了扯。
「那個地方。」他說,「我聽人說,出去以後護照讓人收走,關在樓裡頭,一天干十幾個鐘頭。咱們村老趙家那個外甥,三年前出去的,頭半年還往家裡打電話,後來電話就沒了。他家裡把牛都賣了,去年他媽去縣里問,人家說查不著。」
我把手機拿出來。
「我前些日子先去了三天。」我說,「這是我自己拍的。」
我先翻到海邊那幾張。
早上的海,沙灘上一個人沒有,遠處一根桿子,桿子上立著一隻鳥。
往下翻是街,店都關著,捲簾門拉著,只有一家賣咖啡的開著,門口擺著兩張塑料椅子。
再往下是那個老闆,海邊那條街上的,三十年沒換過地方,他站在自己鋪子門口,臉曬得黑黑的。
還有一張是路口的紅綠燈,紅燈亮著,一長排車停在那兒,沒有一輛按喇叭。
她媽一張一張看,看得慢。
「這是你拍的?」
「嗯,我用手機拍的。」
「這地方看著倒是乾淨。」她說。
「乾淨是乾淨。」她爸說,「乾淨的地方也能騙人。」
她媽還是不放心,問了一句:「跟你一塊兒去的都有誰?」
「就兩個人。」我說,「我和曉萌。」
她媽的手停在半空,那只手裡還攥著一塊抹布。
「你們兩個。」她說,「就你們兩個。」
「是。」
她媽的眼睛在我臉上停了一下,又轉過去看曉萌。曉萌沒說話,她的一隻手在桌子底下抓著我的袖子,抓得很緊。
「你們兩個,出去半個月。」她媽說,「出了事誰管你們。」
她把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問出最後一句:「你手裡有多少錢,夠這麼折騰。」
我把手機翻過去,翻到銀行那一頁,解鎖,遞過去。
「嬸兒,您看。」
她媽不認那個界面,接過去舉遠了一點,眯著眼睛看。她爸也湊過來。
屏幕上那一串零很長。
她爸念了一聲:「六……」
後面他沒往下念。他把手機往我這邊推回來,推得很慢,像那是塊燙的東西。
她媽看了我一眼。
屋裡靜了有十幾秒。那台洗衣機的甩乾桶還在轉,嗡嗡的。
「錢是你自己的?」她媽說。
「是我自己的。」
「乾不乾淨。」
「乾淨。房子賣了,我手裡就這些。」
她媽把這一句在心裡放了一會兒,站起來收了兩個碗,收完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唉……曉萌大了,你們自己拿主意吧。」
夜裡給我鋪的是雜物屋那張折疊床,靠牆,鋪了一條薄褥子,一床被子。
屋裡有股陳糧食的味道,牆角立著一把鋤頭,橫桿上掛著兩串乾了的辣椒。
九點多曉萌端了一杯熱水進來,放在桌上。
「我媽睡得早。」她說,「她一睡就打呼,打起來跟拉風箱一樣。」
「明天幾點的車?」曉萌問。
「五點四十有一班。」
「那我四點起來給你弄口飯吃。」
我沒有答話。我把那杯熱水挪到桌角,把她的手拉過來,往我這邊帶。她這個人一被人拉,骨頭就軟了,整個人貼上來,兩只手撐在我肩頭上。
我把她衣服從下頭推到胸口上,推過去了。
她裡頭穿的是那件舊的棉布內衣,我把內衣也往上推,她那兩團誘人的乳房彈了出來。
挺、翹,兩點是淺粉色的,已經立著了。
我低頭含住左邊那顆。
她的身子一抖,手在我肩膀上抓緊了,抓得指頭都掐進去。
我一邊含一邊拿舌尖壓著那顆打轉,另一隻手從底下繞過去把她往我身上按。
她的呼吸一下就亂了,從鼻子里出來,一聲一聲地急。
「輕點。」她小聲說,「這門沒鎖。」
我一邊含一邊把另一隻手伸進她褲腰,隔著那層布往下壓。
「你這人。」她說,「在這種地方。」
「哪種地方。」
「我家。」她說完自己把嘴閉了。
我又換到右邊,含了一下。
她整個人往牆上靠,一條腿抬起來,膝蓋頂在我胯上。她的手摸到我的皮帶扣上,摸了兩下沒解開。
就在這時候,隔著一道牆,那邊咳了一聲。
不是一聲,是連著三聲,咳完了有一段很長的停頓。
她整個人僵住了。
「不行,我走了,哥。」她把我推開,一邊把內衣往下拉,一邊往門口走,「估計我媽在提醒我呢。等回去的。」
走到門口她又回來,在我嘴上吻了一下。
「你把水喝了。」她說,「這個屋裡冷。」
門開了一條縫,曉萌出去了,出去以後在外頭輕輕把門帶上,帶上以後腳步聲一直往裡屋那邊去。
我在折疊床上坐了一會兒。屋裡那盞燈是黃光的,燈罩上落了一層灰。
然後我穿上鞋,出了屋,站在院裡。
夜裡涼。
壓井的鐵桿上結著露水,摸一下冰手。
院牆上頭是很深的天,星星多得不正常,不比城裡,城裡抬頭最多看見七八顆。
這個院裡抬頭,滿天都是。
我在院裡站了很久。
想的不是星星。
院門口那條土路黑成一片,走到底才有一盞路燈,是村裡自己裝的,亮一會兒滅一會兒。
廂房的窗戶上糊著一層塑料布,風一吹就抖。
堂屋門底下漏出一條光,她媽還沒睡,或者是睡了忘了關燈。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十一點二十。
明天那班車的票還沒買;五點多上車,四個鐘頭到城裡,再從長途站走回那條街,怎麼算都要到十點。
九點那一趟箱子,趕不上。
這筆賬我在回來的車上就算過了。
三隻箱子,一個人從六樓挪到麵包車上。她跟我說那句「你抬兩趟,我請你吃飯」的時候,手上有膠帶勒出來的一道白印。
我在通訊錄里翻到她的名字,點開,打了兩個字:明天。看了一會兒,又一個字一個字刪了。這個點她大概睡了,再說我還沒想好怎麼講。
院裡那台壓井的鐵柄又被風刮得響了一下。
我回屋,折疊床一坐就響。躺下以後隔壁的呼嚕聲響起來了,真跟拉風箱一樣,一下一下,拉得很勻。
【604,同夜】
屋裡空了一半。
三隻箱子摞在門外,箱面上用記號筆寫著字:書、廚房、被子。
最後那一隻是她一寸一寸推出去的——推到門檻那兒推不動,箱底被那道坎咬住;她拿膝蓋頂了一下,又彎下腰把一頭抬起來,才拖過去。
她把手心翻過來看了看,紅了一片,在褲子上按了兩下。
屋裡剩下的東西不多:一張床,床上卷著一床被子;桌上那只保溫杯底下墊著一塊小布;窗台上一隻舊罐頭瓶,瓶里泡著幾根綠蘿。
樓道的聲控燈滅了。她沒去碰。
她就著屋裡那盞燈翻手機,屏幕把她的臉照成一小塊白。十一點二十。
通訊錄往下翻,翻到一個名字,拇指按上去,按了兩三秒,又挪開。她把手機扣在膝蓋上,兩只手抱著膝蓋坐著。
坐了很久,她站起來,把窗台上那瓶綠蘿端到床邊的地上,才伸手去關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