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我問他
禮拜二下午跑第二趟,禮拜三上午跑第三趟。
三本證件攤在櫃台上,兩本已經用到底了。
第三趟辦完是九十萬,禮拜三下午我又單獨跑了一趟,把最後那十萬補齊。
四張水單按日期夾在收租本里,一頁一張,四張正正好是一百萬。
從銀行出來我在台階上站了一會兒。兜里那張卡輕得跟沒東西一樣。
禮拜三夜裡,她蹲在自己那個箱子前頭,一樣一樣往里塞:一件給她媽的毛衣,一瓶她從門診那邊拿的止咳藥,三雙襪子捲成三個卷,塞在箱子邊上。
「你就帶這些?」我說。
「回去三天。」她說,「我一年不回了,我媽看見我拿的東西多,就要問我哪來的錢。」
禮拜四早上五點四十我就起了。
東西是昨天下午買的:一條煙,兩瓶酒,一條羊絨圍巾,一雙加絨的棉鞋,一盒鈣片。
圍巾是我挑的,米色的;棉鞋是她挑的,她說我媽的腳比我大一號,我按我這個數往上買了一碼。
她起來看見桌上這些東西,站了兩秒。
「你買這麼多幹甚麼。」
「空著手去?」
「你買這個圍巾,」她把那條圍巾抖開,看了看,「我媽一輩子沒圍過羊絨的。她圍了要問多少錢。」
「你就說不貴。」
「她不信我。」她說,「我說甚麼她都不信。」
六點二十出門。
天還沒亮透,樓下有人在掃地。
她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外套,頭髮沒有扎,用一根黑色的卡子別在耳後;胸口沒有別那朵紙花,紙花折好了,塞在包最裡頭的夾層。
長途站在城南。候車廳里的喇叭一遍一遍喊,喊得聽不清是哪兒。她一直把兩張票捏在手裡,捏得票邊發軟。
上車以後她靠窗,把包抱在腿上。
「哥,你記住三樣。」她說。
「你說。」
「第一,別說房東。第二,別說那一層樓三間屋。第三,別說錢。」
「那我說甚麼?」
「你說你做水電的。」她說,「我媽就聽得懂這個。」
「她要是問我一個月掙多少。」
「你就說夠吃。」
車出城,上了高速。
太陽從後頭追上來,把車窗照得發白。
她把額頭靠在玻璃上,靠了一會兒,轉過來說了一句:「我媽五十二了。她這輩子就出過一個縣。」
「嗯,你跟我說過。」
她點頭。車過收費站那一段,她伸手把我那件藍襯衫的領子翻出來,一點點壓平,壓完拍了拍。
「你手別插兜里。」她說,「我媽看人家說話,先看手。」
「我上回走的時候我媽哭了。」她說,「她送到那條土路口,一直站著。車拐彎我回頭看,她還在那兒站著。」
「這次她不會哭。」
「這次她要看人。」她說,「她要看的是你。」
前排有人拿手機放戲,聲音開得老大。她皺了一下眉,沒說甚麼。
兩個鐘頭以後曉萌睡著了,頭一點一點往下沈,最後靠在我肩上。窗外都是收割過的地,一片一片的黃,隔很遠才有一根電線桿。
我一隻手扶著她的頭。她睡著的時候嘴微微張著,可愛極了。跟在我屋裡那張床上睡熟的樣子一模一樣。
十點半到鎮上。
從車站到她家還要走一段,她說不坐三輪了,省那三塊錢。柏油路走到頭是土路,土路兩邊是院牆,牆上貼著一張褪了色的廣告。
她家的院門是鐵皮的,紅漆掉了一半。她推門進去,站在院裡喊了一聲媽。
她媽從裡屋出來。圍裙上沾著面,頭髮在腦後輓成一個結,手上還有水。她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鞋上的土別帶進屋。」她說。
我在門口那塊墊子上把鞋底蹭了兩下。
她爸在屋裡坐著,腿上蓋一條毯子,正在看電視,聲音開得不大。
隔壁那家的女人從牆頭上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個簸箕。
「他嬸兒,這是誰家的客。」
「曉萌的。」她媽說,「進屋吧。」
那半個身子縮回去了,過了幾秒那邊又響了一聲,是簸箕磕在牆上。
「爸。」曉萌喊。
她爸抬了抬手,算是應了。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曉萌,一句話沒說。
她媽把一隻搪瓷缸放在桌上,倒滿了水,往我這邊推了一寸。
「坐。」她說。
裡屋就是那台洗衣機,蓋著一塊塑料布,塑料布邊角上壓著一塊磚。我看見了,沒說話。
她媽坐在門檻那把矮凳上,兩只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
「你叫啥。」
我報了名字。
「哪兒的人。」
我報了一個比這兒還偏的縣名。
「你跟我們曉萌,甚麼關係?」
她搶在我前頭。
「他是我哥。」她說。
我停了一秒。院裡那台壓井的鐵柄被風刮得動了一下,響了一聲。
「不是。」我說,「我們在處對象。」
屋裡靜了一下。
她媽把嘴閉著,看了她一眼,看了有五六秒,才把眼睛轉回來。
「處對象。」她把這三個字念了一遍。
「處了多久?」
「一年。」我說。
「一年。」她媽又念了一遍,「我閨女年底才滿十九,你多大。」
「三十一。」
「你靠甚麼過日子?」
「有幾間屋租出去。」
「一間多少。」
「一間三千。」
我說這話的時候,感覺桌子底下有人踢了我一腳。
她媽點了點頭,點得很慢。她不知道城裡一間次臥兩千六,她只知道三千是個數。她也沒再問下去。
「你屋裡幾間。」
「三間。」
「都租給女的?」
「有男有女。」我說,「簽合同,押一付三,到期續。」
她把「押一付三」四個字在嘴裡念了一遍,念得很慢,好像在心裡核一下這四個字是不是真的。
「那幾個租房子的,知道你跟我們曉萌這個事嗎?」
「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為甚麼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
「知道的那個問過我。」我說,「不知道的那個沒問,我也沒專門去說。這是我的事。」
「曉萌這一年在城裡花的錢,誰出的。」
「我出的。」
她媽的手在圍裙上抓了一把。
「她一個姑娘,花你一年錢。」她說,「我這張臉往哪兒擱。」
「媽~」曉萌說。
「你閉嘴。」她媽說。
那天上午後來的話就不多了。
她媽進廚房去和面,曉萌跟進去,我坐在堂屋裡,跟她爸一塊兒看電視。
電視里在演一個調解的節目,兩口子吵家產。
她爸一句話沒說,看到一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
十一點半我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
「嬸兒。」我說,「這台洗衣機是不是甩乾不轉?」
她媽手裡還沾著面,從廚房那邊探出頭。
「壞了。上回叫人來看,說三百,也沒修好。」
「我看看。」
我把那塊磚搬開,把塑料布揭了。洗衣機是波輪的,白殼,殼子邊上有一道很長很舊的黃印。甩乾桶里還有半桶水,水面上浮著一層灰。
我把它側過來,去看底下的排水管。管口的接頭擰死了,我用她的剪刀把膠圈挑開,底下接著一個盆。黑水淌出來,一股味。
「曉萌,給我個盆。」
她端了個盆來,蹲在旁邊。她媽也站到了門口。
螺絲鏽住了,我拿她的鉗子夾著擰,擰到第三下才松開,一圈一圈退出來,退到最後一圈手一滑,虎口在鐵皮上划了一道。
我把排水閥拆下來,閥口堵著東西。
我拿一根鐵絲捅,先出來三枚硬幣,一角的;再出來一根黑色的發卡,彎了;最後掏出來一隻襪子,娃娃穿的,小得跟巴掌一樣。
曉萌一看就笑了。
「我姪女的。」她說。
她媽在門口哼了一下:「我說這一年怎麼越來越不轉。」
我把閥口清乾淨,膠圈上有一層垢,我拿她的舊牙刷蘸著水刷了,重新按上去,把管子接好,灌了半桶水試漏,沒漏。
「插上電我看看。」我說。
她媽把插頭按上。我按到甩乾那一檔,桶轉起來,先是抖了兩下,接著穩了,轉得很快,聲音是那種勻的嗡嗡聲。
她媽站在門口看了很長時間。
「上回那個人收了三百,也沒修好。」曉萌說。
「他沒拆底下這個。」我說。
她媽沒接話,轉身進廚房,過一會兒端出來一盆熱水,放在院裡的石台上,又拿了一條乾毛巾搭在盆邊上。
「來,洗洗手。」她說。
吃飯在堂屋。一張方桌,四個菜:一盤餃子,一盤炒雞蛋,一盤鹹菜,一碗燉的豆腐。餃子是韭菜雞蛋的,肉少,剁得細。
她爸問她媽要了酒。她媽把那兩瓶里的一瓶開了,倒了三盅,她爸一盅,我一盅,剩下一盅她自己端起來抿了一口。
「你會喝酒?」她爸問我。
「喝一點。」
「喝。」
我們碰了一下。他喝酒的時候手有點抖,喝完把盅在桌上頓了一下。
「你乾過工地?」他問。
「乾過。水電、管道、門鎖。」
「我年輕的時候也在工地上,抬水泥。」他說,「後來腿不行了。」
他把那條毯子往上拉了拉,拉到大腿根。
「現在一下雨就疼,今天沒下雨照樣疼。」
餃子吃到一半,她媽開口了。
「這一年,你在城裡怎麼過的?」
「媽,我。」曉萌說。
「我問他。」她媽說。
我放下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