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火鍋
曉萌把鴨腸放回鍋里去涮,涮完了自己吃了。
「哥去哪,我就去哪。」她說。
桌上安靜了幾秒。
「慢慢說。」林晚說,「這不是跟著去哪兒的問題。」
「我知道不是。」曉萌說,「我說的是這個意思。」她把筷子放下,「我這一年多,認的人、學的事,都是在哥這兒學的。我哥要是不在,我學不下去了。」
我沒有說話。
「你自己先說。」我說,「你怎麼想的?」
林晚把杯子里的酸梅湯喝了一口。
「我喜歡那邊。」她說,「我不瞞你們。我那年在那兒待了一個夏天,那個夏天的日子是我這十年過得最像日子的日子。早上起來沒有會,走在街上沒人叫我的名字。」
她停了半拍。
「可我要算兩樣東西。」她說,「一樣是我的工作。我在這一行熬了五年,五年里我甚麼都乾過,現在手上這些東西,扔了就沒有第二份。我不怕從低處乾,我怕我四十歲的時候在這個行當里沒有我的名字。」
「第二樣呢?」
「第二樣是錢。」她說,「你拿一百萬拿出來,夠我們幾個人在那邊過兩年,過完了呢。你手上有手藝,我不擔心你。我擔心的是我。」
葉柔這時候把筷子一放。
「我不去。」她說。
三個人都看她。
「我不是不想去。」她說,「我是不能去。我今天上午在護士長那兒說的那些話,我現在一句都收不回來。我已經答應了。我要是過兩個月跟她說我要走,那我就沒法做人了。」
她說得很平,一句一句說,說完自己夾了一筷子藕片。
「我理解。」我說。
「沒關係,人各有志。」我說,「誰也不用為了誰把自己的日子拆了。」
她把藕片在油碟里按了一下,按完抬頭看我,眼睛有點亮。
「這話是你說的。」她說,「我記著。」
林晚把手機拿出來,翻了兩下又扣在桌上。
「那我把我能想到的說了。」她說,「你想聽就聽。」
「你說。」
「房子這一頭,交完就乾淨了。」她說,「你名下要是還有別的,房子、車、卡,你想走之前都理一遍。人走遠了,這邊留一堆沒弄清的事,一年以後你還得回來一趟。」
「還有一輛二手車,很簡單就處理了。」
「好。」
「第一,曉萌。」她說,「你這一期跟班完了,別急著退學。你去找學校辦請假,理由我幫你寫。你每個學期回來一兩趟,考試回來考,學校那邊的人情我來想辦法——有些事要走人情,錢你哥出。目標就一個:畢業證先拿到手上。」
「我請假能請多久?」
「看你怎麼說。」林晚說,「這個我陪你去談。」
「第二。」她說,「你到了那邊不能閒著。你手上這張護士的底子,先找私人醫院做實習,工資低也去,邊做邊把證的事弄清楚。那邊認不認你的學歷、要補多少課、要考甚麼,這些我要一條一條查。」
「第三,我這邊。」她說,「我有幾個同學在那邊,做生意的不多,但有人在。按那邊的規矩,我這行能走的路不多,可有一條說不定能試——幫人做跨境的單子和對接。這條我不敢跟你保准,我先去問。」
「第四,錢。」她說,「你那七百萬,一百萬拿出來,就當這一年的過江錢,別動本金。剩下的六百萬放在國內,別碰。」
「你手上那點手藝,在那邊比在這個城市值錢。」她說,「我上回跟你說過,那邊修個水管要預約,師傅來一趟的出車費,夠在這邊乾兩天。你不是沒手藝的人,你是不知道自己的手藝在那邊值多少。」
「那也得會說。」
「對,語言。」她說,「所以你要去,頭半年別乾別的,去學說話。」
「誰先過去?」我問。
「我先過去。」林晚說,「這幾天,我先去把簽證、租房、曉萌學校那邊的事跑一遍。你在這邊把房子的事收乾淨,走的時候這一層樓不能留一件沒交出去的東西。」
「我也過去。」曉萌說。
「你要跟班。」林晚說。
「我跟完再走。」曉萌說,「我請假。」
「第五。」她看著我,「你自己。」
「我怎麼了?」
「你別急著定。」她說,「你到那邊先住著,甚麼都不用定。你這三年在別人的日子里過,你先過一年自己的日子。一年以後你再說話。」
她說完了以後,把那杯酸梅湯喝完,把杯子放下。
「我這一條一條,你聽著不覺得我能幹。」她說,「我只會算。可你這種事,就得有我這樣的人來算。」
九點多鍋底收了火,服務員來問要不要加湯,我們說不用。
賬我去結的,四百多。
出了商場門口風很大。葉柔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拉到頭。
「我明天門診,我先回了。」她說。
「我送你到路口。」
「不用。」她說,「我坐兩站車。」
她走了兩步又回來。
「你今天說的那些,我回去想一想。」她說。
「你不用想。」
「我要想的不是去不去。」她說,「我想的是你走了以後,我要是上夜班回來,一層的樓道里連個開門的聲都沒有。」
她說完自己笑了一下,轉身走了,走進路口那片燈底下。
林晚站在我左手邊,曉萌在右邊。兩個人都沒動。
「你那張紙呢?」林晚說。
「甚麼紙?」
「你今天想的這些。」她說,「我知道,你每次都會寫。寫了給我看。」
「明天給你。」
「行,明天我去你那兒拿。」她說。
我們三個往地鐵那邊走。曉萌走在我左邊,一路沒說話,走到站口的時候忽然把我胳膊一拉。
「哥。」她說,「那個紅包的事,我能自己出。」
「你出甚麼?」
「我有錢。」她說,「我這幾個月攢了一點。」
「你那點錢留著自己花。」我說,「這事我辦。」
她沒爭,往前走了一步,又回頭。
「我跟我媽那邊怎麼說?」
「等定了再說。」
「她要是哭呢?」
「她哭完了還是你媽。」我說。
地鐵里人不多。
林晚坐在我們對面,靠著玻璃,閉著眼。
曉萌坐在我旁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她把手伸過來,抓住我袖子的一角,抓了一路。
出站以後風小了一點。
三個人走回那棟樓,樓道口的聲控燈亮起來,一層一層往上。
走到五層半的時候,我聽見上頭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是葉柔——她已經回來了,站在六樓的樓梯口。
她掛了電話,看我們三個上來。
「你們商量完了。」她說。
「商量了一半。」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轉身往自己門口走。走到門口她又回過頭。
「我那個會開完了以後,我在辦公室坐了一會兒。」她說,「我想了想,我今天說的那些話,都是我自己想說的,不是被人逼著說的。」
「我明白。」
「嗯。」她說,「我回去了。」
葉柔的門開了又合上。
樓道里那盞燈滅了,我們三個站在黑里站了幾秒,林晚伸手把燈拍亮。
「回去睡。」林晚說,「你昨晚沒休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