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看房
禮拜三我跑了一整天。
上午去物業報水電過戶。老秦退休以後那間屋子換了個年輕人,桌上擺著一疊單子,一張一張問我。
「業主姓名。」
「儲澈。」
「哪一戶。」
「六樓,三戶一起。」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翻了兩下本子。
「整層?」
「整層。」
「你是業主?」他又問了一遍。
「是。」我說,「下個月就不是了。」
「整層一起過戶,你是自己談的?」他又問。
「自己談的。」
「談了多少?」
「六百多萬。」
他點了點頭,沒再往下問,開始抄表數。抄完讓我簽字,簽完把一張單子折起來給我,說到時候抄表的數要跟這個對上。
下午去街道辦補一張表。
窗口裡坐著一個女同志,戴套袖,問我這棟樓的情況,問一句我答一句:樓齡、幾戶、有沒有出租、租約到哪天。
問到「你是否還在常住」的時候我想了一下。
「還住。」我說,「住到交房。」
「那這一欄寫甚麼時候搬走?」
「交房日往前推三天吧。」
她填上去了。填完把表收進一個夾子里,抬眼看我。
「你這幾戶租客都安置好了?」
「安置了。」我說,「兩個搬走的搬走了,現在住的一個月底跟我一塊兒搬。」
「那就好。」她說,「有的房東一賣房人就散了,租客的事全扔給買房子的。」
從街道辦出來我站在台階上抽了一口氣。天上雲厚,風涼了。
傍晚去燃氣那邊過戶,排了四十分鐘的隊。
排在我前頭的是一個老太太,手裡也拿著房本,問窗口裡的人她這個房子過戶要帶甚麼。
窗口那人說了一遍,她記不住,回頭問我有沒有筆。
我把我那支給她,她寫完了還給我,問我是不是也賣房。
「賣了。」我說。
「賣了多少?」
「六百多萬。」
她愣了一下,說這麼多。我沒接。
回樓下天已經暗了。我在單元門口那張公告前站了一下,四角透明膠帶翹了兩角,風一吹貼一下牆。上頭的日期我算過好幾遍了。
十八天。
禮拜四上午九點,林晚在大門口等我。
她今天不上班,穿了一件我沒見過的外套,頭髮扎著,手裡拿著一個布袋,布袋里插著一支筆和一個捲起來的小本子。
「你還帶本子。」我說。
「看房不帶本子,你回頭連哪屋朝甚麼地方都記不住。」她說。
第一處在城東那條公交線上,小區門口有一排梧桐,進門一個傳達室,裡頭坐著個老太太在織東西。
房子在四層,兩室一廳,朝南。樓道很寬,牆面刷過,樓梯扶手擦得乾淨。三樓半的拐角放著一盆綠蘿。
房東是一對老夫妻,男的開的門。他先看我的鞋,再看我的手。
裡屋出來一個老太太,圍著圍裙,手上還帶著水。她跟我們點了一下頭,說讓我們看,別客氣。
「幾個人住?」
「三個。」我說,「一個上班的,一個還在念書,加上我。」
老頭點了一下頭,老太太在旁邊補了一句。
「三個住兩室,緊一點。」她說,「不過也夠。」
「做甚麼工作的?」
「我以前是房東。」我說,「現在不乾了。」
我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彆扭。
老頭笑了一下,說乾這個累心。
他把我們讓進去,一間一間給我們看:客廳朝南,中午的太陽能照到沙發一半;主臥一扇大窗,窗台寬得能放花盆;廚房的窗戶朝東,早上有光;衛生間做了乾濕分離,水龍頭是新換的。
我去廚房擰開水龍頭試水壓,水衝出來打在槽底上,聲音很足。
林晚沒急著看,她站在門口看了一下門墊,又蹲下去看了看門框底下的縫,然後走到陽台上量了兩步。
老頭領我們看的時候一直說這房子他住了多少年,說他老伴兒把廚房擦得比客廳還乾淨,說這套房子他們本來想留給兒子。
「兒子不要?」林晚問。
「兒子在外地。」他說,「一年回來一回。」
我站在客廳里看了一圈。
這屋裡東西都舊,可都是乾淨的:電視櫃上鋪著一塊布,布上擺著一個相框;沙發扶手上一小塊地方磨白了;陽台上擺著三個花盆。
我想到我那一層——我那一層沒有一樣東西是我自己挑的。
「這樓幾戶一層?」
「兩戶。」老頭說。
「樓上住的是誰?」
「一對小夫妻,都有工作,早出晚歸。」
「樓道里這些門墊都是自己的?」
「都是自己的。」老頭說,「我們這兒管得嚴,誰門口擺東西,物業會說。」
她把這些記在本子上。寫到一半她抬頭問了一句。
「押一付三,還是押一付一?」
「押一付三。」老頭說,「押一付一也行,租金加兩百。」
「租期呢?」
「一年起。」
「一年到了能續嗎?」
「能。」老頭說,「我們自己住得近,不折騰。你們要是願意長住,房租我可以兩年不漲。」
「上一戶的人為甚麼走?」林晚問。
「買了自己的房。」老頭說,「在這住了三年。」
老太太在旁邊補了一句,說這一層樓上樓下都是長住的,最長的住了十幾年。
林晚筆尖在紙上走了一下,寫完抬頭看我。
第二處在同一條線再往東兩站,朝北,租金便宜四百。
樓下是一家修車的,捲簾門開著,一輛車架在架子上,地上黑乎乎一層油。
樓道里堆著幾個紙箱,紙箱上落灰;牆面上有一塊一塊的補丁,顏色不一樣。
房東沒來,來的是一個中介,三十來歲,說話一套一套的:這套房是委託代管,看房要押身份證復印件,交定金之前不能簽合同,交了定金才給房本復印件。
我進去看了一圈。
朝北,白天也得開燈;臥室的窗子對著另一棟樓的牆,中間只有一米多寬;廚房小,站兩個人就轉不開身。
水龍頭擰開,水是黃的,流了五六秒才清。
「這個水一會兒就清了。」中介說,「這片都這樣,老管道。」
「上一位租客住了多久?」林晚問。
「這個我不清楚。」他說,「房子在我們手上,房東在外地。」
「定金多少?」我問。
「一個月租金。」他說,「今天交,明天簽。」
「今天不交。」我說。
他看了我一眼,把手機收進兜里。
「三年換了兩任租客?」林晚說。
「這個您從哪兒看出來的?」