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火鍋
當天夜裡,我沒睡。
臥室的燈一直亮著。我坐在床沿上,後來搬到桌邊坐著,桌上攤了一張紙,紙上一開始甚麼也沒寫,寫到最後有四行字。
兩點多的時候門口有腳步,很輕,停在我門前,停了有一會兒才敲。
曉萌推開門,頭髮亂著,睡衣的扣子扣錯了一個。
「哥。」她說,「你怎麼還不睡?」
「我在想事情。」
「燈亮了一宿。」
「你先睡。」我說,「明天還要上班。」
她站在門口看了我一會兒,把眼睛揉了揉。
「你也睡。」她說。
「我一會兒就睡。」
她回屋了。我聽見她關上自己那扇門,聲音很小。走廊里那盞燈滅了。
紙上那四行字是這麼寫的。
第一行,我手裡有甚麼。
學歷這一條划掉了——我那張紙不值錢,大學里學的東西一樣沒用上,這幾年我用的全是手上這點本事:水電、管道、門鎖、牆面、鋪地板,誰的房子出毛病我都能看出個八九。
這一條是真的,是我這三年一樣一樣摸出來的。
第二行,錢。房子賣了六百多萬,加上我原來攢的,七百萬上下。這一行我看了很久。
我還想過一個人過去會怎麼樣。
一個人過去,甚麼都不用商量,簽了就走。
這個念頭在我腦子里只待了半分鐘,我就把它划掉了——我在這個城裡一個人過了六年,那六年我甚麼都不缺,就是不開心。
第三行,人。
預計三個。
葉柔剛剛答應了護士長,要去新院區——這一條我不用算,她那邊基本定了。
曉萌要顧她媽,還要顧學校那三年。
林晚有她這一份工作,有她這幾年攢下來的東西。
第四行,路。怎麼去。我這幾天知道的只有一條:旅遊簽過去待三個月,三個月就得走。想長住,得要別的簽,別的簽是甚麼,我一點不懂。
四行寫完我盯了半天。
我想起在那邊那三天:早上起來拉開窗簾,一整片海在窗戶底下,沙灘上一個人沒有;下午三點多才有人上街;晚上八點店裡關門,街上還亮著;有人在海邊架一個鐵皮爐子烤東西,誰也不認識誰也站著說話。
那三天我心裡是松的,我這三年沒有哪三天那麼松過。
我也想起我站在那個路口,紅燈亮著,幾十輛車停在那兒,沒有一個人按喇叭。
我站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心裡想的不是這個地方好,是我在那邊甚麼都不是——沒有人認得我,沒有人問我幾號收租,也沒有人半夜給我打電話說水管漏了。
一個人甚麼都不是的時候,會松,也會怕。
我想完了就發現自己最想乾的一件事是給林晚發消息。
我把手機拿起來,又放下。
她這會兒要是醒著,十分鐘之內就能給我一張單子:甚麼簽、要多少錢、要多少時間、哪一條最快。
她就是這麼個人,你給她一個問題,她給你一張紙。
我不要那張紙。這一次我要自己想。
六點多天蒙蒙亮,窗外從黑變成灰。我把那張紙折起來,塞進抽屜,然後拿起手機,給三個人各發了一條。
給曉萌:今天下了班別急著回,和葉柔一起,晚上七點,萬達,重慶火鍋。我請。
給葉柔:晚上七點,和曉萌一起,萬達,重慶火鍋。你科里那邊能推就推。
給林晚:晚上七點,萬達,重慶火鍋。有一件事我想跟大家說。
發完我又補了一條,三個人都發了:昨晚一宿沒睡,白天我要補覺,別找我。
回信來得很快。
曉萌一個字:好。
葉柔:我們科今晚有個會,我盡量。
林晚:幾點到,我先去佔座。
九點多我睡下去,一覺睡到下午四點。
中間醒過一回,桌角放著一個飯盒,飯盒底下壓著一張紙條,上頭寫著:米飯在鍋里,菜在盒里,熱一下。字寫得很端正,是曉萌的筆跡。
我把飯熱了吃掉。吃飯的時候我翻了翻手機,三個人各發過一條,都不是催我的。
曉萌發的是:火鍋我吃辣。
葉柔發的是:會開完了,我七點能到。
林晚發的是:四層靠里那一家,我六點半就位。
我又躺了一會兒。
六點四十我到萬達。
那家火鍋在四層,靠里那一排,門口等號的人坐了一排小凳子。
林晚已經在裡頭坐著了,鍋已經上了,鴛鴦鍋,紅湯那邊滾著,白湯那邊冒著細泡。
桌上四個油碟都調好了,蒜泥、香油、香菜、一點點蠔油。
「你先坐。」她說,「菜我先點了,等下不夠再加。」
七點差兩分曉萌到。她下班直接來的,工牌還掛在脖子上,坐下第一件事是把工牌摘下來塞進包里。
葉柔七點十幾分到。她進門的時候頭髮被風吹得亂了一點,一邊走一邊說她們科那個會開了四十分鐘,全是念文件。
「我涮。」我說。
毛肚我涮八秒就撈,一人夾了一片放碗里。
曉萌夾起來吃了一口,辣得直吸氣,抓起酸梅湯灌了半杯下去,灌完自己拿紙巾按眼睛。
葉柔涮毛肚涮老了,嚼了兩下說這個咬不動,林晚伸手替她重新夾了一片。
桌上先是閒話。
曉萌說她們科今天來了一個新病人,她說了兩遍才聽懂人家要甚麼;葉柔說她們那個會念了一下午的文件,念到最後一個字也沒弄明白跟門診有甚麼關係;林晚說她今天下午開完會出來,在樓下站了一會兒才上車。
吃到一半我把杯子放下。
「我說個事。」我說,「說完你們想說甚麼說甚麼。」
三個人都停了筷子。
「我想去澳洲。」我說,「不是去旅遊。是過去住一段,看看能不能在那邊生活。」
沒有人接話。紅湯那邊咕嘟咕嘟地滾。
「我想的意思,不是明天就走。」我說,「我想先定一件事:去幾個人,怎麼去,錢怎麼辦。這三件事定了,我就動。」
林晚先開口。她問的都不是軟話。
「簽證你打算走哪一類?」
「我不知道。」我說。
「不知道就對了。」她說,「那邊旅遊簽三個月,三個月一到就得走。想待長一點,要麼去讀書,要麼找一份那邊缺人的活,要麼拿錢去投。這三條你自己搭不上一條,我怎麼說都沒用。」
「你說慢點。」葉柔說。
「我說的是實話。」林晚說,「還有錢。你這七百萬在你卡上,你以為是你的——真要挪出去,一個人一年只能出去那麼多,剩下的要有由頭。」
「那怎麼辦?」
「別的我不說。」林晚說,「我先問你一句。你過去以後,你的英語能用到甚麼程度。」
「我只會幾句。」我說,「問路、謝謝、多少錢。」
「你能聽懂人家說甚麼嗎?」
「慢的說能。」
「快的呢?」
「聽不懂。」
她點了一下頭,把這一條記在心裡。
「這一步我不說。」她說,「我先問下一件:曉萌怎麼辦。」
曉萌正在夾一片鴨腸,夾到一半停在半空。
「我怎麼了?」她說。
「你三年學,實習還沒做完。」林晚說,「你這一走,前面的都白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